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回潮,被窝里都是湿气。
成亲一个月的沈氏住得很习惯,就是睡眠浅,天不亮,身上的动静就把温弦弄醒了。
沈氏坐在床沿上,三根手指搭在自己腕子上,垂着眼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看看脉。”
“大夫给自己诊脉,”温弦坐起来,“诊出什么没有?”
“脉好得很。”她站起身把手收进袖子里,去了灶屋。
温弦看着她的背影。
方才他没全醒,可他看见了她的脸色。
脉好的人不是那个脸色。
他把这一眼记住了,接着睡。
睡着前他想着夜里回来得问问她。
再起来时,灶屋里飘着粥香。沈氏在灶前搅锅,温穗在切咸菜,两人头挨着头说话。
见他进来,都不说了。
温弦盛粥,当没在意。
出门去后院劈柴,劈到半垛,灶屋里又响起说话声,这回压得更低,风箱一响把话音都盖住了。
只漏出来一句。
温穗问的:“几个月了?”
后头的话被风箱吃了。
温弦把斧头搁在柴墩上想了想。
几个月?什么几个月?药铺的账?还是她娘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琢磨不出名堂接着劈柴。
劈着劈着他把斧头放下了。
他娘要是病了,她该早说的。
晌午前,他路过廊下,温粟在那儿秤油。
“师哥。”
“嗯。”
温粟低头接着秤。秤杆起,秤杆落。
温弦站了一站就走了。
他又拦住温穗往灶屋那头努了努嘴。
“她到底怎么了?”
“谁?”
“你弟妹。”
温穗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笑意,又忍着。
“她的脉,她自己最清楚。”温穗说完端着盆走了。
温弦站在原地没听懂。
晌午,灶屋里飘出蒸鸡蛋羹的香气。温穗给沈氏卧了满满一碗,搁在她手边。
沈氏正帮着她择菜,闻见那味儿,别开了头。
“我没病。”她说。
“没病也吃。”温穗把碗往她跟前又推了推,“你看看你瘦的。”
沈氏拗不过,小口小口吃了。
温弦扒着饭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低头吃羹,耳朵尖有点红。
午后,石头把他拉到柴房后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双护腕,牛皮的,针脚密实。
“师哥,你那旧的磨薄了。”石头说,“我托镇上皮匠打的。”
“哪来的钱?”
“攒的。”
“攒了多久?”
“你别管。”石头梗着脖子,“你试试合不合手。”
温弦把护腕戴上,攥了攥拳,皮子吱呀响了一声。
“合手。”他说。
石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往后我挣了钱,给师哥打一副护肘。”
温弦从怀里摸出几个钱往石头手里塞。
“护腕的钱,师哥出。”
石头把钱推回来,推得飞快。
“你给过我压岁钱了!”
他说完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再给,我就告诉师父,说你欺负我。”
温弦拿着那几个钱站在原地。
后来温穗告诉他,石头开春起就在皮匠铺里打下手,鞣皮,缝线,一口气干到晌午,工钱一分一分地攒着。护腕上那几行缝线还是石头自己扎的,皮匠夸他,说比铺里的学徒缝得都匀。
温弦听完摸了摸腕上的护腕。
皮子还带着新的硬气,贴着腕骨凉凉的。
“那旧的扔了么?”他又问。
“没扔,他说旧的别扔,放他那儿,他学着补。”
温弦没言语。
沈氏在窗底下坐着,就着天光缝东西。
温弦走过去看,是那条刀穗。青色的穗子散着线头,她正收最后几针。
“说了开春收尾。”她说,“春天到了。”
“缝完给我系上。”
“就剩一针了。”
她说着,针却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压着云,闷得很。
“要下雨了。”她说。
“梅雨要来了。”温弦说,“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也快来了。”
沈氏低下头把针扎回穗子里,没缝了。
灶屋那头,温穗喊她看腌菜坛子。她应了一声,把刀穗搁在笸箩里起身走了。
温弦拿起那条刀穗,对着天光看了看。
青色的穗子,九成是齐的,就尾巴上差一针。差着这一针穗尾散着几根线,风一吹就轻轻摆。
他把刀穗系上刀柄,打了个结。
“就差一针了。”他对着窗那头说。
“明儿缝。”沈氏的声音从灶屋飘来。
“明儿我帮你捏着穗子。”
灶屋里没答,风箱响了起来,温穗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天黑前,他教石头认影。
雨前的天光发闷,影子淡得只剩浅浅一层。石头斩影斩得手忙脚乱,刀尖老跑偏。
“影子淡的时候,”温弦按住他的刀背,“心不淡就行。”
“心不淡是什么意思?”
“手别快,眼别慌。”温弦说,“影子浅,它比你急。”
石头练了半个时辰,总算斩准了一回,乐得直蹦。
温弦把刀归置好,去堂屋陪他爹坐了会儿。
守拙在修一盏旧灯笼,竹骨断了一根,他拿新竹条配。温弦接手,劈竹,钻孔,扎线,手上的活比爹快。
守拙不跟他抢,坐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咳嗽了一阵。
“夜里雨大。”守拙说,“巡线走熟的,生路上有什么,你眼生。”
“欸。”
“街口那盏灯笼前几日又让风吹歪了。”
“我路过就扶正。”
守拙点点头不再言语,父子二人对着一盏修好的灯笼坐着,灯苗在堂屋正中燃着。
桌上是笋炖腊肉,春笋是温照托人从山里捎下来的,满满一筐。
温穗把笋尖都挑到沈氏碗里。
“你们也吃。”
“你吃你的。”
守拙喝了口汤放下碗,说铺子捎话来,大哥清明前回不来,县里盘账走不开。
一桌子人说着闲话。
温粟把一碗新添的饭递给温弦,顺手把他的空碗抽走。
温弦吃着听他们说话。
沈氏说起药铺,开春病人多,退热的药都卖空了,她白日里要过去坐堂,家里这头就顾得少了。
石头挺着胸脯说皮匠夸他手稳,下回工钱给涨一成。
“那是夸你么?”温穗说,“那是想让你多干活。”
一桌子都笑。
守拙也笑,笑完了他说:“等老大从县里回来,一家人再好好吃一顿。”
“大哥捎的笋还剩半筐呢。”温穗说,“够吃。”
温弦也笑了,他看了看这一屋子人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饭后,他装上背篓,背好刀,拎了罐灯油。
沈氏接过背篓,又检查了一遍灯罩,扎紧侧袋。她从灶屋拿来一个小纸包塞进侧袋。
“什么?”
“炒米。”她说,“夜里垫垫。”
“顺路去镇上送罐灯油,”他跟守拙说,“回来正好吃晚饭。”
守拙点点头,往炉子里添炭。
“路过街口,看看那盏灯笼。”守拙说。
“欸。”
沈氏跟出来,到门檐底下。
雨点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几点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一个印一个印。
“夜里我有话同你说。”她说。
“什么话,现在说。”
“现在不说。”
“那就回来听。”温弦笑了笑把背篓的带子勒紧了些。
“早点回。”她说。
温弦摆了摆手。
刀在背后,刀穗一晃一晃。
他走进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