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的床拆了。
这张床是他十几岁去县里学徒之前睡的,家里一直给他留着。
眼下床板打了棺,埋进镇外的坡地,屋里空了一块。
屋里剩一个空床架,床腿立着上头光光的。他盯着看了半晌,从库房抱了几条板凳铺上门板,对付了一夜。
夜里睡得断断续续,天没亮透他就起来了。
院里石头在劈篾,劈得比往日都快,都狠。
听见脚步声石头也没抬头。
灶屋里温穗在熬粥,堂屋里,爹坐在灯边上,一夜没挪地方。
灯边的油盅添得满满的,没怎么下去。
里屋的门关着,沈氏在里头躺着,是温穗夜里在伺候。
粥熬得稀,温穗把稠的舀出来端进里屋。
守拙咳了一阵,压着咳怕里屋听见。
温照在灶屋门口站住跟温穗交代,白日里去药铺帮衬着,沈氏的药那边熟,工钱不工钱的先不论。
温穗说,欸。
顿了顿她又说,哥,你夜里睡得哪里?
门板。
硌不硌。
不硌。
温穗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温照把这些看在眼里。
这个家乱不得。
他去院里洗了脸,站在井台边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顺序。
吃完早饭,他让家里人都到堂屋。
石头也要来,蹲在门口,温照看了他一眼,没撵。
温粟坐在桌角,蓝布皮的本子摊在膝上。他看了看温照,手指头在本子皮上划了一道。
温照知道他在算什么。
“铺子那边,我捎了话回去。”温照说,“往后我半月回去一趟,其余时候在家。”
“再一件。”温照说,“弦儿的刀,入库。”
堂屋里静了。
“往后巡夜,只带灯,不带刀。巡线的人,两人同行,不许单走。遇上东西,先回家报信,不许单打。”
他顿了顿。
“温家只守不杀。”
守拙坐在灯边上,半天说了俩字。
“你定。”
声音不高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温照没敢看爹的眼睛。
他在铺子里管账,看什么都是账。
温家的刀位一夜一夜守下来,守来的是一口薄棺,账面上这是亏的。
往后不许再亏。
温穗问:“要是拦不住呢?”
“拦不住,跑。”温照说,“跑回来,家里灯多。”
温穗不说话了。
守拙问:“灯油呢。”
“加倍。”温照说,“油钱走铺子的账,我去挣。”
守拙没再言语,灯苗矮矮的,照着他半边脸。
石头蹲在门口捏着一根劈好的篾,捏得手指头发白。
“师父。”石头开口了,声音哑的,“师哥的刀……”
“石头。”温照打断他,“往后你的活计,是劈篾,看灯,守灶,给你穗姐打下手。刀的事,没有你的份。”
“为什么?”
“因为你师哥就是那么没的。”
石头梗着脖子眼睛红了,到底没顶嘴。
石头蹲到晌午,篾劈完了蹲在墙根,闷着头。
温照从院里过,石头忽然抬头。
“师哥教过我认影。”
“认了影,好让你也死在外头?”
石头没答上来,眼泪先下来了。他抬袖子抹了一把,接着劈篾,劈得震天响。
温照拿了那把刀到院里,坐在井台边上擦。
刀上的雨泥他擦了半晌,擦到刀柄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了。
赊字还在,笔画又深了,外沿的白碴比先前更白,像新磨的骨茬。
这个字里记着什么,他不知道,温弦活着的时候,家里也没人知道。
他用手指头描了描。
小时候他描过许多回,趁爹不防备,蘸着唾沫描。这一回,描了两笔,他把手收了。
字认不认得,都一样了。
刀身上还有一道痕,是钉那团墨的时候磕的,痕很浅,他擦了很久,擦不掉。
刀是杀过东西的刀,这样的刀往后温家不用了。
他从里屋寻了老何送来的白布,把刀一层一层裹上。
裹到刀柄的时候,他看见柄上光秃秃的。
穗子不在了。
穗子在谁手里,他装作不知道。
出殡那日他看见沈氏把那截穗子攥在手里,从灵前攥到坟地,又从坟地攥回来。
那是沈氏给弦儿缝的。
温照把白布的角掖好,掖得平平整整,弟弟的刀,往后就在这儿歇了。
库房在西头,温照找爹要了钥匙。
库房里黑,他端着灯进去,架子上搁着旧灯罩,破灯架,温家几代人攒下的破烂,一样一样码得整齐。
架子最里一层搁着一把旧刀,刀鞘的皮子裂了,锈爬了半鞘。那是曾祖手里传下来的守夜刀,传到爹这一辈,就没人再磨它。温家的刀一代比一代背得少,灯一代比一代点得多。
他找了找,找了个空当,他把裹好的刀放上去,放平。
退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刀位空出来了。
往后温家的夜里没有人背刀,只有灯。
他把库房门锁上,钥匙收进怀里。
晌午,他去镇外坡地上看了看。坟头的土还新,石头蹲在那儿,坟前供着一碗米饭。
温照站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石头说,我再陪陪师哥。
温照没催,一个人先回了。走到街口那盏灯笼好好挂着,他伸手扶了扶,其实不歪。
夜里,温照睡在那张门板铺的床上。
身下的床板是库房里旧门板,硌得腰生疼。他
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写了封信,给县里铺子里的伙计。写的是货的事,哪家的账该催,哪家的货该压一压。写完了,信搁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数自己的呼吸。
数着数着,夜就深了。
三更过后,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
像铁器在木头上磕了一下,又不像是磕。嗡嗡的,细细的,从西头库房那边传过来。
他坐起来听。
又一声。
这一回听真了,是刀,裹在白布里的那把刀,它自己响了。
温照趿着鞋下地,摸黑走到西头站在库房门口。
里头又响了一声,嗡,拖得长长的,像有人在黑地里弹了一下刀刃。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钥匙硌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
开门看一眼,就看一眼,这个念头起来了,又被他按下去。
只守不杀,守,也包括守住这扇门。
他站在门外,手握着钥匙。
规矩是他定的,他不动。
响到后半夜,停了。
温照回了屋躺回门板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