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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 苏生季(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11 苏生季(中)

对于这个世界气候环境上的种种特点,罗彬瀚在荒野漫游的几十天里曾经反复地思考过。他已经基本认定这里是一颗“星球”,至少是模仿星球特征而创造的人工环境(也就是说,是梦境或是模拟现实)。而鉴于昼夜规律的存在,他也假定在天空之外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光源。常识来说应该是颗恒星,但他从来没机会亲眼去验证。尽管这地方总是刮着大风,他们头顶上那片遮蔽视线的灰暗云海却从未随风飘散,使得这里的白昼也永远是夏季黄昏般的色调。他不知道那片云层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以为它们将会永远待在那儿,直到突然到来的雨季打破了他的认知。

回想起来,连雨的到来并非完全没有征兆。早在雨季开始前几天,罗彬瀚其实已经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不那么干燥难受,而白昼的温度有时竟还会令人产生丝丝凉意。可由于当时他频繁地进出盆地,对于外部世界的细微变化并没那么敏感。而之后他又把注意力完全放到了那两只鳞兽上,更没空琢磨其他的问题了。

米菲已经暂停了他们对于玉米种子的研究。在最后一批发育的幼苗被宣布即将死亡后,他们还剩下大约两百颗种子,被它小心地保存在巢穴深处的合适位置。这只是暂时性的搁置,当前他们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在雨水打乱他们所有的安排以前,罗彬瀚把他们的计划分为了两个方面:第一,他们要得到这两只鳞兽的全面配合,无论是在提供催化剂还是在外出寻觅巢穴方面,这两个小东西都得被训练到可以听从基本指令;第二,为了能在外头正常行动,他自己也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主要是饮食和空气上的应对。

他们是先从第一个方面开始着手的。就在那两只鳞兽被驱赶回地面以后,米菲终于对它们实施了寄生。这是罗彬瀚第一次有机会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观摩这个过程。当它们的脑袋被两泡粘液罩住,四肢和尾巴慢慢从狂乱的挣扎变成静止时,那场面确实令人有点揪心。好在寄生完成得很迅速,吊着它们的触须一把这两只鳞兽放回地上,它们就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它们遭遇的寄生和罗彬瀚曾体验过的有些不同。在他第一次遇见黏液怪时,阿萨巴姆是将一个自火山洞窟里得到的子代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让他得以跟这个钻进了他体内的子代沟通。可米菲如今已经生长得太大了,不可能再完整地钻进任何一只鳞兽的身体里。它只能选择将一部分组织侵入鳞兽的思维器官,并且时刻保持寄生部分与主体的连接;或者索性把一个独立的子代留在宿主体内,再由主体分泌到环境中的信息素加以控制。

米菲选择了先使用第一种方法。它声称这是因为它必须亲自建立对鳞兽生理结构的了解,尽管它之前已经对大量的尸体做了研究,那毕竟没有涉及到活体才有的神经电反应。它还给罗彬瀚打了预防针,说即便是寄生成功以后它也未必能立刻搞懂鳞兽们的思维方式,这取决于它能否成功地把它们的神经反应模式和意识符号逐一对应;如果它们的思考方式过于另类,它也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或者一直翻译得不够准确。

罗彬瀚很难理解这件事到底有什么难的。在他印象中自己被寄生只是一眨眼的事,他都来不及对着罪魁祸首骂一句脏话,脑袋里的食人族就已经在跟他意念交流了。难道鳞兽的头脑还能比他的更复杂吗?这可不是他能承认的事。他愿意接受的解释是米菲的本领不足,毕竟当初寄生他的是个二代,而米菲已经是从鱼缸里分出来的三代了。一代不如一代也是常有的事。

被寄生以后,那两只鳞兽的表现不算很激烈。起初它们只顾着警戒周围,数秒之后突然奇怪地四处张望,仿佛听见了某种罗彬瀚察觉不到的动静。罗彬瀚则盯着两道从它们嘴角处蜿蜒而下的细长丝须,那是米菲位于地下的本体与寄生组织的连接线。

他试过想象鳞兽们在被寄生后的体验。也许它们听见了头脑里的某个陌生声音对它们细声打招呼,说了一句“你好,宿主”或者是“能听见我吗”之类的话——不过这种想象完全是出于他自身的经验,这种经验又有极大概率是错误的,因为他和这两只鳞兽们有一种本质的不同:他是个掌握了语言的生物。

