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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 苏生季(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10 苏生季(上)

当罗彬瀚等待着那两只鳞兽被送回到地表时,米菲尝试给他描述了一些较为乐观的未来图景。它指出他们目前对于这种类塑料的分泌机制仍然了解得很少,因此效率低下是自然的。可只要他们再继续研究下去,没准就能搞清楚这些虫子产卵或产丝的决定性因素,从流程上提高它们的产丝量。而鉴于这种虫子的繁殖之迅速,他们同样可以试试从选种的角度入手,把他们往更适合产丝的方向培育。它甚至又打出了一个令人惊奇的比方,说这就像是他老家的人把红原鸡驯化成了专供肉蛋的家禽——尽管这个比喻显示出了米菲的勤奋好学,罗彬瀚还是没有被它描绘的前景打动。

“你知道原始人驯化家禽花了多久吗?”他对米菲说,“那可不是一两代人就能搞定的事情啊。再说也不是所有的物种都能被驯化。在我老家有成千上万种鸟,可是最后到手的主流家禽也就是那么几种。这又不是因为我们不忍心搞驯化,只不过我们就成功了这么几次。在我看来那更像是在筛选而不是改变。”

他举出了斑马和猫的例子,告诉它有许多物种是他老家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没完全搞定的。可米菲依然对培育产丝虫的设想很有兴趣。它强调的是成功之后的收益,因为塑性材料可以让许多事情变得更简单,而“塑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罗彬瀚当然也知道塑料的重要性。塑料简直就是现代工业的基石之一,就算他再不学无术也能明白这一点——然而,他们眼下的目标只是得到一块布料,又不是要在这个鬼地方振兴制造业。他也不认为单靠一种实用材料就能解决他在此地的主要困境,毕竟原材料不会自动变成挖掘机或空气净化器。除了制作纤维,他暂时想不出塑料对他还有更多不可或缺的作用,让他宁愿花几十年甚至数百年时间来给其生产降本增效。而即便是从寻找纤维的角度看,这些短得像绒毛一样的细丝并不见得比玉米叶子更适用。他没忘记那些关于虫塑料和蚕茧性质相似的假设全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尽管不抱太大希望,他还是问:“你没办法自己产生这种物质吗?如果你吃掉这些虫子,是不是也能模仿它们的方式把这种材料造出来?就像你吃掉鳞兽的尸体那样?”

毫无意外地,米菲给了他否定的答案。它的解释是从泥炭到细丝这一生成过程比单纯的聚合反应要更复杂一点,而且它只观察到这个过程在丝虫活着产卵的时候发生。它倒确实试过趁丝虫产卵时吃掉几只,但没什么效果。

这不是它第一次拒绝他了。早在他们研究玉米种子的时候罗彬瀚就曾异想天开地问过它能不能把自己血里的铁元素提取出来,然后造点农具或容器。可惜米菲并不是一台可以在体内任意组合化学元素的万能制造机,而且让它极大量(也就是要以吨为单位)地吸取他的血液恐怕也不是个好主意,就连米菲自己都不太乐意尝试——不过,这黏液怪还居心叵测地向他补充,如果有一天它能够长得非常非常大,大到足够把一部分躯体分化成可以随时抛弃的专用工房,许多原本干不了的事也不是没有解法。至于这个“非常非常大”的具体规格,以及维持这一体型所需的日常消耗,它似乎不小心忘了提,罗彬瀚也就顺势忘了问。

不过,他还是承认米菲对这种所谓虫塑料的重视是有道理的。“也许这确实是我们能弄到纤维的唯一办法。”他说,“不管要怎么解决加工问题,至少我们得先弄到足够的原料。你搞清楚虫子为什么只在泥炭井里产卵了吗?是那里有什么特殊物质?气味?湿度?光线?还是食物?”

