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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药市

作者:湖畔夕阳字数:2.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3:21
第9章 药市

临行前一天,温粟塞给温穗一张单子。

单子上密密麻麻都是要问的价。灯油几钱,蜡几钱,桐油几钱,芝麻油价几何。末了还有一行小字:问清秤,看清斗,回来我核。

“问齐了。”温粟说。

“知道。”温穗把单子叠好夹进册子。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卷。

“帮沈家带的。”他说,“药铺的采买单,她认得你,你去问,掌柜的不会拿陈货糊弄。”

温穗接过来,布卷上是沈家姑娘的字,瘦,硬,收笔干净。单子底下缀了一行小字:杏仁要新炒的,陈皮要足年的。

她想起守岁那晚,隔着供桌摆碟子的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石头缠着也要去被守拙一句话摁了回来:“守你的灯。”

石头瘪着嘴去劈竹了,劈得震天响。

守拙送他们到镇口道:

“看行情,别急着定。多问几家,再开口。”

温穗应了。

守拙的气色比先前好些,咳嗽也轻了。温穗知道那是装的,爹的咳,人前轻,人后重。

她没拆穿,这个家里拆穿是最没用的本事。

官道上的雪化了一半,都是泥泞,车走得慢。

温照赶车,温穗抱着册子坐在车辕上。兄妹俩一路没说几句话,快晌午的时候温照先开了口。

“开春办事,家里要添人了。”

“嗯。”

“添了人,添灯。”温照说,“添灯,添油。这一趟多问问。”

温穗看了她哥一眼。

哥近来话少了,话都长在心里。

晌午在茶棚歇脚,温照向棚主打听药市,棚主说进了腊月就开集,集上油蜡药材最全,逢集的日子,城东的空场子上人挤人。

“价呢?”温照问。

“腊月价一年里最高的。”棚主笑,“客官要采买要趁早。越近年下越贵。”

温穗低头喝茶把这话记下了。

太贵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没算完又放下了。爹说出门看行情,心里别先算死。

进了县城,天刚黑。

客栈的伙计引他们上楼,温穗路过柜台看见掌柜拨着算盘点灯,一盏一盏,点到柜台外头。

“县城的灯,点到天明。”伙计说,“冬月里的规矩,官府定的。”

温穗多问了一句:“油钱谁出?”

伙计愣了愣:“灯油行摊派,各家铺子凑。”

温穗点点头没再问,她心里那杆秤添了一粒新码。

一县的灯摊到一县的铺子上,石桥镇的灯,如今只温家一肩挑着。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没声张。

夜里她在灯下理单子,温粟的字,沈家的字,她自己的字,三种笔迹摊在桌上,像三户人家坐在一处。

明天去问价,她把单子按先后排好,随后吹了灯。

药市开在次日。

人挤人,药香混着油香,呛鼻子。油行在集西,一家挨一家,幌子都写着老字号。

温穗捧着册子,一家一家问过去。

她问价有个章程,不问买,先问卖;不问整批,先问零沽。掌柜的看她是个姑娘,先还敷衍,见她问得细,秤啊斗啊一来一往,渐渐都收了轻慢。

问到第五家,她心里有数了。

价果然咬得紧,灯油比秋天贵出去一大截,蜡更紧,问谁谁摇头。

有个掌柜的跟她说实话:“客官,不是抬价。年下省油的人家都改点蜡了,灯油本来就紧,你们又来得晚。”

“早来呢?”

“早来也没用。”掌柜的笑,“蜡厂的料早让人订空了。”

订空了。温穗把这三个字记住,福了一福身子退出去。

晌午前,半条油行走完了,温照的眉头锁着。

这时候有人拦住了他们。

青布袍,四十来岁,脸白,笑纹深。身后跟着个抱账匣的伙计,站得笔直,不看人只看路。

“可是石桥镇温家的照爷,穗姑娘?”来人拱手,“小姓裴,裴氏商号,专做油蜡药材的营生。”

温照还礼。

裴掌柜的伙计掀开账匣,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过来。

“二位问价的事,柜上都听说了。”裴掌柜说,“腊月的价,各家咬得紧,裴家不咬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凡温家要的货,灯油,蜡,桐油,照市价让一成。运脚钱裴家出,直送到石桥镇上。”

温穗垂着眼没接话。

让一成还送脚。这不是让利这是撒钱。

她飞快地在心里过账,腊月的油市价比秋天高,让一成也高。可裴家的让法,不是让在这一成上,是让在“有”上。旁的柜上蜡都订空了,裴家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货在裴家手里,价自然也在裴家手里。

温照说:“裴掌柜,温家小本生意,当不起这么大的让。”

“当得起当不起,不在钱。”裴掌柜笑了笑,“在缘分。”

“什么缘分?”

“温家的灯。”裴掌柜说,“石桥镇那一夜行里头都传遍了。守得住灯的门户,裴家乐意结交。”

温穗抬起眼。

那一夜的事在行里头传遍了。

裴掌柜任她看,笑纹不动,深得很。

“裴家在邻府也有分号。”他补了一句,“往后温家的油要走得远,裴家的路也走得远。”

这话听着是恭维,温穗听出了底下的另一层:裴家的路远,温家要是上了裴家的船,往哪儿走就不由温家了。

“帖子留下,二位慢慢思量。”他拱了拱手,“年下寒湿,替我问温老爷子安好。”

温照送了客回来,兄妹俩在油行门口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他认得爹?”温穗说。

“未必认得。”温照说。

“客套话。”

温穗没接。

爹的咳嗽是入的冬才有的,家里人都捂着,外头人不该知道。这一句安好,安得太准了。

回程的车上温照赶车赶得慢。

“哥,”温穗说,“这买卖你怎么看?”

“价是好价。”温照说,“好得不像话。”

“再看看。”

“嗯。回去跟爹商量。”

温穗望着前路,爹会怎么定,她心里没底。爹这个人便宜送到嘴边,他先看的从来不是价,是递价的那只手。

温穗把裴掌柜的帖子取出来就着天光又看了一遍。让一成,送脚,年下的货都给温家留着。

她把帖子收进匣子,夹进册子。文书都该留底,这是她自己的规矩。

回到县城客栈,天已黑透。

县城的灯又点起来了,一盏一盏从街头点到街尾。温穗坐在窗边,就着灯把裴氏的名帖摹了一遍。

摹完了,摹本和原帖都收好。

她又取出册子把今日问的价,一笔一笔记下。记到裴氏那一行,笔停了停,在“让一成”底下划了一道细线。

细线是存疑的意思,她抄档这些年,存疑的地方都用细线。

细线划过的,后头往往都出了事。半圈纹底下有细线,回文上“验灯”底下有细线,如今裴氏的帖子底下也有了一道。

临吹灯,她又想起那句话。

年下寒湿,替我问温老爷子安好。

这个念头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被她摁了回去。

记下,明天赶路的时候再慢慢想。

窗外县城的灯还亮着,没一盏是为温家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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