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931 对育儿问题的研究(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31 对育儿问题的研究(上)

“它是雌的。”罗彬瀚说。

米菲的触须向前弯曲了一下,代表它同意他的结论,然后又继续轻微摇摆,等待他接下来要宣布的那个重要消息。罗彬瀚定定地凝视着它,然后说:“我一直以为它是公的。”

“它是雌性。”米菲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他怎么能够知道呢!他既非一只什么都敢吃的无定形黏液怪,也不是生来就拥有一个高度灵敏的犁鼻器。对于鳞兽们经常用来沟通的那套办法他一窍不通,而鳞兽们的作案工具,类似于蛇、蜥蜴和鸟,在非必要时期是不会露出体表的。他已经在保持文明与礼貌的前提下尽了最大的努力,尝试用纯粹的外观来分辨它们的性别。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把握到了雌性鳞兽的独有特点:腹部的鳞片更浅,尾巴根部更细长。但这种结论是从东边品种的鳞兽身上得到的,在北方鳞兽身上可能就不准确,而嘉扬则分毫没有显出这方面的迹象。它的腹部比许多北方品种中的雄性还要深,尾巴也是差不多。显然,他之前认定的两种特征并不是所有雌性鳞兽都具备的,其意义恐怕更像是三花色之于猫——但凡拥有这一特征的基本都是雌性,但不保证没有的就不是。

米菲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震惊。它觉得这件事,即便罗彬瀚事先不知情,如今也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从他们的长期目标看,单只鳞兽的性别压根就不影响什么,甚至雌性要更好,因为他们在上次瘟疫事件中伤亡惨重,一个身强体健、血统稀有,同时还很亲近他的年轻雌性鳞兽对于恢复丘地内的种群数量的作用是巨大的。他们从外部能抓获的雄性数量远远大于雌性,而亚成体的生长速度又如此缓慢,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具备繁殖力的个体,这个消息显然不应该被称之为是“错误”。

罗彬瀚不说话了。从逻辑上看米菲说得一点也不错,而且他也无法解释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如果早知今日他肯定会另起一个名字,可现今的情况又有什么妨碍呢?嘉扬还是嘉扬,还是那只比同类略多几分眼力劲的爬虫,会悄悄趴在他脚边瞧他如何搭石头。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它现在会开始产卵了。

他沉默着,在内心试图说服自己放下。好半天后他说:“你觉得这些东西有可能会卡蛋吗?就像鹦鹉那样?我听说那是很危险的。”

米菲认为这种风险很低。首先,在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实际案例中,这种威胁到母体生命安全的严重事故还不曾发生过。鳞兽在生产过程中很少表现出疼痛反应,更明显的是生产之后的疲倦。而从原理上看,鳞兽所产的卵壳是一种富有弹性的柔软革质物,而非坚硬的钙质硬壳蛋,这就大幅度降低了卡蛋的风险。

它抛出的所有理由和证据,罗彬瀚自己也完全清楚,但这并不影响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点心烦意乱。之前他对雌性鳞兽的生产过程了解得很模糊,因为大部分外来鳞兽看见他在附近时都会相当神经紧张,所以他从未在它们产卵时靠近过,通常是等完事后才去查看情况。他总是能看见半掩埋在土中的卵堆,而雌性鳞兽们要么已经走开,要么就在不远处呼呼大睡,对于他迁卵的行为完全不加在意。而他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即将破卵的新生儿上,也很少去思考这些母亲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如今想来这确实是种疏失,因为一只雌性鳞兽在较长的苏生季里会陆续产下二十至五十枚卵,即便其中仅有一小半能成功孵化,生育带来的收益也远远超过了单个母体的损失。如果他曾认为鳞兽们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自相残杀需要归因于它们过度高效的生育能力,那么他对这些产卵者本身的忽略也是一样无情。

