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说:“我已经想好了。”
米菲缓缓地把触须往最近的一条小径上缩去。它无疑是被他英明果断的决策震慑住了。但它仍然说:“我想你不能期望这些俘虏会完全听从你的调遣。”
“什么叫作俘虏?”罗彬瀚争辩道,“它们已经是我的家人了!我想去探望一下它们出生的地方又有什么错?你怎么就肯定它们不想亲自给我带路呢?”
“它们确实不愿意。”
“那你就不能直接从它们的脑袋里挖出来吗?”
米菲表示,困难并不在于挖掘信息,而在于如何表达成罗彬瀚能够理解的形式。在俘虏们的脑海中并没有一张非常具体的地形图,把他们身处的这片荒野中的每处细节都标识清楚。它们的记忆是基于地磁感应和嗅觉标记组成的,所以如果他想拜访它们的老家——很可能隶属于整个荒野中最大最复杂的巢穴群——他至少要带上一个身体健康的俘虏,还有米菲分裂的一个具备较高智慧的子代,再往北方走上至少三天,期间可能要经过许多隶属于不同群体的巢穴。这个过程中会引发的冲突和意外是难以估量的。而且就算他真的去了,要让巢穴里的鳞兽听从他也相当困难。更大的可能性是它们将在巨大危机面前遵从本能,立刻进入那种应激式的战斗状态,举整个巢穴之力对他实施自杀式袭击。到头来这此所谓的探亲之旅又会变成先前那场陷坑血案的升级版。
罗彬瀚觉得情况未必如此糟糕。他如今已经不一样了,对鳞兽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而且还有了全新的技能升级。现在他出入鳞兽的巢穴就犹如探囊取物一般。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点名呼唤了距离他们谈话地点最近的那名俘虏。
“阿津,”他尽可能姿态友善地说,“你过来一下。”
那只被他削断了一条腿的鳞兽三足并用地过来了。它的个头比它死去的头领要小得多,大约尚处于亚成阶段,鳞片有很多残损和污垢,完全看不出光泽,在外表上远不如那个欺骗了罗彬瀚感情的头领光彩漂亮。另外,它和嘉扬与骄天也明显长得不太一样,有更修长的脖颈,更加细密的腹鳞和不起眼的背部纹理,因此罗彬瀚也决定给它一个不同序列的名字。这不是说他将会歧视那些让他感觉没有家庭氛围的名称序列,他绝对是一视同仁的。
阿津,尽管年纪轻轻就不幸残疾,而且据米菲说,应该长期处于饥饿和营养不良的困扰中,但仍然是所有活下来的俘虏中最有价值的一位。它的年少无知对他们基本算是优点,而且据米菲判断它其实很聪明,对罗彬瀚的敌意也比较淡。如果他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稳定地发工资给它糊口,它可能真的会抛弃自己的旧巢穴。
罗彬瀚试图伸手去碰碰它的尾巴。阿津没有反应,只是用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那种眼神在他看来就和潜伏在河边的鳄鱼,或是躲藏在草堆里的蛇没什么区别。这神情很难令人相信阿津已经对它失去的那条腿完全释然了,并且有朝一日会带着害它失去腿的人回老家看看。等罗彬瀚的指头真正碰到它的鳞片时,它猛烈地甩动了一下尾巴,利齿狰狞的嘴巴不可控地张开了。它没有真的做出攻击行为,大约米菲在它的脑袋里给了警告。
事态不够顺利,但罗彬瀚认为这只是形象问题。他已经知道这些爬虫是一帮以貌取人的猿猴类歧视者,对身上没鳞的恐惧深入骨髓。就算有米菲的帮助他也无法跟它们讲理,只能顺从它们那无可救药的审美风尚。因此他从地上站起来,准备用另一种形态来跟它拉近感情。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想着那座幻觉中的通天塔,还有他曾经在塔中听到的那种韵律。坠入黑暗,而后重新归来。
这种变形在过去对他非常困难,不过一旦有了首次成功,再想如法炮制就容易得多了。按照米菲提供的描述,他只需要在原地静止几分钟就能完成一次变形,那过程相当安静,也不会让他有任何过分怪异的表现。在外部的观察者视角看来,他只是突然被一层自脚底升起的黑暗完全覆盖住,接着那黑暗便如水波般震荡,扩张,最后又退缩回脚下,让他的新形体从中显现。这种描述总让罗彬瀚想到那个曾经拿荆璜形象来骗他的魔女。可惜他不能够变成荆璜的样子,他甚至不能对自己既有的变形效果进行一些符合心意的微调。按照米菲告诉他的情况,他变形的成果非常像是他们当初在织女星下看见的那一只,而不是骄天与嘉扬。他猜想这对鳞兽来说可能就像是不同人种之间的区别。
他知道自己模仿了鳞兽中一个较为强势的品种,这点很难说是好还是坏。那两个小的对他的变形版本接受得很快,并不在乎他和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但不代表外头来的成年鳞兽就不会在乎这个。如果是在荒野上,两只有着显著特征差异的鳞兽意味着它们属于不同的巢穴群,在错误的季节里它们照样会打得你死我活。如今他既然模仿了这个品种的形体,那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得接受这个设定,而别的巢穴就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了。不过往好的方面看,一个相对稳定的形象总比每回都不一样要强,这会有利于长期经营。
