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匠是后半夜拍响温家大门的。
他跪在门洞里背上还绑着那盏灯,灯没有灭,火苗让雨打得只剩豆大一点。
“温师傅……温师傅还在河沿……”
守拙把灯接过来,扶了他一把。
“起来。”守拙说,“慢慢说。”
皮匠说不出囫囵话,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墨,满街都是墨,温师傅把灯给了我让我往东跑。
堂屋的灯苗那一夜压得很低。
守拙添了回油,火苗舔了舔灯芯还是不肯旺起来。
守拙就没再言语,他在堂屋坐到天明。
沈氏坐在门槛上,谁劝也不进去,守拙把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她都没知觉。
温穗陪她坐着,听她一遍一遍说,他说回来听的。
天刚蒙蒙亮,雨也停了。
守拙叫上温照,叫起温粟,皮匠在前头引路,他走几步回一次头,怕后头的人跟丢了。
一行人往河沿去,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泥地吃鞋,一脚一个坑。
老柳树下,温弦背靠着树坐着,头微微歪着,像睡着了。
他的刀插在身前的泥里,右手搭在刀柄上。
刀尖底下钉着一团夜客,夜客是死的,灰白色,像烧过的纸灰一动不动。
他战死了,但他也赢了,赢没有任何意义。
守拙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把儿子额前的湿发拨开,拨了拨,又拨了拨。
然后他握住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握了握,凉的。
守拙把手放回去,放成原来的样子。
“接他回家。”守拙说。
温照脱下外衫盖在那张脸上,他的手很稳,盖完了在旁边站了很久。
温粟别过脸去看那团夜客。
“它死了。”温粟说,但没人接他的话。
守拙伸手把刀从泥里拔出来,鞘还背在温弦背上。守拙把刀归了鞘,解下来递给温照。
那团夜客温粟用竹筒装了,盖上盖子。
“你拿着。”
温照接了。
守拙把儿子背了起来。
他走得不快,怕颠着背上的人。
他老了背不动了,可人背在背上他走得比谁都稳,温照要替他,他摇了摇头。
一路背回镇上,街口有人早起开门,看见温家的当家人背着个人从雨后的街上走过,都立在门口没一个敢问。
温穗在灶屋门口,她看着爹把二哥背进门,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温照是前日刚从县里回来的。
温穗一夜没睡,她没有哭,她怕自己一哭满屋子人都撑不住。
守拙发了话:当天入土。
横死的人,当天入土,是石桥镇的规矩。一是让死人安生,二是免得外头的东西惦记这身新皮。
棺来不及备,温照就去拆了自己屋里的床。
温粟把那把刻线的油壶拿出来,倒扣在廊下。
敲到日头升高,薄棺成了,没上漆没描金,木纹里还嵌着床头磨出的亮光。
东街的张婶送来一篮鸡蛋,桥头卖豆腐的老何送来几尺白布,放下就走,谁都没有多留。
温穗陪沈氏给温弦梳头。
梳完了沈氏把那条刀穗从刀柄上解下来,青色的穗子,尾巴上还差一针。
她攥在手里,谁劝也不撒手。
温穗给沈氏端了粥,沈氏不喝。
“他说回来听的。”沈氏说。
午后出殡。抬棺的人不多,街坊来了几个,都是平日受过温家灯照拂的。
棺材过街口的时候,沿街的门户一扇一扇地开,人站在门里看。那盏温弦扶过无数次的灯笼在街口挂着,火苗让风吹得偏了又偏。
坟在镇外坡地上温家的老坟山里,坑是温照和温粟挖的,石头也来了,站在坑边上。他袖着手把嘴唇咬得发白,温穗走过去把他按在自己肩上。
沈氏没有来,守拙不让她来,怕她受不住。
棺落进坑里,拙捧着土,撒下去。
土一锹一锹下去,石头在旁边看着出了声,随即又把嘴唇咬住了。
坟头垒好,雨后的土腥气很重。
温穗磕了头,起身的时候看见坡下镇子的轮廓,家家户户的灯架子上的灯都还没点亮。
夜里才是难的时候,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阿芜挪到了灵前。
薄棺停在板凳上,头前一盏灯,脚下一盏灯。
街坊散了,自家人守灵。
皮匠不走跪在灵前烧纸,守拙让他回去,他也不应。
“温师傅的灯,是我背回来的。”皮匠说,“这夜我守完。”
守拙没再劝。
温穗把纸钱叠好,一沓一沓码在火盆边上。
此刻沈氏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一张一张地烧。
温照从坟地回来就不对,他坐在灵前一杯一杯喝水,喝到半夜人站了起来。
“逞匹夫之勇。”
他的声音不大,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温家的刀,守的是夜,守夜的人,最忌讳的就是逞英雄,他这一走痛快了,这一摊子谁来接?”
皮匠跪在灵前烧纸,闻言把脑袋垂得更低。
“大少爷,温师傅是为了救我……”
“你闭嘴。”温照说。
皮匠不敢言语了。
守拙看了温照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坐。”
温照在灵前又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去。
沈氏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烧纸,她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递。
烧到后半夜,她的手忽然停了。
“温弦。”她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得很轻,像平时喊他吃饭。
然后她人就往旁边歪。
温穗就在她边上,一把扶住她。沈氏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半阖着。
“搭把手!”温穗喊。
温照和温粟一起过来,把沈氏抬到里屋的炕上。
温穗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是滑的,像走珠一样。
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早上在灶屋,她还问过几个月了,沈氏说想自己告诉他。
现在不用问了。
“怎么样?”守拙问。
温穗抬起头。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远,“是喜脉。”
堂屋里静了很久。
守拙看着炕上昏着的沈氏,又看看堂屋正中那口薄棺的方向,点了点头。
温照别过脸去,温粟把头低下了。皮匠在门外听见了,跪下去冲着里屋磕了个头。
温穗想起晌午那碗卧了鸡蛋的羹。
早知道的话,那碗羹该卧得再厚些。
她把沈氏的手放进被子里,那手里还攥着那条差一针的刀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