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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赊刀

作者:湖畔夕阳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8 12:11:39
第10章 赊刀

裴掌柜的帖子,在家里传看了一圈。

守拙捏着帖子看了半天,问了温穗好些话。问裴掌柜说话的神气,问让利的章程,问那句安好是怎么带的。

温穗一一回答。

守拙把帖子搁在桌上。

“天上掉下来的价,地上都有坑。”他说,“帖子留着,货,不买。”

“裴家在邻府有分号。”守拙慢慢说,“石桥镇一年用多少油,够他这么惦记么。”

温粟张了张嘴:“爹,按腊月价算,一成省下来够多添半间屋的油。”

守拙看了他一眼。

他不说了。

温弦坐在末位从头到尾没言语。

买卖的事他不懂,他懂的是另一桩:裴家连爹的咳嗽都知道,这样的人家,递过来的不是价,是钩子。

“弦。”守拙忽然叫他。

“嗯。”

“夜里警醒些。”

温弦应了,他没问为什么。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灯。

腊月里,沈家姑娘来送年下的药。

守拙难得露出点笑模样,让她坐。她没坐,手在袖子里拢着站得笔直。

给守拙的还是润肺膏,一罐一罐,码得整整齐齐,还给温穗带了两包安神的花茶。

临走前她从袖子里取出个布包递给温弦。

“什么?”

“刀穗。”她说,“没缝完,年下忙,铺子里离不开人。等开了春,再收尾。”

温弦解开,青色的穗子编了半截,穗尾散着线。

他系在刀柄上掂了掂。

“沉了点。”

“穗子都沉。”沈家姑娘说,“坠着手才稳。”

石头在旁边看得直乐:“师哥,你这穗子配这刀,跟新郎官似的。”

“去。”温弦说。

沈家姑娘耳根红了,福了福,就走了。

温弦把刀归位,刀穗垂着,一晃一晃。

傍黑,他在院里教石头认影。

灯挂在廊下,人站在灯后,影子铺在地上长长一道。

“看清楚。”温弦抬刀,刀尖压着影子的肩膀,“斩这里,皮不伤。”

石头学着抬刀,手一抖,刀尖扎进自己的影子大腿里。

“疼!”他蹦起来。

“影子不疼。”温弦把刀抽出来,“你慌,它就疼。”

石头揉着腿小声问:“师哥,你头一回斩影也这么稳?”

温弦想了想。

“不稳。”他说,“稳是后来的事。”

当夜,他照旧巡夜。

背篓里的灯是新添的油,火苗隔着纱罩。他巡的是老路线,西街到河沿,河沿折回来,最后绕祠堂后墙。

石头送他送到桥头。

“回去。”温弦说。

“我再送送。”

“明儿还要早起劈竹。”

石头不走,蹲在桥头看他走远,雪粒子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掸。

腊月的天,干冷,没风,雪粒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镇子人都睡了,家家门缝里没有光,省油的年下,灯都点在里屋。

温弦走得不快,巡夜不是走路,是听。听狗,听更,听自家灯罩里火苗的响动。听出一样不对,这一夜就不算白巡。

西街中段一户人家的檐角底下,蜷着个穿皮的。

穿的是个老汉的皮,松松垮垮。

温弦脚步没停。

灯影先过去,刀锋后过去,穿皮的还没站起来,影子就先断了。它塌下去,皮软在地上,风一吹,一股陈年的土腥气。

他照例不收尸,天亮了日头会收。

街口挂着的那盏灯笼,今夜熄了。

他垫起脚把灯罩扶正,火折子凑上去,灯笼亮起来的时候,街面上的黑往后退了退。

河沿到了。

他站住。

老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形。

它就是一团站直了的夜客,比夜色更黑,没披皮,没面孔,可温弦知道它正对着他。

手按上刀柄。

他守的这些日子没见过会站着的夜客,更没有见过夜客先开口的。

“温弦。”

声音不高,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

“背灯的。”它说,“账上,你是下一笔。”

温弦没动。

夜客会说话,这是头一桩。

“谁记的账?”他问。

那东西不应声,它往前走了一步。

背上的灯苗忽然矮了半寸。

温弦眯起眼。

灯影是他的刀路,灯一矮影子就薄,刀就没了根。

灯苗又矮了一截。

灯影薄得只剩脚下一层,再让它近身灯就得灭,灯灭在河沿,明儿一早镇上就得添一桩白事。

他动了。

不是后退,他斜着出去,肩头撞开河沿人家的柴门,门轴吱呀,灶膛的余光泼出来,在雪地上拉开一道新影。

刀先斩影。

刀锋追着新影劈下去,黑影的脚踝处断开一截,那东西嘶啦一声,跟湿柴进火一个动静。

它退开半步,断口重新合上。

紧接着它又是一沉,贴着雪地滑过来。

温弦刀尖往下一压,地下的影子立起一道,它撞在影墙上黑水四溅。

溅起来的黑水落地又爬回去,重新拼成那团站直了的夜客。

温弦不追,他横刀在门前,把灶膛光整个让在身后,影子铺出去老长。

“回去。”他说,“账要清,我等着。”

那东西不动了。

它站在灯外,黑得静悄悄的。今夜它来本就不是为了收。温弦也看懂了:它是来登门的,告诉他排到他了。

它矮下去,像一泼墨进了雪地,没了。

温弦站在原地,刀没收。

雪地上他斩下来的那截影子还在扭,扭了几扭,化成一小滩黑水渗进雪里。

他反手摸了摸背上的油盅。

盅底只剩浅浅一层。

新添的油,按例能点到交岗。这一夜,半个时辰就烧了个干净。

回到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守拙没睡坐在灯下,炉上的水还温着,像早知道他要这个时辰回来。

守拙给他倒了半碗姜汤。

“喝了,去睡。”

温弦把夜里的事说了。

守拙听完半天没言语。

“下一笔。”他重复了一遍,“账上的事,我熟。”

温弦看着爹,爹没看他,看着灯。灯苗安安静静的比哪夜都矮。

“爹。”温弦说,“我进门的时候灯苗朝我歪了一歪。”

守拙的手顿了顿。

“它听见了。”守拙说,“它在记。”

“往后巡夜,”守拙说,“走亮处,走门口挂着灯的人家,没灯的黑巷子绕着走。”

“爹。”

“还有。”守拙顿了顿,“开春的事,别耽搁。”

温弦应了,他没听懂这半句跟前半句是怎么连上的。。

他把那碗姜汤喝完。

想起很小的时候,爹也是这样半夜温着水等他回来,那时候爹的咳嗽还没有现在这么密。

转天一早,石头来送饭。

温弦在院里擦刀。

石头把粥碗推到他手边,自己坐在对面啃馒头,眼睛却粘在刀柄上挪不开了。

“师哥。”

“嗯。”

“你这字……”

温弦低头。

刀柄上那个赊字,他闭着眼都摸得出笔画,今儿个字大了一圈。刻痕深了,笔画粗了,外沿还多出一道新碴,白森森的,像刚下刀。

“大了。”石头的声音发飘。

温弦用指腹蹭了蹭那道新碴。

碴是新的,昨夜之前还没有。

院里静得很,灶屋里温穗在熬粥,米香一阵一阵,她在哼小调,年下祭灶的调子。

温弦听着想,这样的日子,往后还多。

刀穗垂在刀柄下,一晃一晃。

“师哥。”石头小声问,“下一笔,是什么意思?”

温弦把刀收回鞘里。

“吃你的饭。”

温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按刀柄的那只手,守了这些年夜从来是稳的。

这会儿,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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