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2章 回文

作者:湖畔夕阳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3:21
第2章 回文

那晚的公文守拙没让旁人碰。

差人走后他把回文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温穗看得分明。

那差人没喝一口茶。

温穗留他,他摆手说还要赶回县里交差。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灯,看得很快像怕被人瞧见。

堂屋里谁都没走。

石头蹲在门槛边上,被温粟拎着后领拽了进来,温弦抱着刀站在灯照不到的暗处,温照守在爹旁边。

守拙把回文掏出来就着灯念。

灯司衙门的文书字小,行密,守拙念得慢,念一句停一停。

“查:石桥镇温氏,素业守灯。今岁深秋,夜客犯镇,阖镇灯灭,惟温氏一灯独存,全活一镇,厥功甚伟。”

温穗听着心里过一遍,深秋,夜客,阖镇灯灭。

县衙的报文递得真快。

“爹,”温粟问,“正册灯户往后要给衙门供灯油么?”

“谱上没写。”守拙说。

“那就是不要。”温粟松了口气又把眉头皱起来,“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温穗看了二哥一眼,二哥算了一辈子账,这句话是账房先生的真心话。

守拙接着念。

“准其纳籍,编入灯户正册。三日后,巡检复验。”

念完屋里静了半晌。

温粟先开口:“纳籍要缴银么?”

“不知道。”守拙说。

温穗抬眼。

爹这辈子说过很多次不知道,教他们看火苗的时候说过,讲灯司衙门的时候说过,那些不知道都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个是假的。

守拙把回文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重新折。

折反了。

“都睡。”他说。

没人动。

温照问:“爹,纳籍是坏事?”

“是好事。”守拙说,“登了册,就是官家的灯户,往后行夜路,夜客见了官灯绕着走。”

“那爹慌什么?”

守拙没答。

爹不骂人不打人,连重话都没有,温穗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爹慌。

他把回文塞进袖子起身回屋,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咳了半天。

温穗看着他的背影,爹的背比第七夜之前又驼了些。

她又看灯。

灯火苗轻轻的朝爹回屋的方向偏了偏,又直回来。

灯也看出来了。

那夜温穗睡不着。

灶上的药罐子还温着,苦味飘了半间屋。她披衣起来把药渣滤了换上新水接着煎,路过堂屋看见灯还亮着。

守拙坐在灯前,回文摊在桌上,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块旧木牌,边角磨得圆了。牌上有字,磨得快看不清。

守拙用袖子擦它,擦一下看一眼,再看一眼再擦一下。

温穗没进去。

这块牌她小时候见过一回,娘还在的时候爹就不许他们碰那只箱子。有一回箱子没锁严,她偷看过牌就压在爹的旧褂子底下。

后来娘没了牌也不见了,她以为丢了。

原来在箱底。

娘没了以后再没人提过那只箱子。

爹今晚把它翻出来了。

次日,守拙把全家叫到一起分派活计。

洒扫,擦灯,劈够用的篾。石头把规矩再背熟,背到梦里都不能错。

石头当场背了一遍,背到添名那条中气十足一个字没错。

背完了他小声问温照:“师哥,官府的人来会问我么?”

“问你就答。”温照说,“答不上来说不知道。”

石头点点头把这句话也背了。

温弦问要不要磨刀。

“收起来。”守拙说,“官府面前,不露刃。”

温粟把家里的账理清,进出分开,一笔一笔能对人。理完他把算盘擦了收进柜子落了锁。

守拙自己去擦灯谱。

谱匣从墙上取下来,他用软布擦到发亮。

擦完掀开看,对着古字看了很久。

温穗站在门口看着,爹的眼神她看不懂,不是看字的眼神。

温照问:“复验那天说什么?”

“问什么答什么。”守拙说,“答不上来的说不知道。”

“爹在么?”

“我在。”

温照还想问,守拙抬手把话压住了。

“去睡。”他说,“养足精神,官府的人眼睛毒。”

“复验复什么?”温穗把药端上来顺口问。

“验规矩。”守拙说。

又是这种话,说了等于没说。

守拙喝了两口药厚就推开。

“爹,”她把碗又推回去,“那两个字的事回文里有没有提?”

她问的是灯谱上那两个古字。

“等过了复验。”守拙说。

又是等。

温穗垂下眼,药碗边上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轻,没把碗碰响。

复验前一日镇上来了好几拨人。

都是来探口风的,官府往温家派巡检,石桥镇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事。有人拎着鸡蛋,有人拎着新米,站在门口问一句挪半步。

酒坊的赵掌柜拎着一坛酒排在最后。

温粟把他也打发了,赵掌柜不甘心压低声音:“粟哥,就一坛给巡检老爷润润嗓子。”

“巡检前不沾酒。”温粟把坛子塞回他怀里,“拿回去,你家灯还亮着就是还礼了。”

赵掌柜抱着酒坛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家的屋顶。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还是看了两眼。

打发了人温粟自己也站在门口望了半天官道。

温穗把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晒过,把茶罐擦了。又备了一副药,治风寒的,治拉肚子的,全都备着。

她把爹那件见客的旧褂子也翻了出来洗了,补了袖口。娘没了以后,温家的针线是她接的。

褂子晾在院里,石头围着看了半天。

“师姐,”他问,“巡检很大么?”

“很大。”

“多大?”

“能把咱们全家的名字都写到纸上去。”

石头咂咂嘴没再问,那天他劈篾劈得特别狠。

温穗看着他想起二哥那句话。

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官家的人进门,”她跟石头说,“茶要烫的,话要少说。”

石头使劲点头。

守拙在廊下听见了没说话。

当天一早守拙把石头叫到跟前考他背规矩,石头背得一个磕巴都没有。

背完守拙从怀里摸出半块麦芽糖搁在他手里。

“明日,”守拙说,“你站我身后。”

石头把糖攥在手心没舍得吃。

那天夜里守拙在堂屋坐到三更。

温穗给他送披风时听见爹对着灯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她只听见末尾两个字。

“……来了。”

她没问,爹说的是回文,是巡检,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爹说完那两个字把灯花挑亮了些。

守拙说完坐了很久没动。

三更的梆子敲过,他站起来把回文压在谱匣底下,像压一块石头。

灯焰轻轻地晃,守拙伸手把灯罩扶正。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比人驼。

复验前一夜温穗做她自己的事。

她有个习惯,家里的文书都抄一份存着。她抄过当票,抄过地契,抄过娘留下的药方。抄好的文书都收在药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和药方放在一起。

回文这样的东西更要抄。

她就着灯一笔一笔抄,抄到官印,抄到落款都齐了。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圈。

她刚才漏看了。

温穗把抄好的纸凑到灯前。

那行小字是:附,验灯。

验灯。

她抬起头。

堂屋的灯火苗很稳。

稳得反常。

她见过这盏灯这么稳,第七夜之前,它也是这么稳过的。

稳,是拿定了主意吗?

灯能拿什么主意?

她盯着灯看了半天。

灯不会说话,灯从来不说。

她想起爹的话,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的说不知道。

明日就轮到他们答了。

“验灯,”温穗轻声问,“验的是什么?”

没有人答。

夜深了,全院只有这一盏灯醒着。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诡秘守灯人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