目睹了整个变形过程的阿津趴在地上,依然张着它满是利齿的嘴,但唇线的向内收缩表示它是在震惊和畏惧,而非要露齿威胁。它竟然会为他的变形感到敬畏,这在罗彬瀚看来真是没有道理。原先他用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眨眼间就杀掉了它的几十个同类,而这些家伙依旧视死如归,仿佛早就习惯了随时随地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丧命;现在他不过是展示了一种相对无害的能力,它们倒是突然变得识货了,仿佛能自己长出鳞片比随时要它们的命更吓人。
罗彬瀚试着甩动尾巴。身后有条尾巴是种奇特的体验,但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美妙。其灵活性固然强过一条黏在屁股上的长鞭子,可比起手指或腿脚就远远不如了。它像是一根内部有着较短骨骼和少量筋肉的弱化版手臂,而且末端还仅有一根无法弯曲的手指。除此以外这根超长的费力杠杆还很沉重,想一直提住它而不碰着地面的尘土是相当辛苦的。假如一根仅有雅莱丽伽三分之二长度的尾巴会如此碍事,不难理解她在没事时更宁愿把它缠在腰上而不是随时备用。
在知觉上,鳞兽的尾巴也并不比覆盖着指甲的皮肤更敏锐。他根本无法注意到较轻柔的触摸和细微的冷热气流,必须要用会在人类皮肤上留下掐痕的力气才能使他感到外力压迫,而那也根本不是疼痛,只是对承受压力的感知。他怀疑鳞兽的尾巴上压根就没有多少痛觉神经,要么就是坚硬的鳞片结构钝化了它们的感受。知觉迟钝也并不仅限于尾巴,他的整个身体都很难体会到精确的触感,只有手掌底部的一小块厚肉没有鳞片,能够分辨出沙砾和碎石块之间的粗细区别。这种陌生的隔阂感令他时常觉得自己并不是在一具变形后的躯体里,而是置身于某种虚拟现实模拟舱,因此视觉信息才总是和切身感受对不上号。他的物质躯体和神经习惯还没有完成磨合,或许还需要相当长时间的练习才能搞定。
但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感受问题。在外人看来,他应该已经成功打入了鳞兽内部。他自信地将尾巴横甩过去,想学着骄天和嘉扬打招呼时那样碰碰对面的尾巴,结果事情出了点偏差。他不小心把尾巴拍在了阿津的脸上,而它完全被这一行为吓坏了,立刻用三条健全的腿贴着地面飞也似地蹿走。等它逃进了草丛以后,米菲才来得及提醒他,把尾巴拍在陌生鳞兽的脸上是一种极为通用的挑衅行为,无异于是公开发起一次不死不休的决斗邀请。
罗彬瀚有点尴尬地把那条不太听话的尾巴甩回身后。他开始觉得这条多余的附肢被某些进化过程淘汰掉并不是没有道理了。更尴尬的是,他的新形态没法顺畅地说话,而想要变回去反而没有那么容易。他只能连说带比划地向米菲表示,现在大概还不是去造访俘虏们的原生家庭的最佳时机。他确实还需要再跟这个形态多磨合磨合。
米菲不太看好他的努力。它指出他的动作习惯和正常的鳞兽们截然不同,而太过拙劣的模仿并不能立刻起到套近乎的效果,还会让情况适得其反。为了便于理解,它请罗彬瀚自行比较以下的两个情境:一只娇小可爱的鹦鹉在笼子里说着主人教给它的吉利话,像是“恭喜发财”或者“谢谢打赏”;以及一个和他的至爱亲朋长得一模一样却神情呆滞、举止怪异的成年人,手脚并用地爬到他家门口,然后直勾勾地盯着猫眼说“请让我进去”。既然大多数人都只愿意接纳前者而非后者,那当然鳞兽们也不会热情地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巢穴。
“好吧。”罗彬瀚含糊地说。他只得取消了对阿津的原生家庭进行友好拜访的近期计划,并且趁着这次变形的状态练习如何伪装成一只更正常的鳞兽。他已经学会了用四肢走路而不必频繁地踩到自己,可是一旦奔跑起来就会露馅。他使用尾巴的方式就像在用夹紧的下巴挥舞一条长鞭。而当他试图用他印象中的正确方法来表达友善时,包括骄天和嘉扬在内的所有鳞兽都只想逃跑。人到中年时连改行做一只野生动物都如此不易,他不禁开始思考阿萨巴姆在假装荆璜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并不为此丧气,尽管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让阿津的原生家庭接受自己,他的惊天阴谋足以绕过这部分困难:如果他无法成功说服一个本地居民以和平交流的态度为自己敞开家门,他可以趁它们外出时弄走其中的一些人,请它们来自己这儿上门做客。他的大门反正是随时敞开的,不管客人们是两脚行走还是四足并用。而从骄天和嘉扬的例子看,只要访客们足够年轻,在他这儿逗留的时间足够长,它们早晚会认为他的举止独特只是神奇大自然的合理构成。说真的,他发现连不同巢穴群的鳞兽都长得完全不一样:大个头的、小个头的、有花纹的、脖子上长围脖或鬃毛的、下巴比脑袋宽三倍的、后背上长着棘刺的……它们自己都五花八门的,又凭什么都来歧视他呢?他只不过是想给那些多余出来的幼崽一个新的家庭!只要所有鳞兽幼崽都跟骄天与嘉扬以同样的方式长大,它们都会觉得一个长得很像自己朋友的人以行尸走肉的状态上门拜访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且用对待朋友那样热情好客的态度给他开门。
