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上谱那晚全家都在。
新笔,谱纸不用换还是那一页。温照蘸了灯油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在旁边看着。
墨迹落定名字往下沉了沉,吃住了纸。
守拙的名字在旁边,墨好像深了一分,古字还是安安静静的。
石头凑在谱匣边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的名上不了谱。
守拙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我在旁边看着把火苗压低了些。
写名字的时候灯要稳,这规矩我自己定的。
守拙点了点头。
“谱上两个名了。”温粟说。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那两个古字他一个也没算。
“往后添名就是添人。”守拙说,“都记着。”
没人问添错了怎么办,名字写上去抹不掉,这规矩谁都记得。
没过几日镇上来了个收灯的。
邻县来的,姓什么起初没人问,都叫他收灯人。一辆板车,车上堆着旧灯,缺嘴的,断把的,半截灯座,拿草绳捆着,一车碎嘴的。
他进镇那天我正醒着。
板车从镇口进来,车上那些旧灯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是油烧干了的,芯断了的,它们挤在一板车上,没一个会说话。
死透了。
我认得那种安静。
我也那么安静过。
板车路过温家门口的时候,拉车人的脚步慢了半拍。
我的火苗轻轻地晃了晃。
“哥,”温穗那天说,“那人刚才在看咱们家。”
温照出门看的时候板车已经拐过街角了。
“师父,”石头问,“那些灯都坏了收回去能干什么?”
守拙没答。
过了半晌守拙说:“烧过的灯芯也有人收,你以后就知道了。”
石头没听懂,我也没懂。
他在茶棚门口支了张桌子贴出告示:收老灯,灯座,灯罩,残片,不论好歹只要年头够。
价出得很邪乎。
镇西头赵家有个缺口的粗瓷灯盏传了几代,他看了一眼出的价,够置办一套全新的还有富余。
当天夜里,石桥镇家家户户翻箱倒柜。
转天茶棚前的桌子排起了队。
有人抱来婆婆的陪嫁灯卖了,走出十几步又回来,把灯要了回去钱退给人家,死活不肯说为什么。
铁匠把铺子里一个积灰的灯座卖了换了二斤肉,剁馅的时候哼了小曲。
温粟也蹲在板车边上看了半天,回来以后,他绕着自家的库房转了三圈,被温照拎着领子拽了出来。
“咱家的灯一盏也不卖。”温照说。
“我就看看。”温粟说,“又不摸。”
他到底没忍住还是摸了,被温穗拿烧火棍敲了手背。
入夜,石头在柴房磨他那把歪篾刀,磨一下抬头看一眼库房的门。
刀柄上那个“赊”字他拿炭描了描,描得很重。
次日,收灯人登门。
礼数周全,先递名帖再送见面礼,一匣点心,红纸包着印着邻县的字号。
温照在堂屋见他,守拙坐在侧边眯着眼,石头在守拙身后站得笔直。
我在装睡。
这个人身上有旧东西的气味。
我在当铺待了三百年闻得出来,他身上的味儿比板车上那些灯还旧。
我看了看他的火苗。
人人都有火苗,但这个人的火苗我看不清。
不是他没有,是他进门之前就把火苗收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三百年了我头一回遇见这种人。
“温当家。”他说,“小姓金,做的是旧货营生。”
“金老板。”温照还礼。
金老板的眼睛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我身上。
停了停。
就停了那么一下守拙睁开了眼。
“温当家这盏灯,”金老板说,“有些年头了。”
“家里的老物件。”温照说。
“出让么?”
“不卖。”
金老板笑了笑,也不恼。
“识货的东西,遇识货的人。”他说,“不卖也是缘分。”
他喝了口茶说起他收灯的讲究,年头越老越好,残了破了不碍事。灯这东西烧过油的和没烧过油的价钱不一样。
“为什么?”温照问。
“烧过油的灯,”金老板说,“认过人。”
守拙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没动。
“听说温家如今是官册上的灯户。”金老板又说,“巡检前脚走我后脚到,温当家别嫌我消息快,做旧货生意的耳朵不灵饭都吃不上。”
“金老板的消息是快。”温照说。
“快是快,就是不全。”金老板笑了笑,“比如这盏灯的岁数,我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
“什么开头?”
“老东西。”金老板看着我眼睛眯起来,“比这条街老,比这个镇老。”
临走金老板留下一张单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我。
“温当家这盏灯,”他说,“火苗真稳。”
“小本生意,童叟无欺。”他说,“温当家留着做个念想,哪天想通了拿着单子去邻县悦来客栈寻我,价钱只在单子上加。”
他走后守拙的眼一直没合上。
“爹?”温照叫他。
“往后,”守拙说,“再有人来收灯都说温家没有老物件。”
“为什么?”
守拙没答。
温粟从账房探出头:“爹,要不我去邻县走一趟?不露面,就打听打听这位金老板的底。”
“不许去。”守拙说。
“就去看看......”
“我说不许去。”
守拙的声音不高,温粟的头却缩了回去。他这辈子头一回听爹把一句话重复说两遍。
他的火苗比昨天矮了一点。
单子到了温粟手里。
账房先生的眼睛见不得别人算账,他从头看到尾眉毛越挑越高。
“好家伙。”他说,“这上头随便一样够置办半条街的灯。”
“哥,你说他图什么?”
“图灯。”温照说。
“灯有什么好图的......”
温穗把单子要过去看了一遍,没说话就搁下了。隔天她抄文书顺手把单子也抄了一份,连边上那半圈纹也拿笔摹了下来。
她什么文书都抄,她不知道那圈纹是什么,抄下来只是觉得文书都该留底。
单子在桌上搁着,白天过温粟的手,夜里过温穗的笔。
到后半夜屋里没人了,我借着火苗的光看那单子。
别问灯怎么看字,灯看字比人清楚。
单子上列了十几样灯座灯罩,每一样后头跟着价,有的价够置半条街。
最后一行没有价。
“灯座一件,底纹一圈古样,有同纹者面议。”
单子的边上还摹了半圈纹。
我看了很久。
那是我底座底下的纹。
朝奉们把我搬来搬去从来没人翻过我的底。
那圈纹我自己都快忘了。
同纹是什么意思我懂。
一座灯座一个纹。
天下跟我同纹的灯座只有一座。
它碎在守拙眼前,守拙为着这个跑了半辈子。
原来它没碎干净。
那盏灯长什么样我其实记不清了,最后一个画面,第七夜被我烧掉换了一镇人的命。
报价单上的价是面议。
面议就是贵到写不出来。
我不知道金老板手里怎么会有它,也不知道他想拿它换什么。
我把这事压进灯芯最里面。
没跟任何人说。
灯不说谎。
灯只是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