如今,他突然间对母亲们的安危和健康关心起来了,并非因为思想境界有了骤然的提高,而是风险已经降临到了他自己的脚边。正如他养过鹦鹉后才晓得鸟类竟还有卡蛋这档子事,现在他也终于瞧见了鳞兽们的数目并非从无形的虚空中得到增长。即使比之大部分哺乳动物来得轻松,能量的损耗总是不可避免的。他尤其担心的是会再次出现那种会引起高危传染病的新生儿依照就他们上次的经验,产下了这种卵的母亲也很可能会发病,只是不知道传染是在什么阶段上发生的。

他们始终没有搞清楚那场瘟疫的源头是从何而来,只能猜测致病的微生物是来自于丘地之外,最大的可能是来自那些被他从外头抓来的鳞兽。可倘若事实如此,为何成年鳞兽们起初都平安无事,直到那个致命的新生儿破壳后才形成了致命的疫病呢?由于解释不了这个奇怪的现象,瘟疫带来的阴影就一直留存在他心里,使他在日后的每个苏生季都要暗自忐忑。某种程度上,这使他体会到了鳞兽们面对生育和无鳞者时的恐惧。在这些由它们自己诞下的卵中随时可能会孵化出一个无可阻挡的死神,将它们现存的所有都轻易抹除……这比任何个体的难产或不育都更具毁灭性。如果这种致病个体的最大特点就是不长鳞片,那么害怕无鳞者岂不也是理所当然?而雌性鳞兽们一旦掩埋了自己的卵就会立刻远离,绝不在孵化时期逗留和照料,这至少也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它们自己。

很难说这是不是鳞兽们缺乏对幼儿感情的唯一原因,但他确实无法再责怪这些东西的迷信和神经质。它们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依赖的并非运气,而是无数血肉累积而出的经验。现在该担心的人轮到他了。他养了一堆从出生起就没有在巢穴里生活过哪怕一天的亚成体,想教导它们为自己服务,但却无法传授给它们任何鳞兽社会内部的生活经验。他有点摸不准这是否会在未来某天招来和瘟疫同样严重的麻烦。眼下他唯有未雨绸缪,尽可能做好预防措施。

于是,他开始计划搭建一些类似加温炉的大型装置,或者说建筑。这种建筑最好是分为两个区域,一个直接用于焚烧,另一个则隔绝与火焰的接触,用于加热或消毒。当他正试着制作一个样品,研究要如何密封加热舱时,已经失踪多日的嘉扬又出现了。它懒懒散散地从草丛中钻出来,瞧见罗彬瀚站在空地上忙活,就走过来趴到他脚边几步远的地方。罗彬瀚低下头,沉默地瞧着它。它敷衍地用尾巴尖点点他的鞋子。

“出去鬼混完啦?”罗彬瀚说。

嘉扬开始在地上伸展肢体。如今米菲已经不再寄生它并时刻提供翻译了,因此理论上它也无法再理解罗彬瀚说的话。但这种言语不通竟很少真正地影响交流,因为它对他说出来的话往往有自己的判断和反应,尤其是在牵涉到它自身安危的问题上。眼下,它已经从自己的季节性生理需求中脱身,只想找个有天然白噪音又不会被打扰的舒适地点美美睡上一觉了。只要罗彬瀚不到处寻摸枝条,它根本不会在乎他发出的怪叫是什么意思。

罗彬瀚原本也不想理睬它。这一切都是合乎自然发展的,他早就决定不插手鳞兽这方面的私人生活,就像动物学家们尽量不去打扰野生动物们的繁衍。而即便他想要加以影响,比如决定谁和谁应当生上一窝,鳞兽们也绝不属于那种容易进行人工干预的生物。它们在繁殖期的焦躁易怒比其他时段强烈百倍,还有一套他无法理解的择偶标准,动辄就从彼此试探的闻嗅变成仇敌般的撕咬。在如此紧张脆弱的氛围里要是再加上他的出现,它们很可能互相打一架而不是滚到一起。

嘉扬在所有的鳞兽中几乎是最不怕他的一个,或者说最懂得看脸色的一个,但这并不代表它在狂乱季中就能战胜自己的本能。如果他在它干好事时贸然靠近,它照样会做出攻击性行为,并且因为无法抒发本能而益发地焦躁,不吃不喝直到狂乱季彻底结束——曾有雌性鳞兽因为他不小心路过时动静过大就做出过这样的反应,在这方面它们倒是敏感得和熊猫一样。