美好的前景使罗彬瀚心情振奋,斗志饱满,直到路弗摇摇晃晃地溜达到他面前。它一出现,罗彬瀚就感到很不自在,不想在这个东西面前练习四足爬行或摇头摆尾,即便严格来说对方现在的处境和他也没多大区别,而这个死不要脸的东西竟没有分毫羞愧之情。他还是从地上立了起来,抱着手臂看它到底想干什么,同时威胁性地甩动尾巴,表示他虽没法精准地跟鳞兽进行常规性社交礼仪,想把它抽飞可是一点不难。
路弗说:“山里那个想见你。”
罗彬瀚想问问魔犬这里头又是在搞什么花头,可惜他现在的声带不支持太复杂的句子。他只得自己过去看看,顺便也可以解除这个不太体面的状态。他真的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做到灵活切换,而不是非得用些要命的办法。
迄今为止,穿越隘谷路仍然是他发现的最安全最无害的复原手段。它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副作用,甚至还会保留一些好处,比如他在外界的安全呼吸时间被明显地延长了。这其中的道理他还想不明白,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他决定但凡有好处就先搂着。
召见他的人并不在水潭边。于是他去了石室,看见对方又站在那面空墙壁前头了。那面乏善可陈的墙壁,倘若事情顺利,本应早早地被他从随便什么地方弄来的一匹布盖上了,可惜如今依然光秃秃的,倒也不影响它的主子好似看一幕精彩大戏般欣赏个没完。
罗彬瀚没有立刻上去问候。他来这里一趟实在不容易,因此先趁着机会把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番。总体情况还是跟他记忆中的差不多,但他眼尖地发现了一点新变化:那个放在石桌边的漏斗不太一样了。他蹑手蹑脚地溜过去,发现漏斗的底部被灰烬堆出了一个很小的尖,就像里头正有颗小芽要发出来。他正要俯身细看,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旁边振鸣。他循着动静追寻,看见那把红玉琵琶被倚放在桌边。琴头上那颗表情怪异的猿猴脑袋仿佛也正盯着他。
罗彬瀚屏住呼吸,等着这可疑的物件突然间活过来,冲着他唱歌或发笑,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刚才那种刮在他耳膜上的振鸣似乎只是错觉。
“有趣吗?”石室的主人笑着问。
罗彬瀚依然盯着琵琶。“这是什么?”
“是你的替代方案。”
罗彬瀚不禁抬起头瞅了瞅。站在空墙前的人已经转过了身,脸上还是一贯的样子,没有显露出威胁或不满。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在催促他的进度。“你叫我来干什么?”
“只是瞧瞧你是否需要帮助。”
“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个?”
石室的主人没有说话。如今罗彬瀚已经有点摸清楚游戏规则了。他意识到对方不是那种会清清楚楚地提出任务目标,再手把手指导行动方案的保姆型领导,而是万恶的“你自己琢磨去吧”的类型。他要是自己没摸出门道,这家伙就会假装不知道。而如今他确实正在琢磨一些东西——早在上次他到水潭边时就想问了,但对方却不肯接招。
他又瞥了眼桌上的漏斗,冷不丁地问:“你想要那些爬虫做什么?”
“这是说什么?”
“你不会真的就只是想要一块布吧?它们到底能给你什么?”
对方又向他微笑了,罗彬瀚试着把这种反应当做是默认。“需要它们的是你。”这怪物说,“有一个人正在等你。”
“什么?”
“去给自己造一间屋子吧。”石室的主人建议道,“如果有人送了有趣的物件给你,不妨也把它带来这里。”
罗彬瀚没动。他向对方确认道:“这算是你要的第三样和第四样东西吗?”
“不,只是建议。你大可以不做。”
“那我凭什么要照办?”
“自然有你的好处。”对方说。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像是在说“自然会有一场好戏看”。然后这东西就什么也没再透露,只是向着出口的方向微微一偏头。罗彬瀚明白那是送客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