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罗彬瀚的态度如此粗鲁无礼,宽容大度的米菲并没有跟他计较,或是威胁要在丘地的空气里投放大量致人腹泻的毒素。它只是指出按照当前的趋势,丘地内的鳞兽数量过载只是时间问题。由于他们在原则上禁止丘地内发生斗殴,而鳞兽们又没有食物或空间上的压力,即便是态度最凶恶的俘虏也会在一段时间的游荡生活后变得疏懒且肥胖。如今它们长时间待在地面上,享受漫长的日照时间与温暖的气候,吃喝不愁又充满活力,对于昔日巢穴的忠诚已是荡然无存。这和它们个体的品质关系不大,只是身为变温动物的特点让它们无法抵抗热力的诱惑。它们晒到的太阳越多,食欲和精力也就越好,自然没有兴趣再为了些远在天边的东西而大打出手。
成年鳞兽的过度健康和过度舒适还只是个小问题。因为即使算上罗彬瀚的主动出击,他们能从外部获取的成年鳞兽仍然是越来越少的,并且基本上都是北方品种。它们的血统在丘地已经如此泛滥成灾,令罗彬瀚宁可把入侵者中全须全尾的俘虏直接丢在外头,只将那些残疾或虚弱的带回丘地,好叫它们既能有个活头,也不至于在狂乱季时再给他添堵。但这种努力实在于事无补,因为在丘地内诞生的亚成体中,北方血统已经占据了明显的数量优势,而其中年龄最长的一批已经能够感知到季节。
它们暂时还不具备真正的生育能力,但早晚会加入其中,将丘地内原本差距悬殊的雌雄比例快速地推向平衡。那时丘地内的鳞兽数量将会以指数爆发,不再是日常维持的三四百只,或是瘟疫刚过去时的近百只,新生儿的数目将会成千上万。对于米菲数个循环季来在地下进行的重要工作,这个规模已经完全超出了研究需求;而对于在苏生季时像个野人似地整天趴在草丛里抓虫子的罗彬瀚来说,这也绝对将是一场火上浇油的灾难。总而言之,控制种群数量是势在必行的,唯一的争议是应该落实在哪个阶段。
米菲认为,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无疑是在新生儿破壳之后的那几天,在它们完成了所有可以靠它们独立进行的发育,必须要从外部汲取资源以前。选择在这一节点进行回收处理能最大化地利用资源,同时还可以使筛选流程变得非常轻松,基本上只需要用眼睛看就行了。那些没孵化的卵,以及所有明显孱弱的新生儿都可以从罗彬瀚需要投入精力的清单里剔除,又能给米菲对鳞兽生理机能的研究增加丰厚的素材——自从荒野上的鳞兽们学会避开这里之后,它在这方面就没有太大进益了。
它的分析叫原本忙着生气的罗彬瀚陷入了沉思。但他并不是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要实行,而是在琢磨米菲这一套会不会也是从电视里学到的。它可能曾经偷偷地看过农业频道,从现代蛋鸡产业里学到了雏鸡淘汰这一招。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样想未免低估了米菲的智慧,因为无定形黏液怪自己就是回收和利用子代的高手,还用不着一群繁殖效率低下的哺乳类来教它怎么做事。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问道,怀着一点相当不光彩的期望,“刚出生的鳞兽其实根本没有痛觉的?”
“不。”米菲说。它不顾罗彬瀚的失望,尽职尽责地描述它通过子代寄生得到的结论:鳞兽的新生儿通常是在身体发育完全后才会选择破卵而出,因此它们的神经系统,包括对疼痛、饥渴、冷热的感知,当然也全都是正常运作的。也正因为它们已经基本成型了,成为了一个个相对完整和独立的生物系统,要评判它们的优劣才会变得简单可行,而不必再花时间等它们长大。实际上鳞兽们自己在巢穴内很可能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它们的筛选更加粗糙和随意——那些有能耐不把自己饿死的新生儿肯定是最强壮的,最能引起养育者注意的,或者出生最早而形成体力优势的。
“挺有意思。”罗彬瀚说。但他实际上并不觉得有意思。他过去消受的鸡蛋不少,又不打算利用许愿机来造福全世界,再去指责那些把刚出生的小公鸡送进绞肉机的流水线未免显得虚伪,可是毕竟,他也没有给任何一头小雏鸡起过名字。虽然他也无数遍地咒骂鳞兽是些无可救药的爬虫……它们对于遭那种罪来说还是有点太聪明了。一种生物的智力如果高过了狗,并且经常在他脚边一趴就是几个小时,他就不能再把它生出来的东西当作纯粹的饲料来看待了。
