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过后,温照开始学灯。
头一夜他添油添多了,火苗蹿得老高把灯罩熏黑了一片,守拙让他自己看,火苗高油走得快。
后来他添少了火苗缩成豆大,入夜不久镇口的狗叫得瘆人,他一宿没敢合眼,坐在灯边上听狗叫,近一阵又远一阵。
天蒙蒙亮,狗不叫了,守拙推门出来看了看火苗。
“行了。”守拙说。
打那之后镇上变了个样,路过温家门口的人,脚步都会放轻。有人送来新米,守拙让温照原样退回去,退了几家之后没人再送东西,改成远远作个揖。
再后来守拙教他看火苗,稳,是油好。跳,是有人惦记这盏灯。蹿高,是油多了烧得虚。
温照添油的时候手会顿一顿。
他知道那一顿是什么意思,灯油烧得是谁的命爹说过了,十年,爹只用了七天。
爹看出了他那一顿。
“别犹豫。”守拙说,“你越犹豫油越费,灯跟人一样,你拿它当回事,它就给你省。”
守拙入冬后咳嗽重了,说这几句要咳上半天,温照发现他拨灯花的时候手会抖。
温照装没看见。
夜里点灯,守拙坐在廊下看着。温照让他回屋,他说再坐会儿。
有回温照看火苗看入了神,一回头廊下空了。爹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只在廊下留了个板凳,板凳还是温的。
学灯之外还有件更急的事。
灯谱。
灯谱供在堂屋正中和灯搁在一处,温照每天早起先擦谱匣,擦完掀开看一回。
谱上是两个名字。
头一个温守拙。
另一个谁也不认得的两个古字。
温照问过爹。
“那两个字真不认得?”
守拙看了很久摇头。
“灯司衙门的档里兴许有。”他说,“等有回文了再问。”
那时候还没有回文,温照把这话记下了。
守拙说过写上去的名字抹不掉。
那添名这件事就得先有规矩,爹教过他,先规矩,后灯。
吃完晚饭温照把全家叫到堂屋摊开一张纸。
“谱上的规矩我拟了几条,都听听。”
谱不离灯,灯不离人。
温家人点灯,名上谱。外姓人,手艺可传,名不上谱。
添名的时候全家在场,一笔一笔看清楚了,不能代写。
每月对一回油账,粟来算,照来记。
温粟听到对账眉毛动了动。
“上谱的名字,”他问,“耗油怎么记?一人一笔还是记总账?”
温照没想过。
“记总账。”守拙开口,“个人的别记。”
温粟看了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温照应下了,他当时不知道这笔账,温粟到底还是另记了一份,记了很多年。
温穗问的是。“要是外姓人非得点灯呢?”
“没有非得。”温照说,“外姓人不碰灯。”
温弦抱着刀,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言语。
守拙坐在灯边上拨他的灯花。
规矩念到“外姓人不碰灯”,他忽然自言自语了半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半晌,守拙放下挑子。
“都记下。”他说。
温照把那张纸贴在谱匣边上,谁添油,谁对账,谁添名,纸上写着。
守拙说规矩上了墙才算规矩。
规矩就这么立下了。
规矩立完没几日就有人叩门。
门外站着个半大小子,粗布短打,胳膊比腿细。
他冲温照作揖,“我叫柳石头,来拜师。”
“拜什么师?”
“守灯。”
温照打量他,石桥镇的孩子他个个认得,这张脸生。
“哪家的?”
“镇西,柳家湾。”柳石头说,“第七夜我家在镇西头,灯灭的时候,我爹架着我娘往祠堂跑,我崴了脚掉在后头。”
“是挂灯的人回身把我拖进去的。”
他顿了顿。
“他们腰上都挂着灯,黑地里,那点火苗我记到现在。”
“我想学这个,学好了,下回我拖别人。”
温照问他:“守灯守的是什么?”
石头答不上来憋得脸通红。
“想好了再来。”温照要关门。
石头把脚卡在门缝里。
“守的是,”他憋了半天,“黑地里那点光。”
温照看着他,这孩子脸上没四两肉,卡在门缝里的那条腿也不肯撤。
他没关门也没开门。
“在家等着。”他说,“我去问爹。”
守拙听完看着柳石头问了一句话。
“怕死么?”
“怕。”
“怕还学?”
“怕才学。”柳石头说,“不怕死的人守不好灯,他敢把灯往死里用。”
守拙笑了。
“留下。”他说,“先学规矩再学灯。”
温照急了:“爹,谱上......”
“谱是死规矩。”守拙说,“人是活的。”
温照怔了怔。
这话耳熟,那晚立完规矩,爹拨完灯花咕哝的就是这半句,他当爹是乏了。
石头住下了。
温粟拉着他先算账,一天几顿饭,干多少活抵多少,算到一半把算盘一推。
“算了。”他说,“吃。”
推完又后悔了把算盘拉了回来,在纸上记了一笔。
温穗把他的碗换了个大的,旧碗缺了个口她没扔,收进柜子和那一摞缺口的碗码在一起。
石头吃饭快,扒完就抢着刷碗,刷完碗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才肯去睡觉。
温弦教他扎马步,石头扎了不到半炷香,腿抖成筛糠。
“明天还扎么?”温弦问。
“扎。”石头咬着牙说。
“为什么?”
“师哥,”石头说,“守灯的人得站得住。”
温弦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腿扳正了。
石头还问过那把刀。
刀柄上刻着个“赊”字,他偷偷描过好多次。
“师哥,这字是什么意思?”
“欠的。”温弦说。
“欠什么?”
“欠一条命。”温弦把刀收进鞘,“早晚要还。”
石头又问温照灯的事。
“咱家的灯怎么天天点着?油从哪来?”
“赊的。”温照说。
“跟谁赊?”
“跟灯赊。”
石头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
隔天他跟温照说想明白了一点。
“灯不会说话。”石头说,“可它记着呢,跟账房先生一样。”
温照笑了笑没接话。
守拙让他跟着劈竹篾,篾刀沉,石头劈了几天手上全是口子。他不叫苦,就是把劈歪的篾条偷偷藏起来不让守拙瞧见。
守拙瞧见了也没说破。
守拙还让他背规矩。
石头背得磕巴,背到“谱不离灯”那条,念成了“灯不离谱”。
守拙拿篾条敲了敲他的手腕。
“差一个字。”守拙说,“差一条命。”
石头捂着手腕重新背,背到天黑背熟了,守拙让他睡觉去。
有天夜里温照起夜看见石头蹲在院里,就着月光把白天藏起来的歪篾条一根一根重新劈。
劈一根比一根。
温照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回屋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教他编灯罩,他编坏了也是这么蹲在地上一根一根重来。
转天他跟守拙说这孩子可以学灯。
守拙点点头还是不让他碰灯。
“急什么。”守拙说,“规矩还没学完。”
石头也不急,他白天劈篾晚上背规矩,背完了搬个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看灯。
一看就是半夜。
这天傍黑,温照在教石头认篾刀的纹路,院门被叩响了。
叩门的是个皂衣差人,怀里揣着公文一路走一路喘,鞋底全是泥,泥上还沾着霜。
“县里转来的。”差人不住地搓手,“加急,小的一路没敢停。”
“石桥镇,温家。”他把公文双手呈上,“灯司衙门,回文。”
院里没人说话。
守拙拨灯花的手停了。
温照接过公文,封皮上火漆压着印,印文方方正正。
灯司衙门。
就在这时候满院的灯火苗齐齐矮了矮。
石头“咦”了一声。
守拙盯着那封公文,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