那半圈纹温穗摹了不止一遍。
头一遍摹在单子的空白处,又一回她裁了张干净小纸照着重摹,摹完就着灯看了半天。
她把小纸举到灯前。
灯苗晃了一下。
她当自己看花了眼。
她拿它跟谱上的古字比过,横不成横,圈不成圈。
她问过爹了,爹只回了句不许去邻县。
她把纸折好夹进抄档的册子,文书都该留底这是她自己的规矩。只是没想到,留底留到最后心里更不踏实。
冬祭前几日镇上先忙起来。
家家户户掸尘,灯罩卸下来洗净,晾在檐下一排。
赵家婆媳为谁来掸灯棚的灯罩吵了一架,吵到半条街出来看。铁匠铺连夜打灯钩,打得火星子乱蹦。卖灯油的摊子前排了长队,温粟也去排,排回来两坛子油。
温家也忙,温照领着石头擦灯,一盏一盏擦到灯罩能照见人影。温粟清库房,油坛子擦得发亮,数了又数,数完拿封条封了口。
温穗缝冬衣,爹的旧氅肘上磨得透亮,她拆了重新絮棉。
絮到一半手停了。
氅子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打开是一对银镯,是娘留下的。
她把镯子原样包好放回去接着缝。
这事她谁也没告诉,就像她谁也没告诉,爹如今巡夜走半条街就要扶着墙喘口气。
喘完了接着走。
守拙的咳嗽是进了冬月起的,白天还好,一到后半夜咳得撕心裂肺,拿袖子捂着闷在袖子里咳。
温穗熬了梨膏,熬得稠稠的,守拙喝了几口说甜。
“甜就多喝。”她说。
“留着,留着。”守拙说,“好日子在后头呢。”
温穗低头搅锅,锅里的膏稠得搅不动。
冬祭前三天东街沈家药铺来送药。
来的是沈家姑娘,袖口挽着身上有股子药香,说话前先看人,看完了才开口。
“我爹让我来送膏。”她说,“润肺的每日一匙,温水化开。”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又给守拙搭了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半晌后收回。
“肺上有旧寒气。”她说,“好生养着别逞强。”
温穗看她的手,指肚上有薄茧,虎口发黄,是常年捣药渍的。
这一双手比嘴更会说话。
守拙应了道谢。
温弦抱着刀站在廊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沈家姑娘临走朝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个头。
“路滑,小心点。”温弦在后头说了一句。
“嗯。”她应了一声走了,走得不快。
石头从门后探出脑袋:“师娘好!”
满院子静了一瞬。
沈家姑娘耳根红了,脚下没停出了门。
温穗的针扎了指头一下。
“胡叫什么。”守拙斥他,人却是笑的。
当夜守拙把温弦叫进里屋,父子俩谈到后半夜。
温弦出来在台阶上蹲着蹲了很久。
“定了?”温照问。
“嗯。”温弦说,“开春办事。”
就这么定了,沈家是开药铺的清白人家,姑娘会切脉,手稳,话少,守拙相看了不短的日子。
转天沈家回了帖,红纸帖子换过,亲事就算落定。
温穗裁了鞋样压在针线笸箩底下,裁完了才想起人家是开药铺的,不缺她那双鞋。
压都压了就没取出来,针脚里那点喜气藏不住。
守拙把全家叫到灯下。
“这个冬天,规矩重新讲一遍。”他说,“嫌烦也听着。”
规矩一条一条过,他讲得很慢,讲到“谱不离灯,灯不离人”,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灯。
“这一条,”他说,“比命重。”
“爹,”温粟说,“规矩上回不是讲过了?”
“讲过。”守拙说,“再讲一遍,怕你们忘。”
“忘不了。”
守拙没接这句,接着讲下一条。
温粟低头拨算盘,珠子拨得没响。温照给爹续了热水,温弦磨他的刀,磨石上的水印子一圈又一圈。
温穗看着爹,爹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眼睛倒还亮。
那层窗户纸满屋人都看得见,谁也不敢捅,捅破了这个冬天就过不下去了。
后半夜,温穗起来添水路过堂屋。
爹还没睡,他坐在娘的牌位前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敢听全,只听见末尾几个字。
“……最后一个冬天,我守得住。”
温穗在门外站着,水凉了也没敢动。
回屋以后她睁着眼,听爹的咳嗽一阵一阵,听着听着天就快亮了。
冬祭当天,天阴着没下雪。
家家户户门前点灯,从黄昏点到天明,给走了的人照路。
守拙领着儿子们上坟添土,回来的时候他靴帮上全是泥,人倒精神,说祖宗的坟头平风水好。
说完他在门口站着,掸靴上的泥,掸得很慢。
温穗在家蒸供馍,馍顶点了红印,花开富贵。
石头烧火烧得灶膛呼呼响。
馍出笼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天。
“能吃么?”
“供完祖宗的才能吃。”
石头咽了口唾沫接着烧火。
“穗姐,”石头问,“冬祭为啥要灯点到天明?”
“给走夜路的人照着。”温穗说。
“走夜路的都是谁?”
温穗把馍码进屉子没答,这问题她答不上来。
温家祠堂里供上了灯,守拙亲手点的。
点灯之前,他从心口解下那块旧木牌用袖子擦了擦供在桌上,磕完头又挂回心口。
他领着孩子们磕头,一个一个都磕得很实。
“祖宗看着呢。”守拙说,“温家的人走到哪儿,灯都不能丢。”
石头在最后一排跟着磕,磕得比谁都响,起来后额心一个红印。
沈家姑娘来帮着摆供碟,她和温弦隔一个供桌站着,碟子摆得横平竖直。
温穗看着想笑,到底没笑出来。
当天夜里温穗撞见温粟从外头回来,肩上落着霜怀里抱着一坛油。
兄妹俩打了个照面。
“油涨价了。”温粟说。
“嗯。”温穗说。
谁也没再说别的,油的事,记账的事,她从来不问。
她回屋的时候路过哥的窗下,窗纸上映着人影坐着一笔一笔写着什么。
她没问,这一家子近来人人都背着人做些什么。
问不得,一问就都露馅了。
冬祭的灯点到后半夜。
温穗守着自己那摊事,摸出抄档的册子就着灯把灯谱誊了一遍。回文之后她每旬都要重新誊一次,怕墨淡了。
她抄了这些年文书,墨的新旧一眼就分得出来。
誊到“弦”字她的笔停了。
温弦的名字旁边多了一点墨。
很小,比芝麻还小,挨着“弦”字的右下角,像落笔的时候笔尖在那儿顿了一顿。
她把原谱取下来对了又对,原谱上也有,不是她抄花了眼。
那点墨比旁的墨深,深得发乌。
她把灯举近了些。
墨没干透。
她抬头看窗,窗纸一动不动。
没有风。
“爹。”
守拙站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他也看着那一点墨看了很久。
“爹,”温穗的声音有点发紧,“谱上的墨还会自己长么?”
守拙没答。
半晌他说:“它记上了。”
记上了什么温穗没敢问。
她想起爹从前说过的话,灯不会说话,可它记着呢,跟账房先生一样。
她回头去看温弦,他靠着墙角抱着刀睡得正沉,眉头舒舒展展的。
灯苗在他脸上跳。
冬祭的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