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圈,温粟在墙上也对出了一个位置。
他把成图的镇子挂在谱旁边,两样东西中间只隔一掌宽。纸上那个名停在纸沿靠上,他把线的两头一引。
出镇往北,是官道。
官道再往前,是县城。
温粟核来核去,结果不变。
县城方向。
他把镇图摘下来重新钉,钉得比先前高了半寸。钉完退后看那个名的位置,正对着县城出城的那条官道口。
这条官道温粟走过。那年跟爹去县城送年礼,去时走一日,回时走一日,道旁有茶棚,有渡头,有一回还碰上过赶夜路的货郎,锣敲得又急又碎。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补画进图里,画得比镇子还细。
画完了,那个名停的地方就立在官道中段,不前不后。
不前不后,是那个歇脚的地方。
这发现他没跟谁讲,讲什么呢?说谱上有个名,住在县城方向的道旁?说出来爹要问他怎么知道的,哥要拿眼睛钉他,穗会搬出她那些抄档的规矩。
有些账,只能一个人记。
记私账的头一夜,他就在扉页上写下了这句话。
这几夜他照常对油账,照常往谱上扫。
那名字不动的时候多,动的时候少。动也是小动,挪一星半点,像人在自家院里踱步。挪完了还回老地方。
老地方对着官道口。
他给它记动静,记了好几夜。
家里的名,他摸出了章程。人醒着,名挪;人睡了,名定。爹的名定在灯边,哥的名定在院里,穗的名定在她的屋。弦的名夜里出去巡,巡完回来定。
那多出来的名没有章程。
它挪得时辰没准,停得时辰没准。有白日动的,有后半夜动的。温粟拿着更漏对过,对不上任何人家起坐的规矩。
账上走数总有个缘由。这个名,缘由不明。
有一回他看得入了神,算盘珠子停在了半空。
灯苗轻轻晃了一下。
温粟回过神,低头接着核账。可他心里那根线已经搭上了。
过了两日,温照来跟他商量,进了腊月想走一趟县城的药市。
“灯油总不能老跟邻镇换。”温照说,“看看行情,问问价。总账上这笔开销往后是大头。”
温粟应着,笔下不停。
县城。
他心里那根线紧了一紧。
“哥,”他说,“带我去,我替你记账。”
温照看了他一眼:“你走了,家里的账谁管?”
“穗能顶两日。”
“爹未必应。”
爹没应。
守拙听了半晌没言语,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末了他说:“账房是家里的底,底不能空。”
“我去去就回。”
“也不行。”守拙说,“穗去,她认得药材,嘴也严。”
温粟没再争,他垂着眼把“县城”两个字,在私账的空白页上端端正正写了下来。写完拿镇纸压住。
爹不让他去,他就先记账上。
开春哥还要跑药市,跑油坊,跑官家。他央不动爹,就央哥。哥心软,多央几回总会带他。
夜里全家睡了。
爹的咳嗽歇了,穗屋里的灯也灭了,堂屋只剩他和灯。
他把私账翻开,凑到谱前看那第六个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姓贺。
名字笔画瘦长,收笔都往回收。不是爹的笔迹,不是哥的,不是弦冬祭那手稳字,也不是穗的。
谁的都不是。
他不死心把各人的笔迹都寻了些来比对。穗抄档的纸,爹批注过的旧契,哥记账的册页,摊了一桌子。
比到添过一回灯油,他认了。
这字出自一只他没见过的人的手。
他把那名字描进私账,描到最后一笔,笔毛岔了,他搁了笔。
贺连山。
这名字他翻遍了手头的册子也没找到。
家里的旧契、税单、往来账目,他当学徒起翻了多少遍,人名记得比谁都牢。镇上的人家,他闭着眼能背出半本。
没有贺连山。
这个人不在镇里,不在账上。
第二天他险些问了爹。
那天晌午,守拙坐在门槛上教石头补篾条,他蹲在旁边帮着递篾刀。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滚成了别的话。
“爹,今年的炭怕又要涨。”
守拙咳了一声把氅子裹紧了些,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勤。
温粟把话咽了回去。
他又绕到弦那儿帮着收刀。
“你巡这些年听过贺连山这个人么?”
“没听过。”温弦把刀归位,“谁?”
“前儿在一本旧册子上瞧见的。”
“哪本?”
“烧了一半的,没头没尾。”
温弦看了他一眼:“少看那些,没头没尾的东西看多了睡不实。”
温粟应是。
温弦不多说,转身就走了。
温粟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做贼的。可贼偷的是钱,他偷的是个名字。
当夜他没睡。
问爹,问不得。问哥,哥要追问缘由。问穗,穗转头就会告诉爹。
只剩灯可问。
他把私账搁在灯边上,人坐在灯前。又想起这念头荒唐,灯是灯,他问灯做什么?
可谱在灯边上,名在谱上。名怎么上的谱,灯兴许真知道。
“我问你个事。”他说。
灯苗立着。
“谱上那第六个名,贺连山。”温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认得他么?”
灯苗不动。
风从门缝挤进来,火苗斜了斜,又正回去。
温粟等着。
更漏滴完了一巡,灯还是没动静,往常他核账到深夜,灯芯偶尔会哔剥一声,跟人清了清嗓子似的。今夜却一声也没有。
灯不会说话。
爹说过,灯不会说话,可它记着呢,跟账房先生一样。
它不说。
温粟又等了一巡。
“是不能答,还是不想答?”他又问。
灯苗不动。
“行。”他把私账合上,又打开翻到画圈的那页。
他在圈的底下端端正正添了一行小字。
账外有账。
添完了心里反倒定了。
第二天守拙来查账,他照旧把私账压在胳膊肘底下。
守拙翻着油册忽然说:“你这几日,眼下发青。”
“核账核的。”
“账核不完。”守拙把油册还他,“核不完的账,别硬核。”
温粟应了,他看着爹往回走,背影比入冬又薄了一层。
核不完的账,别硬核。
可他是账房先生,账核完才是账房先生。
谱上如今六个名,纸心那一小团是他一家。还有一个在县城方向的道旁,来路不明。
账上有了不明不白的数,他从前是睡不着的。
如今也能睡着,只是睡之前他又起来看了一眼谱。
不看这一眼反倒睡不踏实。
那名字安安静静待在纸沿上。
腊月快到了,哥在收拾进县城的行囊,穗在晾她抄档的纸,爹在教石头封坛。
温粟想,道旁没有灯。它的名是怎么上谱的?
这个问题,他记在了私账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