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包裹于人体外以起到保护和装饰作用的物品,通常是缝制或编织的,极少数是铸造的。在罗彬瀚未必可靠的认知里,他的古老祖先们自从为了散热需求逐渐褪去体毛后,就只好靠服装来抵御气候变冷。而这种复杂的御寒方法可不是为了应付像夜风微凉的热带夜晚或数年罕见的寒流之类的小问题才发明的。要是遇到的仅仅是短暂的寒冷,他的老祖宗们只需要找个避风的洞穴,点燃一堆篝火,然后没羞没臊地彼此依偎着睡觉就行了。为了解决这么点事就把服装这个复杂庞大的新技术门类引进游猎采集式的生活恐怕并不特别划算,直到冰河期和向北方迁徙时遭遇的严寒现象成为了必须应对的困难,给自己的皮肤裹上一层很可能不大舒适的织物或皮毛才成为了最终选择。
这个概念有时会引起一些令他暗暗好奇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阿萨巴姆和荆璜穿衣服的用处是什么(既然他们都是些牵涉概念的魔法生物,这事儿应该更关乎集体观念而非生理需求,大概),或者世上到底有没有一头会穿着华丽精美的丝绸衣服的龙——他的意思是,一条保持着原身形态的龙,刻板印象与神话传说里的龙,而不是说那种已经变成其他种族中的俊男美女的龙。对于后一个问题,他曾经抱持的态度是很悲观的,认为大约只有皮肤薄嫩汗腺发达的物种才会正正经经地穿衣服。他也有证据支持自己的看法:糖城里的猫人就不怎么穿衣服,它们中的大多数只会在腰背上缠挂一些系带类的织物,而那很明显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工具和武器。如果它们偶尔穿得更加衣冠楚楚,那大约是为了装饰打扮和彰显身份的需求。至于遮羞……好吧,他确实也看不出猫人有什么需要遮羞的,它们的毛比他老家的猫还要丰厚得多,加上一条裤子或者不加,他能看见的东西其实一样多。
假如遵照这一规律,鳞兽们当然是不应该有衣服的,就像龙没有任何符合道义的理由去穿上一件煮死亿万蚕蛹织就的绸衣,因为周身的鳞片已经给了它们需要的保护和遮蔽,而它们居住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都很温暖——不是说温度高就一定是好的,因为鳞兽也没有类似汗腺的结构来大量蒸发体内的水分。正是这一特性让它们能在这个干燥缺水的世界里存活,但也意味着它们的散热能力非常弱,无法支持长期的高强度的活动,至多就是在无可奈何时靠一两次排尿来临时性地降温。鳞兽实际上是不耐高温的,虽然它们体感中的“适宜气温”本来就比罗彬瀚要高一些,因此通常来说它们还挺喜欢在下午晒太阳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一个持续加温的环境中它们比罗彬瀚更耐活。它们必须得及时地找到一个阴凉去处,然后静静地趴着休息,直到体温降低到危险阈值以下。
这种特性限制了鳞兽们的运动能力,叫它们无法长途奔跑,或在一天中日光最剧烈的时候展开活动。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种鳞兽在这个问题上是特殊的。它们是出类拔萃的,卓尔不群的,充满巧妙实用的进化智慧同时又不失凛凛威风与华丽姿容的——显而易见那就是在外形上最讨他喜欢的南方品种。它们那花领般的帆状皮褶色彩艳丽,在临敌威慑与求偶弄姿时都极具价值。虽然堆叠的皮褶略微地有些容易藏污纳垢,产生皮肤病,在被抓伤或咬伤后引发软骨损伤与严重的伤口感染,并且使得这一品种的鳞兽比其他任何脖颈曲线平滑的鳞兽都更容易在隧道与孔洞中卡住脖子……但这一切绝对是值得的。不但是为了它们的可爱和稀有,还因为这种帆状皮褶除了装饰与恐吓外在散热上也成效卓著。不如说,皮褶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能够散热才成为南方品种的特征。这种帆状皮褶本身鳞片稀薄,而内侧的硬骨底下分布有大量血管和具有渗透性的黏液层,只要完全张开后轻轻扇动就能很有效地散发热量;而等气温降下来时,它们只需要把皮褶收拢就能实现保温,这简直可以算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一套服装。
有了这一结构的热调节加持,大花领品种拥有了比其他品种更持久的运动能力。事实证明它们也确实比别的品种更爱逃跑。并且它们真的,真的,真的很会逃跑,以至于罗彬瀚希望它们能更多地被地形卡住,这样他才能把它们的天赋带给更多的丘地新生儿。
他很惊讶这种鳞兽竟然没有在他到来之前就占领整个荒野。它们的散热与运动优势只在南部最为显著,而迟迟未能往丘地北边蔓延。这令他怀疑丘地南边的气温要更高,而北边或许也还有其他特殊情况,但他从来没有机会走得那么远,远得足以分辨出明显的气候与地理差异。他所知道的是荒野北边的地下大概有些独特的矿物资源。正因如此,北方的鳞兽善于使用那些可以形成毒烟的粉末。对于火与燃烧,它们已经有了认识,甚至有了运用。但那和罗彬瀚老家的原始人所想到的运用截然不同。鳞兽们虽然学会了利用类似燧石的天然材料打火,一个稳定持久的火源却非常难以在野外安全地维持。自然,它们不爱用篝火来取暖,也不用来炙烤熟食。它们所做的最接近烹调的行为是把晒干的虫子存放在某些带有特定气味的矿石上,好让它们能沾染上独特的风味。而火是另一回事。火在鳞兽的眼中完全是种短暂且带破坏性的现象,就像是一种规模较小的人工雷电。