于是,他寻求一种折中的办法,延后或者提前对种群数量的控制。如今他们早已经不再禁止俘虏们离开丘地了,它们的逗留基本可以说是自愿的,因为荒野中缺乏食物和安全保障,而罗彬瀚也怀疑它们旧日的巢穴是否还会毫无意见地接纳它们,哪怕它们身上已完全没有昔日巢穴的气味。当然,它们的品种特征仍然可以被当作是同族的证明,但就他观察到和从影子里知道的情况,即便是相同品种的鳞兽在长期居住于不同巢穴后也会变得互不亲近。它们彼此间也有争夺、冲突乃至于战争,而且只要在苏生季不进行频繁的交换,它们的后代也将会迅速地分化,出现独立于品种之外的巢穴特征。这种生物的遗传突变之多就和生育力之强同样叫人惊诧。
在丘地出生的鳞兽已经出现了一些明显不同于外来俘虏的特征,即使它们有着相同品种的父母,新生儿的鳞色也会变得更浅,而个头普遍偏大。这究竟是饮食、环境或孵化条件的影响暂不可知,但它们被外界巢穴接纳的概率要比它们的父母更低。除非它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且能够以一种配合有素的团队形式外出,把它们贸然丢出丘地和直接杀死也没多大区别。他这样做还不如把刚出生的幼崽直接喂给米菲。
自然,他还剩下的另一个选择就是筛选鳞兽的卵。要赶在这些卵中胚胎尚未完善前就决定谁有资格加入这个世界,而谁应该去泥土根里再碰碰运气——乍然一看,这样做和直接筛选破壳后的新生儿没多大的区别,甚至还不如后者更加直观和准确,但米菲为他提供了一些除了直观体验外的科学依据:那些刚被母亲从体内分娩出的卵中胚胎,尽管在躯体轮廓上已经成型,其内部神经却远远没有发育完全。因此,它们在那个时期倒可能是真的没有痛觉的。米菲虽不认为这一点对他们有什么实际的利益,但假如这能让罗彬瀚更好受点,它倒也不介意。
罗彬瀚不喜欢它这样描述,仿佛这种要求完全是在无事生非,纯粹就是由他个人的某种道德洁癖或婴儿情结引起的。他立刻辩护说从卵的阶段开始筛选绝对是有现实意义的,绝不仅仅是他有这种需求。鳞兽们也一直在研究自己的卵,尽管通常只是那些育厅中的衰老期鳞兽们在干,它们对于通过卵的外形来区分内部的胎儿质量甚至已经有了许多经验——虽然,他不知道这类经验到底该算是知识还是迷信。他个人觉得其中一些完全没有道理,也不符合他这段时间里观察到的情况。
鳞兽们相信卵的轻重、光泽、色彩和气味都有其意义。品质优良的卵是足重的,光滑而有韧性的,并且颜色越深越好。至于气味和斑纹更是不容忽视,因为它不但说明了卵中胎儿的健康情况,更关乎于它们将来的相貌、品德和命运,越是没有难闻气味的卵就越代表着品德与才能的出众,而如果一枚卵散发出了非常罕见的气味,那无疑是在昭示卵中正在孕育一个非比寻常的生命,一个出类拔萃的英雄或毁天灭地的灾星……它们相信这些从父母身上找不到根由的气味和纹理是由弥漫在巢穴中的某种东西赋予的,正如人相信天星下凡或梦中送子。
如果罗彬瀚自己真的严格地相信这一套,接受面相、骨相或生辰八字通过算命师的嘴来向他揭示的一切命运,他这一生将会活到一百三十岁,结八次婚,有多到一屋子放不下的子女……他想想还是早点死了好。算命师都是狼心狗肺的骗子,再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句话了。上一个给他算命的人说他将会有惊无险地度过眼前劫难,而作为回报他也把对方送去了只有鬼知道在哪儿的地方。他已经决心从此不再相信算命这一套,不管是面相学还是卵相学都不例外。在巢居鳞兽们的知识中只有一点点宝贵的经验是他看重的,比如说,它们似乎认为,颜色浅淡、外壳软薄,内侧带有沙砾般黄褐色纹理的卵是死亡的标记。这样的卵最容易生出无鳞的幼崽。
对于自己见到的第一个无鳞新生儿,罗彬瀚始终印象深刻,绝不会忘记它怪异的皮肤与奇特的咳声。如果不是屁股后头多了条尾巴,那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个人类的早产儿。他永远不会忘了它的样子,可是说到被它撕开的那个卵,他却不能准确无误地描述出它。当时它被混在了外观相似的众多孵化卵中,不久之后又遭到了烧毁,无法再成为米菲珍贵的研究素材。他只记得那枚卵确实比较薄,色泽上略微偏黄,但这并不是它独一无二的特征。在他经手过的所有卵中,许多质地软薄或颜色浅淡的卵里孵化出了完全健康的幼崽,而过于坚厚的卵却常常导致胎死其中。太轻的卵的确也经常孵不出来,过重的卵实际上也希望甚微。他曾经特意剥开过一枚明显要比同期更重,最终却没有成功孵化的死卵,发现里头躺着的竟是两具独立的胚胎残骸。它们是同卵双生,比别的同胞们更加亲密和特别,但却因为彼此挤占了有限的空间和氧气而导致双双丧命。鳞兽们几乎没有能活到破壳以后的双胞胎。