他最好是对这件事平常待之。在他脚边趴着的这个家伙,除了名字上有点特别,和另外那些他经常叫不出或叫错名字的鳞兽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他没有道理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却仍然忍不住时时瞄一眼脚边,打量那个肥厚光泽,覆满深色鳞片的肚皮,试图看出其中有哪怕一点点变浅的迹象。它幼年时伤过的尾巴尖也完全瞧不出了,现在那尖似缝针的部位比大部分同类都要灵巧。罗彬瀚知道它尤其擅长使用尾巴,因为鳞兽们偶尔会在战斗中用尾巴尖端去戳敌人的眼睛——这招实际上不是非常实用,因为鳞兽的眼睑非常厚实,眼旁的鳞片也能起到翼护作用,通常只消闭上眼睛后用嗅觉索敌即可应对——但,他脚边这一只是特别的,它的本领超脱于众兽之上,因为它居然会用尾巴尖去猛戳对手的鼻孔,险些害得对手丧失嗅觉。能想出如此技巧固然需要天生异禀的卑鄙,但也多少说明了它对自己尾巴的控制是多么精准。要不是这招数有点下三滥,罗彬瀚简直要为它骄傲了。

当然,当然,如今什么也没有改变。嘉扬卑鄙无耻的戳鼻孔技巧依旧在丘地上傲视群雄,它对他的态度也完全没有变化,鳞兽的性别对于它们的个性和特长简直是毫无影响。风没有动,幡也没有动,只要他的心一动不动,嘉扬依然可以继续当他的精神臭弟弟。这和它会不会产卵关系不大,只不过就是个生态位的问题!——他差点就要把自己给说服了,直到瞧见有只北方品种的鳞兽在附近的山坡上向这边探头探脑,观望他的动向。罗彬瀚一眼认出那就是之前跟嘉扬滚在一起的家伙,于是卷起一块轮胎大小的石头朝它旁边的草丛扔了过去。

那鬼头鬼脑的观望者一溜烟逃跑了。他脚边睡觉的家伙也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瞧着他。罗彬瀚沉默地跟它互瞪了一会儿。

“从今以后你还是叫嘉妹吧。”他非常勉强地说,但旋即他就感到这样做依旧非常变态,以至于他的嘴角已经不可控地痉挛起来,仿佛又将对他人生中全部的尴尬时刻进行一场残酷的跑马灯式回忆。

“加维。”他立刻又改了主意,脱口说出一个发音近似但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词,“你叫加维。”

“吼啊?”加维说。它对自己改名的事全无意见。这个名字对它而言本来就缺乏应用场景。

罗彬瀚又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看自己是否会对这个新名字有任何生理性的过敏。他的潜意识似乎也认可了这个新名字,于是他终于舒畅地松了口气,继续心安理得地投入到加温炉的搭建中。加维对这个拥有两层构造的新设施很感兴趣,趁着罗彬瀚离开去采石的间隙里钻到燃烧舱内到处闻嗅。他回来时发现它正用尾巴尖沿着拼接处的缝隙来回滑蹭,似乎想试试把这些沉重的砖块重新撬开。

以鳞兽个体的力量而言,它绝无成功的可能,但这种拆家毁业的危险意图依然得到了罗彬瀚的严厉警告。他揪着它的嘴筒把它从燃烧舱里拉出来,还作势要拿影子抽它。

“这是要拿来烧尸体的!”他恐吓道,“你想被我烤熟了吃吗?”

