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验那天温照天不亮就起了。
他把堂屋的灯擦了,把谱匣擦了,把地扫了,扫完又扫了一遍。
天蒙蒙亮,温穗起来蹲在灶前烧水。
“哥,”她往灶里添柴头也不抬道,“回文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
“验灯。”
温照握着扫帚站了一会儿。
“爹知道么?”
“爹念的文书他能不知道。”
水开了温穗起身灌壶,灌完又说了一句。
“哥,爹这几天夜里不睡。”
温照没接话,他去了爹屋里。
守拙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擦那块旧木牌,擦得差不多了他用红绳把牌穿上挂进怀里贴着心口。
“爹,验灯验什么?”
“该验什么验什么。”守拙说,“你答你的。”
辰时未到巡检到了。
一行三人,前头一个青袍官员,三十来岁,脸瘦,眼亮,进门不看人先看灯。
后头两个随从抱着册子。
温照迎上去作揖。
“石桥镇温照,恭迎巡检大人。”
官员受了礼,目光从灯上收回来落在温照脸上。
“温当家。”他说,“我姓蓝,今日复验问什么答什么,不必拘礼。”
“是。”
石头端着茶上来,茶烫手稳是温穗教了一早上的。他把茶搁在巡检手边,退到守拙身后站得笔直。
手心还攥着前日那块没舍得吃的糖,攥得化了黏糊糊的,他也没敢擦。
守拙坐在堂屋侧边眯着眼,像在打盹。
温弦在院里劈篾,劈得又慢又匀。
温粟站在账房门口,账房门开着,算盘摆得端端正正。
温穗在灶间看着火,水是温的随时能沏茶。
一家人各守各的位置,这是爹连夜排的,排完了爹又说了一句。
“站到哪儿就是哪儿。官家看人先看站相。”
蓝巡检打开册子提笔。
“温照,何时接的灯?”
“第七夜之后。”
“谁点的灯?”
“我。”
“灯从哪来?”
“当铺赎的。”
笔尖顿了顿。
“当铺?”
“镇上的当铺。”温照说,“我爹赎的。”
蓝巡检看了守拙一眼,守拙眯着眼没动静。
“第七夜,你人在哪?”
“祠堂屋顶。”温照说,“爹提着灯上去的,全镇的灯那一夜挂在四门上。”
“夜客什么时辰退的?”
“天亮前。”
“怎么退的?”
温照顿了顿。
“灯烧得旺,它们怕就退了。”
蓝巡检把这句话记了,记得很慢。写完他从箱笼里取出一本册子推到温照面前。
“纳籍的画押在这里。”
温照按了手印。
从这一刻起温家就是官册上的灯户了。
“灯油从哪来?”蓝巡检接着问。
“自家炼的。”温照说,“不够用就跟邻镇换。”
“拿什么换?”
“灯,温家的灯他们用过。”
蓝巡检抬起眼。
“邻镇也点你们的灯?”
“点。”温照说,“灯挂出去能镇夜路。”
蓝巡检又记了一笔,记完他合上册子站起身。
“添油。”
温照一怔。
“现在?”
“现在。”
温照取了油走到灯前,油是新炼的,全院的人都看着。
他揭盖注油,手没抖。
火苗先是矮了矮随即直起来,稳稳的还朝他的手边偏了偏,像晒到了太阳。
温照收手退开。
“灯认你。”蓝巡检说。
温照没接话。
“你认灯么?”
“认。”
“怎么个认法?”
温照想了想。
“它认我添油。”他说,“我认它守夜。”
蓝巡检看了他半晌,这笔没记。
蓝巡检看着灯看了半晌,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往灯焰上探。
火苗猛地一缩缩进灯罩里,不动了。
屋里很静。
蓝巡检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三息收回去。他不恼也不笑,回头问守拙。
“老师傅,这灯怕生?”
守拙睁开眼。
“灯认人。”他说,“认了的,不怕。没认的,躲。”
“认谁?”