米菲告诉他这所有的选项都有可能,甚至还有可能是多选或全选。为了让无法钻进巢穴里参观的罗彬瀚更彻底地明白“泥炭井”究竟是个什么构造,它从兔子洞里伸出了密密麻麻的触须,让它们在罗彬瀚脚边堆叠成一个桌子大小的实心方块。随后这个半透明的粘液方块开始在内部有所选择地收缩,形成一条条细如毛线的空腔道。

罗彬瀚蹲在方块外侧打量这些纵横交错的空腔道。他辨认出了那种极具特色的蛛网状分布结构,正如当初他在荒野间找到的那一个。而如今米菲为他搭建的这个微缩模型则要更加复杂:它是由好几个相对独立而高度不同的蛛网结构在一起形成的;每层结构各自的中心点大致在同一条垂线上,而在边缘区域则靠倾斜的细道相连,就像是用来通往不同楼层的阶梯。

米菲请他去看巢穴模型最底部的那一层网道。在规格大小上它和其他层数并没有显著不同,只是腔道密度却更高,而且在与上层网道之间还存在着许多蜿蜒曲折的不规则小径。米菲告诉他这些路径似乎是为了快速通往某些特定的位置,而不必经过复杂且狭窄的岔路。那两只鳞兽当初正是通过这样一条不规则的小径进入了巢穴内部。

但这并不是眼下它想让罗彬瀚看的。在它的指点下,罗彬瀚总算注意到在巢穴最底层的网道下方还有几条非常不起眼的竖道。相比于整个模型直径接近半米的横面,它们显得非常短小,就像几根竖立的缝针般毫不醒目,因此罗彬瀚最初才忽略了它们的存在。米菲告诉他些竖道就是泥炭井。

罗彬瀚觉得很意外。“这些井有多深?”

“大概两米。”

“你管这么浅的坑叫做‘井’?我本来以为它们至少会像打水的井一样深呢。”

米菲向他解释它这样命名和竖道的深度无关,而是为了它们的整体形态。因为它在巢穴中几乎没有发现过垂直形态的通道,而根据对那两只鳞兽的活动观察,它也认为鳞兽尽管可以登上相当陡峭的斜坡,却不能像壁虎那样攀爬垂直的墙面,自然它们也就不会在自己的老家里打造这样的结构。然而巢穴最底部的泥炭井是个例外。它们挖掘这种竖井结构的目的似乎是为了穿透巢穴底部大约半米深的土层,使其下方的泥炭层裸露出来。起初米菲推测巢穴的建筑者们这样做是为了从井中直接挖取泥炭,但这些井道底部的空间却都很狭小,并没有明显的开采痕迹。如今他们已经可以基本推定,它的正确用途与矿井无关。这些井道很可能是为了养殖那种丝虫而准备的。

即便是作为通常概念中的养殖场,这些井道底部的梭形空间也仍然是过分狭小的,只比上方的竖道略微宽敞一些,因此充其量只能被称为是“养殖间”,而每个养殖间最多也只能容许两三只成年鳞兽同时待在里头。这种狭小的结构设计可能和土壤层本身的牢固性有关,但米菲还是认为这么干效率很低,因此它尝试着扩建了其中一个养殖间,把它变成了一种相对稳固但更加宽敞的柱形空间。由于它正确计算了结构和压力,扩建后的养殖间没有因为泥炭层本身的松软性而坍塌,但它很快就发现,被放置在这个养殖间里的虫子几乎不再产卵了。这些虫子对繁殖场所有极度苛刻的条件要求,可能是某个狭窄的湿度区间,也可能是某种气味的浓度……无论如何,这些泥炭井的狭小设计是有缘故的。他们不能像扩建一个仓库那样随意地改建养殖间。与之类似的问题限制住了一个养殖间内能够容纳的丝虫密度。这些虫子喜欢散布在泥炭土的浅层覆盖下,并且彼此间要保持少量间隔,因此他们不可能像养蚕那样大量使用蚕架和蚕匾,利用堆叠方法在狭窄空间内饲养数万只丝虫。按照米菲的估计,一个井道内能容纳丝虫进行正常产卵的数量最多只有七千头。

罗彬瀚看着它利用那个粘液方块演示了井底养殖间的立梭形结构,以及丝虫们是如何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梭体表面。他不是很了解养蚕业的工场是如何运作的,但肯定不需要这样一个古怪的构造。看来扩建现有的养殖场也是个不太现实的方案,他就自然而然地询问起下一个办法的可行性:“如果我们仿照这些现成的泥炭井挖掘更多呢?只要我们把结构模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就可以同时养更多的虫?”