鳞兽们有自己的语言吗?这是完全可能的。在他老家就有许多动物据说都有自己的语言,他甚至听说鲸鱼有自己的字母表。既然如此,一种能够合作筑巢、战斗甚至养殖的群居生物发明了自己的语言似乎也不足为奇,这不过就是兽人语、精灵语或鳞兽语的区别。但他捡到的却是两只幼崽。它们是在同族的尸堆里和他相遇的,很可能出生以来就没见过任何一个活着的成年同类,而后则是被异族抚养到如今。倘若人类的婴儿被这样照料长大,可想而知不能够长成一个符合社会定义的“正常人”,而是会变成所谓的“狼孩”——那至少还意味着它很可能会懂得狼群的交流方式,而鳞兽们却一点也没有受到过类似的教育。自从开始琢磨玉米种子的事情以后,他就把它们抛到了脑后。对于它们是否曾自他身上学到过什么,他感到非常的怀疑。这两个家伙既不会鳞兽的语言,也不会他的语言,那平时又是如何互相理解的呢?它们果真能明白“寄生”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可以确信的是,它们在最初的数分钟里是没能搞明白的。由于缺乏经验,它们甚至没发现那呼唤的声音是来源于自己颅内,还以为是周围某个陌生东西发出来的,为此团团乱转地搜寻了一阵。其中一只注意到了同伴嘴边的细丝;它刚要伸出爪子替对方抹掉那点赘物,忽然又停住了,像个仿真雕塑那样一动不动地抬着爪子。它的同伴则缓慢地来回张望,最后定定地瞧住罗彬瀚,仿佛觉得这整件事都是他的手笔。

罗彬瀚读不出那张全是覆满鳞片的脸上究竟是个什么表情。鳞兽那圆润的颅顶和天然上翘的喙部弧度依然容易给他造成一种近似于亲和微笑的幻觉,但如今他已经能凭经验区分它们是否真的态度友善——真正能显示出鳞兽心情的风向标,就如同许多猫科动物一样,不在于表情而在于动作,尤其是尾部的反应。它们用尾巴互相拍打来作为碰面时的招呼,而预备攻击时则僵直贴身,或是大幅度地摆动(取决于是否带有恐吓意图)。

这些都是较为容易观察和掌握的肢体语言,但此刻他面对的情况却有点特别。凝望着他的这只鳞兽尾巴低垂,针尖状的末端拖曳在地,非常细微而缓慢地甩动。这种姿势不像在表达任何激烈的情绪,于罗彬瀚看来宛如是一个人沉思时无意识地皱眉。而另一只鳞兽则显得有点呆头呆脑,依旧把一只爪子举在半空中。

他远远地观察着,直到米菲告诉他可以上前去试一试。“这就搞定了?”他问,“它们现在都听你的了?”

米菲没有给他这个绝对忠诚的保证。它只是告诉他这两只鳞兽如今已经理解了它的存在——作为一个和它们不存在直接狩猎关系的沟通媒介,它传递了罗彬瀚渴望跟它们进行沟通的意愿。对于这种意愿它们目前并不反对,因为它们对罗彬瀚尚有印象。

“什么样的印象?”罗彬瀚问,“同类?还是救命恩人?”

“非直接狩猎关系。”米菲回答说。

罗彬瀚怀疑这个词根本就是米菲瞎编出来的,但他还是慢慢地走了过去。为了表示友善,他甚至在行走过程中学着鳞兽摆尾的频率来晃动自己的胳膊。这尝试没得到一点正面效果,反而叫那只发呆中的鳞兽吓得压低了身体。他不再乱出主意了,只是按平常的步调走到它们面前。

那只一直盯着他沉思的鳞兽站在离他更近的位置。它的尾巴末端依稀还能分辨出轻微的凹陷,证明它应该是当初断过尾巴的那只。如今这种躯体的残缺已十分不明显了,而它性情上的好动与大胆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当罗彬瀚试着向它伸出手指时,它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

“别动。”罗彬瀚警告它,“如果你咬了我,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米菲用它自己的方式传达了他的意思。这只鳞兽很快就不动了,但视线仍给罗彬瀚一种阴恻恻的印象。他总觉得这家伙对自己并不服气。米菲证实了他的看法。它告诉他这只鳞兽似乎认为他是很虚弱的,因为他身上绝大部分鳞片都没了。

罗彬瀚没说什么,又拿指头在另一只鳞兽眼前晃了晃。这次的测试对象没有任何明显的态度,只是让视线跟着指头移动。那样子很叫人迷惑,罗彬瀚只好问米菲这只呆头呆脑的鳞兽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手指。”米菲回答说。

“我知道它在想这个,但具体呢?它对我的手是什么想法?觉得好奇?还是想咬一口试试?”

“它只是在想你的手。”米菲说,“唔……我想就和观察风和地形一样。它只是在观察你,还没考虑自己该采取的行动。它没有把你的指头跟它自己联系起来。”

罗彬瀚想象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维状态,但米菲告诉他这再正常不过。发育未完全的幼体生物经常无法分清自我和客体之间的区别,它们可能都没有“我”这个概念。而即便是更聪明更成熟的生物,当它初次看见天空、大地、海洋、星辰……任何陌生而遥远的事物,它都可能会陷入这种纯粹对事物本身进行考察的思考,而忘记考虑自我与该事物的关联。

“但这只是我的一根手指啊。”罗彬瀚说,“而且我都戳到它眼前了!你瞧,它还是没有反应。”

他用指头戳着那只鳞兽的脑门,最后甚至戳到了两眼之间。它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罗彬瀚不得不质疑是米菲的寄生工作出了问题,给它的头脑造成了某种损伤。

米菲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它还没能把鳞兽的大部分神经电反应和思维活动映射起来,但却坚持主张这种反应是正常的。这只尾巴完整的鳞兽并不是傻,只是更喜欢做深度思考,因此才会对外界的刺激反应得更慢。

“你是说它其实是大智若愚?”罗彬瀚问,“就像是个哲学家什么的?”

