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掌柜的帖子,在家里传看了一圈。
守拙捏着帖子看了半天,问了温穗好些话。问裴掌柜说话的神气,问让利的章程,问那句安好是怎么带的。
温穗一一回答。
守拙把帖子搁在桌上。
“天上掉下来的价,地上都有坑。”他说,“帖子留着,货,不买。”
“裴家在邻府有分号。”守拙慢慢说,“石桥镇一年用多少油,够他这么惦记么。”
温粟张了张嘴:“爹,按腊月价算,一成省下来够多添半间屋的油。”
守拙看了他一眼。
他不说了。
温弦坐在末位从头到尾没言语。
买卖的事他不懂,他懂的是另一桩:裴家连爹的咳嗽都知道,这样的人家,递过来的不是价,是钩子。
“弦。”守拙忽然叫他。
“嗯。”
“夜里警醒些。”
温弦应了,他没问为什么。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灯。
腊月里,沈家姑娘来送年下的药。
守拙难得露出点笑模样,让她坐。她没坐,手在袖子里拢着站得笔直。
给守拙的还是润肺膏,一罐一罐,码得整整齐齐,还给温穗带了两包安神的花茶。
临走前她从袖子里取出个布包递给温弦。
“什么?”
“刀穗。”她说,“没缝完,年下忙,铺子里离不开人。等开了春,再收尾。”
温弦解开,青色的穗子编了半截,穗尾散着线。
他系在刀柄上掂了掂。
“沉了点。”
“穗子都沉。”沈家姑娘说,“坠着手才稳。”
石头在旁边看得直乐:“师哥,你这穗子配这刀,跟新郎官似的。”
“去。”温弦说。
沈家姑娘耳根红了,福了福,就走了。
温弦把刀归位,刀穗垂着,一晃一晃。
傍黑,他在院里教石头认影。
灯挂在廊下,人站在灯后,影子铺在地上长长一道。
“看清楚。”温弦抬刀,刀尖压着影子的肩膀,“斩这里,皮不伤。”
石头学着抬刀,手一抖,刀尖扎进自己的影子大腿里。
“疼!”他蹦起来。
“影子不疼。”温弦把刀抽出来,“你慌,它就疼。”
石头揉着腿小声问:“师哥,你头一回斩影也这么稳?”
温弦想了想。
“不稳。”他说,“稳是后来的事。”
当夜,他照旧巡夜。
背篓里的灯是新添的油,火苗隔着纱罩。他巡的是老路线,西街到河沿,河沿折回来,最后绕祠堂后墙。
石头送他送到桥头。
“回去。”温弦说。
“我再送送。”
“明儿还要早起劈竹。”
石头不走,蹲在桥头看他走远,雪粒子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掸。
腊月的天,干冷,没风,雪粒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镇子人都睡了,家家门缝里没有光,省油的年下,灯都点在里屋。
温弦走得不快,巡夜不是走路,是听。听狗,听更,听自家灯罩里火苗的响动。听出一样不对,这一夜就不算白巡。
西街中段一户人家的檐角底下,蜷着个穿皮的。
穿的是个老汉的皮,松松垮垮。
温弦脚步没停。
灯影先过去,刀锋后过去,穿皮的还没站起来,影子就先断了。它塌下去,皮软在地上,风一吹,一股陈年的土腥气。
他照例不收尸,天亮了日头会收。
街口挂着的那盏灯笼,今夜熄了。
他垫起脚把灯罩扶正,火折子凑上去,灯笼亮起来的时候,街面上的黑往后退了退。
河沿到了。
他站住。
老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形。
它就是一团站直了的夜客,比夜色更黑,没披皮,没面孔,可温弦知道它正对着他。
手按上刀柄。
他守的这些日子没见过会站着的夜客,更没有见过夜客先开口的。
“温弦。”
声音不高,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
“背灯的。”它说,“账上,你是下一笔。”
温弦没动。
夜客会说话,这是头一桩。
“谁记的账?”他问。
那东西不应声,它往前走了一步。
背上的灯苗忽然矮了半寸。
温弦眯起眼。
灯影是他的刀路,灯一矮影子就薄,刀就没了根。
灯苗又矮了一截。
灯影薄得只剩脚下一层,再让它近身灯就得灭,灯灭在河沿,明儿一早镇上就得添一桩白事。
他动了。
不是后退,他斜着出去,肩头撞开河沿人家的柴门,门轴吱呀,灶膛的余光泼出来,在雪地上拉开一道新影。
刀先斩影。
刀锋追着新影劈下去,黑影的脚踝处断开一截,那东西嘶啦一声,跟湿柴进火一个动静。
它退开半步,断口重新合上。
紧接着它又是一沉,贴着雪地滑过来。
温弦刀尖往下一压,地下的影子立起一道,它撞在影墙上黑水四溅。
溅起来的黑水落地又爬回去,重新拼成那团站直了的夜客。
温弦不追,他横刀在门前,把灶膛光整个让在身后,影子铺出去老长。
“回去。”他说,“账要清,我等着。”
那东西不动了。
它站在灯外,黑得静悄悄的。今夜它来本就不是为了收。温弦也看懂了:它是来登门的,告诉他排到他了。
它矮下去,像一泼墨进了雪地,没了。
温弦站在原地,刀没收。
雪地上他斩下来的那截影子还在扭,扭了几扭,化成一小滩黑水渗进雪里。
他反手摸了摸背上的油盅。
盅底只剩浅浅一层。
新添的油,按例能点到交岗。这一夜,半个时辰就烧了个干净。
回到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守拙没睡坐在灯下,炉上的水还温着,像早知道他要这个时辰回来。
守拙给他倒了半碗姜汤。
“喝了,去睡。”
温弦把夜里的事说了。
守拙听完半天没言语。
“下一笔。”他重复了一遍,“账上的事,我熟。”
温弦看着爹,爹没看他,看着灯。灯苗安安静静的比哪夜都矮。
“爹。”温弦说,“我进门的时候灯苗朝我歪了一歪。”
守拙的手顿了顿。
“它听见了。”守拙说,“它在记。”
“往后巡夜,”守拙说,“走亮处,走门口挂着灯的人家,没灯的黑巷子绕着走。”
“爹。”
“还有。”守拙顿了顿,“开春的事,别耽搁。”
温弦应了,他没听懂这半句跟前半句是怎么连上的。。
他把那碗姜汤喝完。
想起很小的时候,爹也是这样半夜温着水等他回来,那时候爹的咳嗽还没有现在这么密。
转天一早,石头来送饭。
温弦在院里擦刀。
石头把粥碗推到他手边,自己坐在对面啃馒头,眼睛却粘在刀柄上挪不开了。
“师哥。”
“嗯。”
“你这字……”
温弦低头。
刀柄上那个赊字,他闭着眼都摸得出笔画,今儿个字大了一圈。刻痕深了,笔画粗了,外沿还多出一道新碴,白森森的,像刚下刀。
“大了。”石头的声音发飘。
温弦用指腹蹭了蹭那道新碴。
碴是新的,昨夜之前还没有。
院里静得很,灶屋里温穗在熬粥,米香一阵一阵,她在哼小调,年下祭灶的调子。
温弦听着想,这样的日子,往后还多。
刀穗垂在刀柄下,一晃一晃。
“师哥。”石头小声问,“下一笔,是什么意思?”
温弦把刀收回鞘里。
“吃你的饭。”
温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按刀柄的那只手,守了这些年夜从来是稳的。
这会儿,稳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