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温照写对子。
红纸在堂屋桌上铺开,墨是石头磨的,磨得满手黑。温照提笔想了想,写下两行。
温弦踩着凳子贴,贴完后退后几步看。
“字比我好。”他说。
“你的字也没差到哪儿去。”温照说。
“差远了。”
石头仰着头念,念到横批,出入平安,他念得最大声。
温穗端着糨糊进来,嫌他贴歪了指挥着重贴。
“左边高了。”
“没高。”
“高了。”
温弦从凳子上下来,退开几步看,又上去挪了挪。
守拙坐在灯边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咳嗽都轻了。
温粟站在灶屋门口看着爹。
爹的脸色比腊月中好了些,许是年节闹的,人逢了年节气色总要装点门面。可他心里那本账知道,堂屋那盏灯,一个月比一个月费油了。
气色是装的,可耗油装不了。
拜年,守岁钱,温穗蒸的年糕一盘一盘端上来。守拙给小的们一人一个红纸包,连石头都有。
“长岁。”守拙说。
石头捏着红包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冲着守拙鞠了个躬,腰弯得太低差点磕着桌角。
满屋子都笑了。
温粟也笑,笑着笑着把眼神收回来。
晌午,守拙领着他们去沈家拜年。
沈家药铺开着半扇门,药香混着年节的爆竹气。沈家姑娘给守拙拜年,声音不高不低,礼数一分不缺。给温穗端了糖,给小的们散了果子。
给温弦的那一份是用红纸单独包的。
温弦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
温粟低头嗑瓜子,当没看见。
初一夜里吃饭,守拙把温弦叫到灯前。
“沈家那边,我托了媒人去说。”守拙说,“二月挑个日子把事办了。原先说开春,开春摊子杂,越早越好。”
满桌的人都看温弦。
温弦捏着筷子“欸”了一声。
“越早越好。”守拙又说了一遍,像怕谁没听清。
温粟低头扒饭,爹催得急,他听着有点不对。哥的亲事原就定了开春,早一个月晚一个月能有多大区别。
核账的事,他拖到不能再拖了。
正月里夜短,守灯守到后半夜人都乏。温粟把私账翻出来摊在膝盖上,把那几页又重新理了一遍。
理到那个冬字,他又停住了。
怎么开口,他想了几日也没想出章程。账房对账,讲究个两相情愿,摆在桌面上。可他跟爹对账,爹要是把桌子掀了呢。
他得想个问法。
直问不成,爹对这些字眼,比他对数目还熟,绕不过去就剩不答一途。
不问也不成,那个冬字缀在爹名后头,他夜里闭了眼字就立在眼前。
爹自己撂下过话,核不完的账,别硬核。
温粟想了几日,决意硬核这一回。核完了,要打要罚随爹。
饭后,守拙在堂屋守灯。温粟添了回水,搬了张凳子在灯底下坐下了。
守拙看了他一眼。
“爹。”温粟说,“我盘了笔账,您听听对不对。”
守拙没言语,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温粟就从油说起,分户,刻线,称出来的数。再说摹纸,角上的日子,耗油凶的次日墨必深。再说年廿七那回,纹丝不动。
“食是灯自己的,力是替人出的。”他说,“出一分力,耗一分油,落一分墨。进出相等。”
守拙拨炭的手没停过。
温粟把私账翻开推到灯下。
“我按墨的深浅,把家里人的名排了个序。”他说,“爹最深,哥其次,穗姐的浅,我的最浅。”
“墨浅的欠得少。”
守拙还是没言语。
“还有一笔账外的。”温粟说,“县城方向官道中段,谱上有个名叫贺连山。全镇的册子查遍了没这个人,它名下没有灯墨却是新的。”
“这笔墨,”他顿了顿,“是谁的油换的?”
堂屋里很静,炭在炉子里哔剥响了一声。
守拙放下火钳。
“我早知道了。”他说。
温粟抬眼。
“从什么时候?”他问。
“你头一回半夜摹谱。”守拙说,“灯告诉我的。”
灯告诉他的,温粟品着这几个字,后背慢慢凉了起来。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秤油在灶屋,摹谱在灯下,一人一灯,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是灯知情,灯报信。
这盏灯长在家里,长在爹眼皮子底下。家里没有瞒得过它的事,也就没有瞒得过爹的事。
他夜里在灯底下摹的每一张谱,秤的每一次油,灯都看着,灯都记着,然后都告诉了爹。
“那您……”温粟的声音有点干,“您一直看着我算?”
“我看着你算。”守拙说,“你算得对,分毫不差。你比爹强,爹守了半辈子灯,没算明白过。”
守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火,没看温粟。
温粟等着,他知道正题在后头。
“爹名后头那个字,”他还是问了出来,“那个冬字,是什么价?”
守拙沉默了很长时候。
长到炭火暗下去一层。
“你算你的。”守拙说,“别算我的。”
温粟的手指蜷了蜷。
“爹。”
“你算你的。”守拙又说了一遍,这回看着他了,“别算我的。”
“为什么?”
“算清了,”守拙说,“你们就要拦我。”
“拦什么?”
守拙不答。
他转回头看着灯,灯苗安安静静地照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私账。
“有些账,”守拙说,“过了我的手就到我为止,你们接的是灯不是账。”
到我为止。
温粟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
“爹。”他又试了一回,“您心里要是有数,说个数。说个数,我就不算了。”
“我的数,”守拙说,“不在你的算盘里。”
“贺连山呢?”他又问,“那笔墨核不动,我先挂起来了。往后挂不住了怎么办?”
“有些名,”守拙说,“别去对。”
“爹。”
“对上了,”守拙慢慢地说,“你收不了场。”
炭火又哔剥响了一声。
温粟看着爹,爹的侧脸在灯下,沟壑比上回他细看的时候又深了些。这个人把一辈子的账都揽在自己名下,连问的口子都不给家人留。
他忽然明白了,这盏灯为什么肯为这个家出那么大的力。
力是借的,墨是契。
爹用自己的契,抵着全家人的灯。
“欸。”温粟听见自己说。
他应了。
守拙点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只手干瘦力道却不轻,按完了,在他肩上留了一层暖。
“去睡吧。”守拙说,“明儿你哥回县城,铺子里有一摊子账要对。”
温粟把私账合上收进怀里,起身要走守拙又叫住他。
“粟儿。”
“嗯?”
“你算得好。”守拙说,“往后家里这本大账,交给你我放心。”
温粟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守拙重新拿起火钳把炭拨亮了些,火光起来,堂屋里暖了一层。
那个冬字就在匣子里躺着。
他答应了爹,不去算它。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私账压回箱底,压了两层衣裳。
躺下了,又起来,把箱子挪到了床脚。
做完这些,他自己摇了摇头。挪箱子有什么用,该知道的,早知道了。
不看,不等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