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才大起来的。
前半夜送油送得很顺。
孤老婆子收了油千恩万谢,拉他喝了一碗热汤才放人。
他起身告辞,老婆子送到门口。
“路上慢些。”
“巡路呢。”他说。
出门时雨丝密了,他把灯罩压了压巡老线路。
雨夜的镇子跟晴夜不一样,晴夜的镇子是睡着的,雨夜的镇子是半醒的。
哪家孩子的哭,哪户老人的咳,顺着雨声往外渗。屋檐水一串一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光。
这样的夜里灯都点得比平日久。
他一路看过去,西街的,祠堂后墙的,桥头的,火苗都在雨气里躬着身不肯矮下去。
街口那盏灯笼还歪着,他垫脚扶正,火苗在雨气里晃了晃,立稳了。
“夜里警醒些。”他对着灯笼说了句。
巷子里有一户人家廊下的灯叫风吹熄了。他敲了敲门,没应,推门进去把灯重新点上,压好灯罩退出来带上门。
他记下了这户人家,回头得告诉他们,夜里的灯亮着比省着强。
河沿的风变腥了。
梅雨天的河沿就是这个味儿,他放慢脚步背篓贴着背,灯苗的热气透过竹篾。
皮匠铺那头有动静。
不是人的动静,人的动静有章法,这动静没有,像一锅烧开的水泼进了阴沟。
他贴着墙根过去。
皮匠铺的门塌了半边,铺子里黑着,柜台后头缩着个人,手里举着根火折子,火折子让雨气浸得只剩豆大一点。
铺子外头,雨里游着夜客。
一团一团在水里游,雨点砸在它们身上。
温弦把背篓卸在门槛上,灯朝外。
光照出去在雨地里画了个半圆,墨团退开半尺,又围拢来,围在光的边上,不肯散去。
“温、温师傅……”柜台后头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闭嘴,省气。”温弦说。
他拔刀。
刀先斩影,铺门口的灯把夜客的影子投在水洼里,他一刀下去水影断开,夜客嘶啦一声瘪了半边。
温弦眯起眼,第二刀斩到一半改了道,斩向另一团夜客的影子。断口在雨里合拢,发出一种湿柴入灶的响。
杀不死。
他收刀退了半步,退进光的边上。夜客不动,它们一点也不急。
灯苗矮了,雨气重,油烧得凶,背篓里那盅油撑不到天亮。
“铺子里有灯油么?”他问。
“有,有一坛,镇店用的……”
“搬出来。”
皮匠连滚带爬地搬出一坛油。
温弦把铺子里挂的灯笼全取下来,添油,点上。一盏又一盏,从柜台一路点到门脸。
火光撑起来,铺子里铺子外,影子一根一根立住,横在雨地里。
夜客躁了。
温弦抢进雨里,刀走影不走皮。
斩一团,那团夜客落地还想爬,被灯光钉在地上,化得慢些。再斩一团,斩在影子的腰上,黑水溅起来,溅在他手背上。
凉得钻骨。
他不管,刀越挥越快,灯影在他脚底下铺开,他踩着影子砍,砍出一片空地。
空地只维持了半盏茶。
夜客学乖了,它们不再近身,从水洼里立起一道一道黑墙,往门脸这边围。
温弦把刀插在门槛上,空出手把点着的灯笼一盏一盏挪到门脸两侧。光与光的夹缝里影子重新现形。
他拔刀再斩,斩到后来,手背上的黑渍厚了,凉得握不住刀。
他换了一只手。
换过手,刀慢了些,夜客近了半尺。
轰的一声,一道火线贴着地皮烧起来,雨浇在上面噼啪乱响。夜客往后缩,缩成一堆,在火光的影子里互相撞。
“我的油……”皮匠张了张嘴。
“记账上。”温弦说。
“记谁账上?”
“我的。”
火线撑了一会儿,就让雨压下去。夜客试探着从火线两头绕。
温弦退进门脸底下刀拄着地,喘了口气。
刀穗湿透了,他一把握住,拧了一把水。
“温师傅,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皮匠瘫在柜台边上,裤脚全是水。
皮匠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裁皮的弯刀双手递过来。
“使不惯。”温弦看了一眼推了回去,“你收着。”
皮匠把弯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救命的木头。
温弦看了一眼街。
街上全是夜客。回温家的路让夜客截断了。
他看清了这夜的规矩。
夜客从水洼里起身,被他斩散了,雨再把它们拼起来。雨不停,它们就不会死。
梅雨的雨,下一夜是有的。
这一夜,他杀不出去。
他也杀不完。
他算了一遍,算的不是自己的账,是给这个人算一条活路。
两人,一盏灯,走不出去。
他把背篓提起来,翻出那包炒米,塞进皮匠怀里。
“垫垫。”
皮匠没动,温弦抓了几口炒米,塞进他手里,看着他吃完才接着摆弄那盏灯。
背篓里的灯摘下来,灯油已经见了底,火苗小得可怜。
“背稳了。”他把灯绑在皮匠背上,绳子勒了又勒。
“灯比我值钱。”他说,“进了温家的门,再让它歇。”
“那你,那你……”
“我往河沿走。”温弦说,“那边空旷。”
“我引开它们,你往东跑,过了石桥就是温家,门口有灯,跑进去就死不了。”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闭嘴。”温弦说,“留着力气跑。”
他抓起铺子里的铜盆,敲在灯笼架上,哐的一声,满街的夜客都顿了顿。
他迈出了灯光。
雨立刻把他浇透了。
他往河沿方向走,敲一下,走几步,敲一下,走几步。
夜客果然跟过来,一团一团,弃了铺子全朝他游。
他把它们引得离铺子远远的,远到皮匠铺的灯光只剩一团昏黄。
他数了数自己还剩什么。
灯,给出去了。炒米,给出去了。盅里的油剩了个底。
刀在。
他掂了掂刀柄,够用了。
然后他站住了。
刀柄上的赊字硌在掌心里,穗子湿透了,贴在手上,那差的一针没缝上。
他转过身,面向满街的夜客。
雨里,他看不清它们的脸,它们也没有脸。
他只知道,刀在,灯影就在。灯影在,他就还没输。
灯影在他脚边缩成小小一圈。
他向前一步刀劈下去。
夜客从四面合拢。
后面的事,是皮匠说的。
皮匠背着那盏灯,连滚带爬地跑。
跑出皮匠铺那条街,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他先护得是背上的灯,灯没灭他就接着跑。
跑过石桥,跑到桥当中,他还是回了头。
雨幕里,皮匠看见那个背影,朝着河沿,朝着反方向,一步一步走,把整条街的夜客都引了过去。
背影的刀起,刀落。刀起,刀落。
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淡到快要没有了。
皮匠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他自己后来都记不清了。
皮匠接着跑,他没敢再回头。
皮匠说他这一辈子,欠着这条背影。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雨很大。
我再也没看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