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公文守拙没让旁人碰。
差人走后他把回文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温穗看得分明。
那差人没喝一口茶。
温穗留他,他摆手说还要赶回县里交差。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灯,看得很快像怕被人瞧见。
堂屋里谁都没走。
石头蹲在门槛边上,被温粟拎着后领拽了进来,温弦抱着刀站在灯照不到的暗处,温照守在爹旁边。
守拙把回文掏出来就着灯念。
灯司衙门的文书字小,行密,守拙念得慢,念一句停一停。
“查:石桥镇温氏,素业守灯。今岁深秋,夜客犯镇,阖镇灯灭,惟温氏一灯独存,全活一镇,厥功甚伟。”
温穗听着心里过一遍,深秋,夜客,阖镇灯灭。
县衙的报文递得真快。
“爹,”温粟问,“正册灯户往后要给衙门供灯油么?”
“谱上没写。”守拙说。
“那就是不要。”温粟松了口气又把眉头皱起来,“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温穗看了二哥一眼,二哥算了一辈子账,这句话是账房先生的真心话。
守拙接着念。
“准其纳籍,编入灯户正册。三日后,巡检复验。”
念完屋里静了半晌。
温粟先开口:“纳籍要缴银么?”
“不知道。”守拙说。
温穗抬眼。
爹这辈子说过很多次不知道,教他们看火苗的时候说过,讲灯司衙门的时候说过,那些不知道都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个是假的。
守拙把回文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重新折。
折反了。
“都睡。”他说。
没人动。
温照问:“爹,纳籍是坏事?”
“是好事。”守拙说,“登了册,就是官家的灯户,往后行夜路,夜客见了官灯绕着走。”
“那爹慌什么?”
守拙没答。
爹不骂人不打人,连重话都没有,温穗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爹慌。
他把回文塞进袖子起身回屋,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咳了半天。
温穗看着他的背影,爹的背比第七夜之前又驼了些。
她又看灯。
灯火苗轻轻的朝爹回屋的方向偏了偏,又直回来。
灯也看出来了。
那夜温穗睡不着。
灶上的药罐子还温着,苦味飘了半间屋。她披衣起来把药渣滤了换上新水接着煎,路过堂屋看见灯还亮着。
守拙坐在灯前,回文摊在桌上,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块旧木牌,边角磨得圆了。牌上有字,磨得快看不清。
守拙用袖子擦它,擦一下看一眼,再看一眼再擦一下。
温穗没进去。
这块牌她小时候见过一回,娘还在的时候爹就不许他们碰那只箱子。有一回箱子没锁严,她偷看过牌就压在爹的旧褂子底下。
后来娘没了牌也不见了,她以为丢了。
原来在箱底。
娘没了以后再没人提过那只箱子。
爹今晚把它翻出来了。
次日,守拙把全家叫到一起分派活计。
洒扫,擦灯,劈够用的篾。石头把规矩再背熟,背到梦里都不能错。
石头当场背了一遍,背到添名那条中气十足一个字没错。
背完了他小声问温照:“师哥,官府的人来会问我么?”
“问你就答。”温照说,“答不上来说不知道。”
石头点点头把这句话也背了。
温弦问要不要磨刀。
“收起来。”守拙说,“官府面前,不露刃。”
温粟把家里的账理清,进出分开,一笔一笔能对人。理完他把算盘擦了收进柜子落了锁。
守拙自己去擦灯谱。
谱匣从墙上取下来,他用软布擦到发亮。
擦完掀开看,对着古字看了很久。
温穗站在门口看着,爹的眼神她看不懂,不是看字的眼神。
温照问:“复验那天说什么?”
“问什么答什么。”守拙说,“答不上来的说不知道。”
“爹在么?”
“我在。”
温照还想问,守拙抬手把话压住了。
“去睡。”他说,“养足精神,官府的人眼睛毒。”
“复验复什么?”温穗把药端上来顺口问。
“验规矩。”守拙说。
又是这种话,说了等于没说。
守拙喝了两口药厚就推开。
“爹,”她把碗又推回去,“那两个字的事回文里有没有提?”
她问的是灯谱上那两个古字。
“等过了复验。”守拙说。
又是等。
温穗垂下眼,药碗边上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轻,没把碗碰响。
复验前一日镇上来了好几拨人。
都是来探口风的,官府往温家派巡检,石桥镇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事。有人拎着鸡蛋,有人拎着新米,站在门口问一句挪半步。
酒坊的赵掌柜拎着一坛酒排在最后。
温粟把他也打发了,赵掌柜不甘心压低声音:“粟哥,就一坛给巡检老爷润润嗓子。”
“巡检前不沾酒。”温粟把坛子塞回他怀里,“拿回去,你家灯还亮着就是还礼了。”
赵掌柜抱着酒坛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家的屋顶。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还是看了两眼。
打发了人温粟自己也站在门口望了半天官道。
温穗把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晒过,把茶罐擦了。又备了一副药,治风寒的,治拉肚子的,全都备着。
她把爹那件见客的旧褂子也翻了出来洗了,补了袖口。娘没了以后,温家的针线是她接的。
褂子晾在院里,石头围着看了半天。
“师姐,”他问,“巡检很大么?”
“很大。”
“多大?”
“能把咱们全家的名字都写到纸上去。”
石头咂咂嘴没再问,那天他劈篾劈得特别狠。
温穗看着他想起二哥那句话。
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官家的人进门,”她跟石头说,“茶要烫的,话要少说。”
石头使劲点头。
守拙在廊下听见了没说话。
当天一早守拙把石头叫到跟前考他背规矩,石头背得一个磕巴都没有。
背完守拙从怀里摸出半块麦芽糖搁在他手里。
“明日,”守拙说,“你站我身后。”
石头把糖攥在手心没舍得吃。
那天夜里守拙在堂屋坐到三更。
温穗给他送披风时听见爹对着灯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她只听见末尾两个字。
“……来了。”
她没问,爹说的是回文,是巡检,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爹说完那两个字把灯花挑亮了些。
守拙说完坐了很久没动。
三更的梆子敲过,他站起来把回文压在谱匣底下,像压一块石头。
灯焰轻轻地晃,守拙伸手把灯罩扶正。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比人驼。
复验前一夜温穗做她自己的事。
她有个习惯,家里的文书都抄一份存着。她抄过当票,抄过地契,抄过娘留下的药方。抄好的文书都收在药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和药方放在一起。
回文这样的东西更要抄。
她就着灯一笔一笔抄,抄到官印,抄到落款都齐了。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圈。
她刚才漏看了。
温穗把抄好的纸凑到灯前。
那行小字是:附,验灯。
验灯。
她抬起头。
堂屋的灯火苗很稳。
稳得反常。
她见过这盏灯这么稳,第七夜之前,它也是这么稳过的。
稳,是拿定了主意吗?
灯能拿什么主意?
她盯着灯看了半天。
灯不会说话,灯从来不说。
她想起爹的话,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的说不知道。
明日就轮到他们答了。
“验灯,”温穗轻声问,“验的是什么?”
没有人答。
夜深了,全院只有这一盏灯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