米菲认为他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于是罗彬瀚对着这只鳞兽问道:“我是谁?”

他不知道米菲是怎么翻译这个问题的。但他竟然真的得到了回答。那只鳞兽低沉地鸣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像是“吼啊”。这是种罗彬瀚以前听见过几次却从来搞不懂用法的叫声。他又问米菲这是什么意思。

“塑旋藜。”米菲解释说,“我让它描述你,它就联想到了一些画面……看来它相信你是一种可活动的塑旋藜。”

罗彬瀚不理解这个答案。他认为这是米菲翻译错了,米菲坚持说它没有,还举例证明在鳞兽眼中他和塑旋藜是有很多共同点的:都在丘地附近活动、有时向它们供应食物、会伸出漆黑的枝桠来阻碍行动。他是一株特别危险的塑旋藜,大约可以看作是塑旋藜之精华。

“那你呢?”罗彬瀚问,“你在它眼中是什么?”

“我是我。”米菲堪称矜持地说,“它们的思维里已经有了对我的概念……这几十天里我和它们的互动很多。”

罗彬瀚可不觉得自己疏于陪伴。诚然这几十天里他没怎么关注它们,可它们能活着到这儿都是他的功劳呀!他搞不懂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一颗会动的塑旋藜。而就在他站在原地纳闷时,那只被他遗忘的断尾鳞兽悄悄从他背后溜了过来,张大嘴巴咬向他的屁股。由于米菲的事先提醒,这次偷袭没有得逞,但也彻底打消了罗彬瀚对自己最后的一点质疑和反思。他用影子把那个断尾巴的家伙吊起来,拿一根枝桠狠狠地抽打了几下它的尾巴根。等到对方彻底老实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对它们的特训。

起初,他训练这两只鳞兽的方式就跟训练宠物狗差不多,只不过把许多应当奖励的场合变成了惩罚或威胁。这完全是无奈之举,因为他们手头没什么可供奖励的东西。米菲可以试着分泌些神经兴奋剂,但那可能会对宿主有长期的副作用,因此大部分时候罗彬瀚会选择命令对那两只鳞兽说“坐下”或“去给自己找点吃的”,然后装模作样地挥舞几下影子。这一招出奇地好用,而不知是否该归功于米菲的存在,鳞兽们学习简单指令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仅仅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它们学会的动作足以叫最聪明的宠物狗学上好几个月。

完成最基本的指令教学后,鳞兽们又要开始学习认物,把罗彬瀚所说的词汇与实在的物体联系起来。这个过程比之指令训练就要慢得多,因为这似乎依赖于鳞兽本身的记忆力与理解力,连米菲也无法再提供太大的帮助。实际上连它自己也正忙着学习;当鳞兽将摆到眼前的事物和罗彬瀚所说的音节对应起来时,它作为寄生虫的部分在不断观察着宿主的脑部活动,研究那些神经反应是如何与具体的思维对应。这部分工作罗彬瀚一点也没法插手,甚至都不能有个具体的概念。他只是听米菲说这种生物有着相当复杂的神经结构,这一点却很难从它们缺乏神情的脸上看出来。当他说出“泥炭”或“石头”之类的词时,它们总是停顿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去,让他怀疑它们只是碰巧蒙对的。但最后它们的表现都还算不错:那只断尾巴的总能先一步做出反应,而完整尾巴的那只则有更高的正确率。

他想过要给这两只鳞兽起个名字,甚至都拟好了几个草稿,比如“没头脑”和“不高兴”;或者“吃得快”与“想得慢”。可是这些名字到底都不大合他的心意,他也说不上自己究竟不满意在哪儿。太儿戏了?这些鳞兽本来也配不上正经的名字。难道他还要像武侠小说里培养护卫那样管它们叫“鳞一”、“鳞二”?或者是“旺财”与“来福”?无论哪一种他都感到很不对劲,简直没法摆清楚这两个东西的位置。他认为自己把它们看作是一种狗,一种不久后就要带出去追踪目标的猎犬;或者它们是另一种耕牛,预备着要在他的田地上卖力。在感情上他并未真心觉得自己跟它们很亲近,因为即便有米菲的帮助,它们也只能听得懂简单的指令,无法再产生更复杂的交流或情感上的互动。他知道自己训练这两个生物是为了什么,经常提醒自己它们的定位更像是家畜,而非宠物。至于它们怎么看待他呢?尽管米菲已经如幽灵般侵入它们的意识,并且能时时刻刻地在它们脑袋里低语,似乎这并不能使它们改变已有的信念。这两只鳞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个坚信他是一株可活动的危险植物;另一个认为他是天生长不出鳞片而注定要被打败的可怜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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