加维马上就跑开了,但没过多久它总是会若无其事地逛回来,继续趴在他脚边等待机会。在它那难辨喜怒的小圆眼睛里偶尔透露出一种奇特的专注,令罗彬瀚怀疑它仍然贼心不死,还想找机会挖奴隶主的墙角。他警告它,威胁它,成效微乎其微,因为这家伙早已经失去对他的深沉敬畏,笃定他其实没法把它怎么样。罗彬瀚只好故意把石砖做得越来越重,而把接榫部做得越来越结实和复杂,让整个建筑永远不可能被一种仅有尖牙利爪和灵活尾巴的生物拆解开。有时,他对加维的反应也感到好奇,想知道它的脑袋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但他并没有为了这点好奇就叫来米菲。米菲在它的地下巢穴中已经够忙活的了,如果他继续因为丁点大的破事就反复叫它出来,米菲早晚会悄悄把致人腹泻的毒素释放到丘地的空气里。

他也不好意思让米菲知道他内心那些滑稽荒唐的幻想——在某些时刻,他会想象一直趴在地上的加维突然立起来,口中发出清楚的人声,或者用动画片里特有的那种叽里呱啦的宠物语言向他说话,表示它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建造技巧,并且即将向他展示鳞兽们真正的文明之力。它接着就给自己戴上一顶亮黄色的安全帽,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工程图纸,指挥它的同伴开来一辆轰隆作响的混凝土运输车,开始紧锣密鼓地打灰和贴砖——他在干活时想到这幅画面,喉咙里就不由冒出一串阴森诡异的桀桀笑声。从没听见过这种鬼动静的加维如箭矢般窜进了草丛里。它在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里始终伸长脖子,向工地周围不断张望,想搞明白是什么东西在它打盹时发出如此怪音。

自然,这些场面只存在于他过度亢奋的神经活动里,从来不曾真正发生在现实中。在他和加维相处的所有时日间,它一句人话也没有对他说过,更没有搭出过任何一间哪怕是最简陋的石屋。它的行动和思想都受限于物种的生理结构,从未表现出任何超越自然规律的天赋神恩。好消息是它从小到大都非常的健康,致命的疫病半点没有伤害到它,连续数波的生产都轻松异常,没有落下任何明显的后遗症,而从它卵中孵化的新生儿也很少夭折。这全部的幸运很难毫无争议地归功于某个单独的原因,比如它幼年时喝下的阴影之血,或是罗彬瀚格外的关注与照料。它的卵总是被罗彬瀚单独存放,尽管它自己对此一点都不上心,更不会因为罗彬瀚的口头教训就学会在破壳的头几天主动照顾孩子。在这方面它也忠实地保持了自身物种的无情秉性,从未表现出超凡脱俗的迹象。

它还有另一项根深蒂固的坚持,令罗彬瀚感到尤为不满。在某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不惜叫来米菲充当翻译。然后他十分严厉地对加维说:“你知道自己生的崽子全都长得像北方佬吗?”

加维无动于衷。罗彬瀚又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审美太单一了吗?它们在这儿的数量已经够多了!我看到它们那个长相就头疼!”

他把他辛辛苦苦抓来的三只南方鳞兽揪到加维面前,向它展示它们华丽的帆状皮褶,试图说服它这些可以撑圆的大花领子是多么的富有魅力,多么适合遗传给更多的后代。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打烂那个北方佬的屁股,加维都毫不在意。它很可能挑过不止一个北方佬,而不仅仅是罗彬瀚知道的那个。他又向它诉说他对自己要饲养一堆明显是北方血统的崽子是多么疲惫、厌倦和失望,以父亲般的威严和慈爱进行精神感化,言语恳切近乎哀求。这群该死的爬虫个个都只生不养,他已经快喂不过来了。而如此辛苦下喂养出来的崽子还个个都长得不顺他的眼,再没有比这更气人的结果了!

米菲兴致盎然地聆听了整场教育课。对于扭转加维的审美它表示无能为力,在强制鳞兽学习育儿这件事上它也爱莫能助,因为它们趋利避害的生理本能是无法被一阵神神秘秘的脑内低语改变的。狂怒中的罗彬瀚正要质问它到底能做到什么,米菲说:“或许我们可以筛选掉一些不够健壮的幼儿,这样你会轻松一些。”

“筛选掉以后呢?该怎么处理这些不及格的?”

“我需要一些材料……”

“滚!”罗彬瀚说。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