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盘油账,温粟盘出了一笔对不上的数。
领有册,添有簿,每月还对一回,这是家里的老规矩。可油坛浅下去的速度比三本册子记的总数快了一截。
腊月里,他从县城油行进了最后一趟油,市价又涨了一成。他捏着裴氏那张让一成的帖子,到底还是没去,便宜贪不得,爹说的。
盘账那日,大哥在镇上对铺子的账,爹在堂屋守灯。灶屋里就他一个人,一杆小秤,一摞册子,算盘拨得噼啪响。
册子有三本,领油的,添油的,还有一本蓝布皮的,边角磨圆了的是他的私账。
年下的账最杂,铺子的,灯油的,人情往来的,他都理得顺顺当当。唯独油这一栏的不顺。
算到油字那一栏他的手停了。
他先问温穗。
“我的添水账,从没动过油。”温穗说。
温粟点头。
再问石头。
石头挠头:“前儿夜里师哥那盏灯烧得凶,罩子烫手,我给他添了半盅忘了记。”
半盅对不上这一截。
温粟没再问。
他问师哥本人。
师哥在廊下擦刀,听完手上没停。
“烧了就烧了。”他说,“记我账上。”
师哥说完这句,继续擦刀,再没有抬头。
刀柄上那个赊字,笔画外沿的新碴发白,温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数目的事,问人没用,得问数。
他开始称油。
每日早晚各称一回油坛,秤星记下来,风雨不改,称了几日。他嫌坛大看不出名堂,干脆给每盏灯单独立了户头。
巡灯一盏,堂屋一盏,灶屋一盏,各添各的,各记各的。
他给巡灯另配了把小油壶,壶身刻了道线,油添到线,是照例一夜之量。他给石头交代过,见了底就添到线多一勺也不要添。
石头问为什么。
“添到线才看得出快慢。”温粟说。
过了几日石头来寻他,说师哥那把小油壶添到线,撑不到后半夜。
“线刻错了?”
“没错。”石头说,“我照着添的,一点不敢多,一点不敢少。”
温粟把这笔记下了。
这一分户,账面上立马干净了。
耗油凶的,师哥的巡灯,堂屋那盏主灯。灶屋的灯稳,穗姐添水的灯也稳,不多不少。
又过了些日子,账上的牙口咬得更清楚了。
师哥巡夜归来的那些夜,耗油耗得凶。爹咳得睡不着,起来守灯的那些夜,堂屋的灯凶。风平浪静的夜,坛里的油安稳得像个睡着的娃。
他还看出一层,堂屋那的耗油,一个月比一个月多。涨得不快可一直在涨,师哥那涨的是尖,出事的夜里才冒尖。
一个慢慢的涨,一个时不时的尖。
他把私账摊在堂屋桌上。
灯苗照着他摊开的纸,他抬头看了一眼把一摞摹谱的纸取了出来。
摹纸每张角上他记着日子,他把耗油凶的日子挑出来,对着摹纸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头,后背凉了一下。
耗油凶的次日,谱上必有一个名墨迹深一分。
师哥那夜油添得满,回来见了底。次日摹谱,师哥名旁的墨就深了。
一笔对一笔,一分对一分,两两相符,分毫不差。
年廿七,镇上平安无事。
他往堂屋灯里添了双倍的油,搬了张凳子坐在灯下守着。
守到后半夜眼皮打架,灯苗一直稳稳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灯,添进去的油都去哪儿了。
想起上回问它话,它没回。
他把嘴闭上了。
次日一早,他摊开摹纸。
墨迹纹丝不动。
他愣了愣。
把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
算珠撞着算珠,脆响在堂屋里荡。
灯不白给,灯出的力谱上都记着。
他翻开私账提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
“力是借的,墨是契。”
写完自己看了半晌。
数目不会骗人。
他把家里人的名排了个序。
按墨的深浅排的,爹最深,哥其次,穗姐的浅,最后他的是最浅的。
排序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排完了看着那行名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墨浅的,欠得少。欠得少的是还没怎么用过它。
爹的名在最前头,墨沉得发乌,像一笔压了许多年的老账。
翻旧摹纸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县城方向那个名还停在官道上,不前不后,这些日子他夜夜看它,看它耗不耗油。
它耗不到,谱上没有它的灯,账上没有它的油。
可它的名在谱上,墨是新鲜的。
这笔墨是谁的油换的?
温粟把这行疑问记在私账边上,没深想。
私账边上,他早记过一行小字:贺连山,墨新,无灯,无油。
一个名下没有灯的名字,谱上供着它的墨。
这笔账他核不动,核不动的账先挂起来,爹说过,核不完的账别硬核。
真正让他停住手的是爹的名。
爹的名是谱上最深的一个,墨色沉,笔画老,他摹过许多遍,闭着眼都画得出。可这一张上,爹的名字后头缀着个小字。
冬。
他凑近了看,字小,笔锋却老。
前儿摹的那张上还没有这个字。
昨日无大事。
只是爹夜里咳了半宿。后半夜温粟听见堂屋有动静,爹起来了,披衣添了回油,在灯底下坐到快天亮。
温粟在里屋听着没起来。
温粟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
冬。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缀在爹的名字后头,像给爹记的价。
他把谱匣轻轻合上,合上前,又看了一眼。
灯苗在他手边安安静静地燃着,照着半本没算完的账。
他把那个“冬”字摹进了私账的最后一页。
摹完,搁笔。
灶屋的门帘一挑,温穗端着一碗甜汤进来搁在他手边。
“又熬夜。”她说,“盘完早些睡。”
“嗯。”
她走了,风箱还在灶屋里响,一下一下。
温粟看着她的背影。
穗姐的灯是家里最稳的一盏。
他忽然很想把这本私账撕了。
爹的账他迟早要核。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去核。
数目不会骗人。
可要是记账的,不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