这是个非常容易想到的方案,因此当米菲说它早已经尝试过这样做时,罗彬瀚也不觉得奇怪。这个实验甚至是它在他们开始研究玉米种子之间就开始的。它没有提起只是因为当时这个研究看上去不能产生任何实际效益,它估计他也不会关心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简而言之,结论是大量增加养殖间数量也不太可能。

“为什么?”罗彬瀚问,“那底下的泥炭层面积太小了?”

“这是一个原因。”米菲解释道,“这些泥炭层很薄,而且分布得很零散。我想鳞兽们把巢穴最底层建在那里也是为了最大化利用这些泥炭层。”

“可是难道一点多余的量都没有吗?我看你演示给我的这几条井道彼此分布得很远。就算它们不在同一片连续的泥炭层里,至少周围也有点多余的空间吧?既然我们不需要在里头开采泥炭,就不能在旁边多挖几个养殖间吗?”

米菲告诉他这件事确实做不到,因为这个主意早就已经被巢穴的前主人们试过了。当它首次尝试挖掘一个全新的泥炭井时,它就发现那里的沉积物成分和现成的几座泥炭井有很大不同,其中存在大量尚未完全腐败的根茎碎屑,甚至还有在上层土壤中才存在的红色砂粒。从物质证据来看,那里早就已经存在过现成的井道了,只不过后来又遭到了刻意的回填。似乎这些泥炭井也存在一定的使用时限,而巢穴的旧主人们则有意识地翻新和维护,确保它们的泥炭资源可以被持续利用。

有一个不太确切的词从罗彬瀚脑袋中浮现出来。“轮耕。”他喃喃地说。

“那是什么?”

罗彬瀚告诉它那是关于种地的事。在他的老家,种过一段时间的土地要定期翻耕、堆沤、休耕上两三年。这是为了恢复肥力和防止土壤退化;而如今他感到这种对于泥炭井的重挖与回填行为背后可能具有相似的原理。他紧接着问米菲那些被放入新建泥炭井中的虫子在繁殖上表现如何。米菲回答说它们只产了很少的卵,而且足足花了五十多天。

这下结论清晰了。挖掘更多的泥炭井和养殖间也不是一条可行之策。在搞清楚要如何把这种虫塑料投入应用以前,他们绝不可能采取一种涸泽而渔的办法。于是,罗彬瀚最初所产生的那个想法变得越来越重要,几乎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我们得去找别的巢穴。”他说,“这里肯定还有不少呢。只要我们再多找到几个,让每次能产卵的虫子数量翻上几倍,这件事就会容易多了。”

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甚至是唯一可行的主意。可米菲没有立刻同意。它向他提出了两个技术性的障碍:第一,他很难在地表上找到鳞兽们的巢穴;第二,即便他在丘地外某个遥远的位置找到了另一个废弃巢穴和更多的泥炭井,要如何定期去料理丝虫和投放催化剂?