所有这些关于卵的外形指标,以他个人的观察结论,真正代表着健康与安全的是反倒是那些位于中段区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卵,而极端值则往往意味着死胎、畸形或先天不足。那些能从最厚实的卵壳里撕出一条生路的新生儿看似强健而无畏,米菲却告诉他这些幼崽的智力和知觉都要低于平均水平——推测是由于钙质在卵壳中沉积异常导致了神经发育障碍和脑部结构畸形。从表面上看它们不惧疼痛,天性好斗而且异常骁勇,对于一个需要向外拓张的巢穴而言或许很有使用价值,但却不是他们想要的。这类幼崽难以被训练成合格的生产者与协作者,它们在饥饿时杀死身边同龄伙伴的概率也显著高于平均水平。
根据这类生来有神经障碍的幼崽出生时的卵壳厚度,以及刚生出来就因为先天不足而夭折的新生儿的卵壳厚度,他们由此而得到了代表健康的安全区间,越是趋近于中位数的卵越是易于孵化。同样的检测标准也可以用在对重量的估测上,尽管由于缺乏精密的计量工具,这些标准都只能是估测值。米菲可以它独特的生物能力来估测,罗彬瀚则在这段时日中找到了自己的办法。
他保留了一颗孵化后相对完整的卵,属于加维第二次生产时最先破卵的那一个。(经米菲核实性别以后)他把它命名为“嘉扬二世”,而由于嘉扬二世的健康、机诈与组织团伙作案的能力都堪为标杆,它的卵成为了他的私人收藏品,经米菲测量过后又成为了他的筛选工具。他在里头填了适量的沙,好拿来充当一个简单天平的标准砝码,比较那些未孵化的卵是否达到了标准重量。他收集了一系列可以用来比对色泽和纹理的卵壳片,还掌握了如何用指尖压力估测未孵化卵的厚度——以前他曾认为这是不可能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做到的,如今却已对这种材料无比熟悉,即便是极轻微的差异也能依靠触觉加以区分。没有了现代工具的帮助,他的原始感官倒变得十分敏锐。
只有一样东西是他无法靠练习或参考物来弥补的。在鉴别气味的事情上,他并非没有努力过,但成效微乎其微。他那只有一层卑微嗅上皮的“原身”对分辨卵的气味完全无能为力。在他闻来那些卵壳的气味都很糟糕,压根就没有什么区别,更不会有哪一枚卵是“芳香迷人”的。不过既然鳞兽们甚至认为自己血液的气味是“振奋提神”的,他和它们对于气味的意见显然天差地远。真正叫他想不明白的是,即便他借助了阴影的力量,像传奇故事里的神仙们那样“摇身一变”,他的嗅觉功能却也没能得到预期中的提升——可能还是有的,因为那些北方畜生们制作的毒烟武器在这一形态上对他效果显著。他的生理反应顺应了结构的变化,但另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可能关乎与神经结构与后天训练之类的,并不因为魔法变身就自动地为他掌握。气味对于他就像数字对于婴儿,即便闻得出来也不明白它的意思。除非哪天有只聪明绝顶又善解人意的鳞兽愿意手把手地教他,否则他化身鳞兽形态时的嗅觉功能恐怕就像他的理科水平一样,将永远成为一种理论上可以发挥出来的潜在天赋。
这部分的鉴别和分析只能由米菲来做。尽管到了这个时候它已经非常忙碌,但说实话,罗彬瀚总觉得它似乎还挺乐意的。再没有更加充分的理由能允许无定形黏液怪把孕育着新生命的卵一个个舔舐过去,对它们表面的物质构成细细品鉴,最后还能把那些它认为不合格的坏卵通通吃掉。鉴于它这个食人族的立场,罗彬瀚不免时常怀疑它会故意夸大鳞兽卵的坏死率,以便能将一些新鲜健康的卵也一并吃掉。他无法彻底杜绝这种可能性,但作为保底性质的监督措施,他常常从米菲认为发育不良的卵中抽走几颗看起来正常的,假装要检查它们是否真的有问题。但实际上他却从未把它们埋进土里,以免真的不小心孵化出带有重大缺陷的幼崽。他也并不想对米菲的生理需求太苛刻,这不过是为了摆出一条不太过分的底线来。
这样,一个季节接着一个季节,在丘地上占据了主流的亚成体们渐渐地成年了。它们的繁衍带来了所有意料中和意料外的麻烦和好处,大量的死亡与损失——本可以避免的和注定不可避免的,还有大量的发现和收获,其中大部分只对鳞兽自身有意义,但其中很少的一些却实实在在地帮到了他。对疲劳和枯燥工作的记忆随着时间而淡去,回首之时记住的只是那些最独特的瞬间。泥沙逐流水去,而粒金留存于底。大部分经过他手的卵,无论是否孵化出了生命,最终都化为沙砾之下的湿泥,但它们去生活的地方却越拔越高,距离洞窟和根系越来越远。在罗彬瀚重新走进石室以前,丘地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石头屋子,以及用别的材料搭建的设施。在真正的大业完成以前,在这些设施边发生的故事是他对这段岁月最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