“谁点灯,认谁。”
蓝巡检点点头重新翻开册子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朝温穗抬了抬下巴。
“姑娘,劳驾端一下灯。”
温穗擦了擦手走过去双手端起灯座。
火苗探出灯罩,直着,不躲,也不亲。端了一会儿才朝她的袖口轻轻偏了偏。
“她是家里人?”蓝巡检问。
“我妹妹。”温照说。
“点过灯么?”
“没有。”
蓝巡检又记了一笔。
他环顾堂屋目光落在谱匣上。
“灯谱,能看么?”
温照取来谱匣打开。
蓝巡检凑近看,看到温守拙三个字他没什么反应,在看到底下那两个古字他的笔尖悬住了。
“这个名,”他问,“谁添的?”
“不知道。”温照说,“立谱那天它自己洇出来的。”
“自己洇出来的。”蓝巡检重复了一遍。
“谱上这几个名,”他点了点纸面,“点灯人的名字怎么不在上头?”
“添名要全家在场。”温照说,“还没轮到。”
“灯认了你。”蓝巡检说,“谱也该认,今晚添了吧,赶在文书备案之前。”
守拙从边上开口。
“今晚添。”守拙说。
蓝巡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直起身看着温照,又看看守拙,再看看温穗手里的灯。
“添名有规矩么?”
“有。”温照把谱匣边上那张纸取下来双手呈上。
蓝巡检从头看。看到“外姓人,名不上谱”他抬了抬眼。
“外姓学徒呢?”
“学手艺不碰灯。”
蓝巡检朝石头抬了抬下巴。
“那孩子碰过灯么?”
“没有。”温照说。
石头在守拙身后使劲摇头,摇完想起大人看不见,他摇头又补了半句。
“回大人,没碰过。”
守拙的嘴角动了动。
石头呼出一口气没压住,半间屋都听见了。
蓝巡检朝他看了一眼。
石头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温穗把灯放回案上,火苗回到正中。
蓝巡检把纸还了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第七夜之前,这盏灯点过没有?”
温照想了想。
“点过。”他说,“在当铺点过,再往前没人知道。”
“当铺为什么卖它?”
“当铺的朝奉说邪性。”
“镇得住铺子么?”
“不知道。”温照说,“反正灯走了。”
蓝巡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一个反正灯走了。”
他合上册子却没起身转头看守拙。
“老师傅。”他说,“贵庚?”
“六十了。”守拙说。
“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什么。”守拙咳了两下,“老灯芯了剩头不多。”
蓝巡检笑了笑不接这句。
“年轻时在哪行当过差?”
守拙的眼皮动了动。
“做篾匠。”他说,“做了半辈子灯笼。”
“没进过衙门?”
“进过一回。”守拙说,“讨工钱。”
堂屋里静了一瞬。
蓝巡检看着守拙,守拙看着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半晌,蓝巡检提笔在册子边角写了什么,写得很小。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今日到此。”
随从合上册子,他跨出门槛又停下。
“温当家。”
“在。”
“这盏灯,”他说,“司里档案里没有。”
说完他就走了,青袍一角扫过门槛消失在官道尽头。
院里静了很久。
缩在灯罩里的火苗慢慢探出来,还朝门口歪了歪,像在看人走远。
温照回头看爹。
守拙坐在椅子上摸着怀里的木牌。
“爹?”
“听见了。”守拙说,“都听见了。”
他咳起来一声比一声深,温照给他拍背,拍到手酸。
咳完了守拙望着门口说了半句。
“没有档案的灯,”他说,“要么是没人要的东西。”
他停了停。
“要么是有人不敢要的东西。”
院门口温粟探进半个身子。
“成了?”他问。
“成了。”温照说,“纳籍画押了。”
“成了就好。”温粟缩回头声音里带着笑,“往后跟官家做买卖名正言顺。”
他的算盘响了两响又停了。
温照没把最后一句话告诉他。
有些账,一个人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