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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清晨的脉象

作者:湖畔夕阳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9 22:58:09
第13章 清晨的脉象

三月天回潮,被窝里都是湿气。

成亲一个月的沈氏住得很习惯,就是睡眠浅,天不亮,身上的动静就把温弦弄醒了。

沈氏坐在床沿上,三根手指搭在自己腕子上,垂着眼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看看脉。”

“大夫给自己诊脉,”温弦坐起来,“诊出什么没有?”

“脉好得很。”她站起身把手收进袖子里,去了灶屋。

温弦看着她的背影。

方才他没全醒,可他看见了她的脸色。

脉好的人不是那个脸色。

他把这一眼记住了,接着睡。

睡着前他想着夜里回来得问问她。

再起来时,灶屋里飘着粥香。沈氏在灶前搅锅,温穗在切咸菜,两人头挨着头说话。

见他进来,都不说了。

温弦盛粥,当没在意。

出门去后院劈柴,劈到半垛,灶屋里又响起说话声,这回压得更低,风箱一响把话音都盖住了。

只漏出来一句。

温穗问的:“几个月了?”

后头的话被风箱吃了。

温弦把斧头搁在柴墩上想了想。

几个月?什么几个月?药铺的账?还是她娘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琢磨不出名堂接着劈柴。

劈着劈着他把斧头放下了。

他娘要是病了,她该早说的。

晌午前,他路过廊下,温粟在那儿秤油。

“师哥。”

“嗯。”

温粟低头接着秤。秤杆起,秤杆落。

温弦站了一站就走了。

他又拦住温穗往灶屋那头努了努嘴。

“她到底怎么了?”

“谁?”

“你弟妹。”

温穗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笑意,又忍着。

“她的脉,她自己最清楚。”温穗说完端着盆走了。

温弦站在原地没听懂。

晌午,灶屋里飘出蒸鸡蛋羹的香气。温穗给沈氏卧了满满一碗,搁在她手边。

沈氏正帮着她择菜,闻见那味儿,别开了头。

“我没病。”她说。

“没病也吃。”温穗把碗往她跟前又推了推,“你看看你瘦的。”

沈氏拗不过,小口小口吃了。

温弦扒着饭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低头吃羹,耳朵尖有点红。

午后,石头把他拉到柴房后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双护腕,牛皮的,针脚密实。

“师哥,你那旧的磨薄了。”石头说,“我托镇上皮匠打的。”

“哪来的钱?”

“攒的。”

“攒了多久?”

“你别管。”石头梗着脖子,“你试试合不合手。”

温弦把护腕戴上,攥了攥拳,皮子吱呀响了一声。

“合手。”他说。

石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往后我挣了钱,给师哥打一副护肘。”

温弦从怀里摸出几个钱往石头手里塞。

“护腕的钱,师哥出。”

石头把钱推回来,推得飞快。

“你给过我压岁钱了!”

他说完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再给,我就告诉师父,说你欺负我。”

温弦拿着那几个钱站在原地。

后来温穗告诉他,石头开春起就在皮匠铺里打下手,鞣皮,缝线,一口气干到晌午,工钱一分一分地攒着。护腕上那几行缝线还是石头自己扎的,皮匠夸他,说比铺里的学徒缝得都匀。

温弦听完摸了摸腕上的护腕。

皮子还带着新的硬气,贴着腕骨凉凉的。

“那旧的扔了么?”他又问。

“没扔,他说旧的别扔,放他那儿,他学着补。”

温弦没言语。

沈氏在窗底下坐着,就着天光缝东西。

温弦走过去看,是那条刀穗。青色的穗子散着线头,她正收最后几针。

“说了开春收尾。”她说,“春天到了。”

“缝完给我系上。”

“就剩一针了。”

她说着,针却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压着云,闷得很。

“要下雨了。”她说。

“梅雨要来了。”温弦说,“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也快来了。”

沈氏低下头把针扎回穗子里,没缝了。

灶屋那头,温穗喊她看腌菜坛子。她应了一声,把刀穗搁在笸箩里起身走了。

温弦拿起那条刀穗,对着天光看了看。

青色的穗子,九成是齐的,就尾巴上差一针。差着这一针穗尾散着几根线,风一吹就轻轻摆。

他把刀穗系上刀柄,打了个结。

“就差一针了。”他对着窗那头说。

“明儿缝。”沈氏的声音从灶屋飘来。

“明儿我帮你捏着穗子。”

灶屋里没答,风箱响了起来,温穗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天黑前,他教石头认影。

雨前的天光发闷,影子淡得只剩浅浅一层。石头斩影斩得手忙脚乱,刀尖老跑偏。

“影子淡的时候,”温弦按住他的刀背,“心不淡就行。”

“心不淡是什么意思?”

“手别快,眼别慌。”温弦说,“影子浅,它比你急。”

石头练了半个时辰,总算斩准了一回,乐得直蹦。

温弦把刀归置好,去堂屋陪他爹坐了会儿。

守拙在修一盏旧灯笼,竹骨断了一根,他拿新竹条配。温弦接手,劈竹,钻孔,扎线,手上的活比爹快。

守拙不跟他抢,坐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咳嗽了一阵。

“夜里雨大。”守拙说,“巡线走熟的,生路上有什么,你眼生。”

“欸。”

“街口那盏灯笼前几日又让风吹歪了。”

“我路过就扶正。”

守拙点点头不再言语,父子二人对着一盏修好的灯笼坐着,灯苗在堂屋正中燃着。

桌上是笋炖腊肉,春笋是温照托人从山里捎下来的,满满一筐。

温穗把笋尖都挑到沈氏碗里。

“你们也吃。”

“你吃你的。”

守拙喝了口汤放下碗,说铺子捎话来,大哥清明前回不来,县里盘账走不开。

一桌子人说着闲话。

温粟把一碗新添的饭递给温弦,顺手把他的空碗抽走。

温弦吃着听他们说话。

沈氏说起药铺,开春病人多,退热的药都卖空了,她白日里要过去坐堂,家里这头就顾得少了。

石头挺着胸脯说皮匠夸他手稳,下回工钱给涨一成。

“那是夸你么?”温穗说,“那是想让你多干活。”

一桌子都笑。

守拙也笑,笑完了他说:“等老大从县里回来,一家人再好好吃一顿。”

“大哥捎的笋还剩半筐呢。”温穗说,“够吃。”

温弦也笑了,他看了看这一屋子人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饭后,他装上背篓,背好刀,拎了罐灯油。

沈氏接过背篓,又检查了一遍灯罩,扎紧侧袋。她从灶屋拿来一个小纸包塞进侧袋。

“什么?”

“炒米。”她说,“夜里垫垫。”

“顺路去镇上送罐灯油,”他跟守拙说,“回来正好吃晚饭。”

守拙点点头,往炉子里添炭。

“路过街口,看看那盏灯笼。”守拙说。

“欸。”

沈氏跟出来,到门檐底下。

雨点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几点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一个印一个印。

“夜里我有话同你说。”她说。

“什么话,现在说。”

“现在不说。”

“那就回来听。”温弦笑了笑把背篓的带子勒紧了些。

“早点回。”她说。

温弦摆了摆手。

刀在背后,刀穗一晃一晃。

他走进雨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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