这个任务似乎只能交给罗彬瀚来办,因为如今米菲自己有许多珍贵的种子和两只鳞兽要照料看管,不可能把触须伸到丘地外十几公里远的地方去。然而,能找到一个废弃巢穴并不代表也能发现它底部的泥炭井,至少罗彬瀚上回就没发现。而且尽管他们现在把这一类在地下筑巢的生物统称为“鳞兽”,不同的巢穴主人之间却可能存在极大的体型差距。罗彬瀚见到的第一头鳞兽个头很大,而丘地巢穴的前主人们的体长很可能只有他的一半,导致了他无法进入他们脚下的这个巢穴。如果后者才是鳞兽这一总类的普遍体型,那就意味着绝大多数巢穴都是罗彬瀚进不去的,更别提抵达巢穴最底部的泥炭井了。

罗彬瀚对此已经考虑过了,他心里藏着一个尽管带点危险却能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你还记得我刚从外头回来的那阵子吗?”他说,“当时我们讨论过怎么让我适应这里的大气环境。你说你是从鳞兽的尸体上学到了怎么过滤有害物质,其实那时候我就在想……”

他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有一道影子从某个兔子洞里窜了出来,没等落地就被埋伏在周围的触须团团包围了。它发出粗粝刺耳的叫声,差点叫罗彬瀚都认不出来。紧接着第二只也被从洞里逼了出来。它们互相紧挨着,摆出压低身体的战斗姿势,接着似乎留意到了站在包围圈外的罗彬瀚。这一回它们都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罗彬瀚则朝它们挥了挥手。

“又长大了一圈嘛。”他打量着它们,“真是几天就变一个样呀。”

米菲提醒他这并不是个好现象,因为这两只鳞兽极有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长到一个无法再进入丘地巢穴的体型,也就意味着它们不可能再进入泥炭井中散播“催化剂”。罗彬瀚听后也没当一回事,还笑眯眯地对它说:“那时咱们就让那条死狗去负责挑粪和施肥吧。”

米菲没有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还认真地表示届时它可以负责搜集鳞兽们在地表的排泄物,把它们输送到泥炭井中,这肯定比差遣路弗有用得多。真正的问题在于鳞兽们的排泄量是有限的,它很怀疑这两只鳞兽的产量是否足够供应全部的泥炭井——听到这儿罗彬瀚终于忍不住了。他蹲下来抱着脑袋,痛痛快快地狂笑了一场,然后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就着低俗段子胡说八道了

“其实这两个小家伙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用的,是不是?”他趁着自己笑到麻木的时候飞快地说,“如果我们在外头找到了更多现成的泥炭井,够我们同时养他八百十万的虫子,你总不能指望我回回都挑着粪去外头浇地吧?再说这两个小东西也不够拉的啊。可如果咱们不用那么多的泥炭井,只用你巢穴里的那几个慢慢来呢?我们攒够最低要求的原料最少也要花上九千天。那可是二十四年零八个月!我们怎么知道鳞兽的寿命有多长呢?它们很可能在这之前就死了。所以,照我看,这两个小东西将来会长多大并不是关键问题。”

“你想……”

“我们得找到更多的鳞兽嘛!这就是咱们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到目前为止,你我发现的都是些废弃的巢穴——其实也不是废弃的,是巢穴的前主人们都被干掉了。这会让我想知道干掉了它们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总有一些家伙是胜利者吧?所以,总有一些巢穴不是废弃的,里头不但有泥炭井,而且还有更多的鳞兽。我们需要找到的是这样的巢穴。”

他停了下来,思考这个计划接下来的步骤。“我们需要活捉更多的鳞兽,而且还得是成年的。既然它们都懂得休耕的办法,没准对于养虫子的事还有更多的经验,你可以试试把它们脑袋里的知识都挖掘出来——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些家伙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聪明。至于要怎么找到活口嘛……大概我们可以从手头的这两只开始,这两个小东西的嗅觉很敏锐,我猜它们可以闻出同类的气味。我们需要先驯服它们,然后再用它们去抓更多的活口。”

就连米菲都承认他的想法听上去很值得一试,可这个计划没有顺利地得到实施,甚至都没有完成第一步。就在三天后的早晨,被浓云长久遮蔽的天空不曾像往日一般逐渐变得明亮,而风则刮得比以往更急十倍,整个世界陡然露出了另一番面貌。在这片罗彬瀚以为注定会永远昏暗、干燥与贫瘠的天地间,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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