它们完全把火武器化了。充分利用了燃烧的破坏性。对于北方鳞兽用于加工出毒烟的原料,罗彬瀚一直没机会搞清楚其精确的配方。他只大概知道其中的几种常用配品,他甚至拥有其中的一块——那块很久以前他从骄天和加维的出生地里带出来的石头。它被他丢进了影子里,奇迹般地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丢失,一直熬到了他把它重新想起来,拿去给米菲看。米菲对这块石头咂摸了一小口,最后告诉他这比较像是他老家的煤矸石,但是含硫量很高,而且也太硬了。假如它的质地更脆一点,能够被鳞兽较为容易地磨为细粉,那么它可以成为北方鳞兽所使用的那类毒烟的有效成分之一。在北方鳞兽的巢穴底下很可能就有大量类似但更适合加工的矿物,因此它们才不要那些质地不够好的。
说实话,能想出这套办法真的很聪明,就算是罗彬瀚也不得不承认。是什么让一群外观长得和菲娜差不多的生物在严酷的生活中慢慢地想出了加工矿物制作毒烟的办法呢?它们又是怎么琢磨出了合适的成分配比?这一切的答案无法在那些入侵丘地的鳞兽身上找到,因为它们都太年轻了,不会被送到巢穴深处去传授那些年老的加工者们才知道的秘密。这似乎又说明了北方鳞兽的社会里也存在些复杂的社会分化。它们竟然懂得把关键秘密藏在那些不容易暴亡的个体身上,即使这些个体在生理上已经衰退,无法在体力竞争中取胜了——又或者这并非某种刻意为之的机巧,只是自然筛选的结果?他常常会这样去思索那些发生在鳞兽巢穴深处的事,想象它们如何在大地之下蠕蠕爬行,彼此沟通,制造工具或哺育幼儿,尽管现实中他压根就没机会亲眼看到。而去思考这些事又让他更容易拟人化地看待这些爬虫。
但这不是说他从此就对北方品种的鳞兽改观了。事实是发现这种鳞兽具备的某种似曾相识的社会性只令他更加不喜欢它们。他不喜欢它们精明冷酷的战略,狡猾残忍的战术,领先于同族的武器开发,还有一整个具有侵略性的社会结构——而这可不是仅针对他个人的,它们可不会只攻击那些不长鳞片的怪物,任何比它们弱小的巢穴都在剿灭的范围内。他看到过它们在苏生季的荒野上围杀具有明显东方品种性状的同类,他甚至怀疑它们要对西北方向的空旷和寂静负责。唯一他还没看见过的是这些北方品种的鳞兽和南方品种爆发激烈冲突。正如他切身体会到的,后者实在是太善于逃跑了,以至于他简直不明白它们在苏生季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北方品种也并不太热衷于南下扩张,或许因为那里没有它们赖以形成优势的资源。
总之,他打心里不喜欢北方品种,虽然有些时候他也承认它们的体态还是挺优美的,而且,通过各种后天的努力,它们的鳞片要比大部分其他品种的更加光亮和清洁。而这正是罗彬瀚唯一没法找理由讨厌这些北方品种的地方:它们竟然有爱美之心,并且正因为这些北方佬的审美追求,它们发明了属于自己的“衣服”——虽然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动机解释,另一种解释是它们比别的品种更加怕冷。不过罗彬瀚更相信前一种。单纯的保温措施不需要花那么多功夫来设计和打理造型。
把北方品种用来装饰自己的物件称作服装可能有些牵强,因为它们没有任何缝制或编织的工序。若按照最严格的标准看,那充其量只能算是某种贴花装饰,就像是用橡胶片制作的纹身贴。就如当年罗彬瀚第一次在星光下瞧见的那一只,来自北方巢穴的鳞兽喜欢用虫卵的伴生物装饰自己的鳞片。它们没有给这种昆虫起一个专门的名字,但对于这种虫卵的伴生物却有。北方巢穴里的居民相信那是某种“世界精华”,经由虫子的啃食从泥土和根系中提取,然后又在产卵过程里一并排出。尽管鳞兽们自己缺乏舐犊之情,它们似乎奇怪地相信虫子是有的。因为虫子在产卵后就会很快死去,就好像它们愿意为此牺牲性命,虫卵伴生物则成了它们留给子嗣的最后遗产,理所当然也是它们所具有的最好的物质,昆虫生命之精华。
当鳞兽提起这种物质时,会先发出一种细细的气音,模仿那种虫子在苏生季时的鸣叫——虽然后来罗彬瀚发现这些虫子严格来说并不是在鸣叫,因为它们压根没有从嘴巴发声的能力,它们的“叫声”实际上是将某些废物气体从一个下腹部的特殊气门中高速排出的动静——接着鳞兽们用特定的角度摆动一下尾巴,暗示昆虫的产卵,与此同时从它们周身各处的腺体里释放出一种它们认为是芳香愉快的激素。
所有这一整套动作,缺一不可,构成了鳞兽用来指代虫卵伴生物的那个“词语”,因此罗彬瀚恐怕永远无法原汁原味地掌握这门本地语言。在综合鳞兽们的观念和他的母语后,米菲专门发明了一个词,方便他们两个就这一话题进行讨论。它管这种物质叫作“虫脂”。这个称呼在罗彬瀚看来也不够精确,因为那种物质和昆虫的脂肪毫无关系,它甚至不是油质而是胶质。但米菲解释说它这样命名和虫子的脂肪没什么关系。它想到的是虫胶树脂,而那是罗彬瀚老家唯一拥有的动物树脂。罗彬瀚告诉它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老家还有“动物树脂”这种概念。那叫作树脂啊,对不对?它不应该是树分泌出来的吗?
当然,米菲解释说,从原材料上来说,天然树脂是从植物汁液里得到的,但某些虫子参与了化学反应。它们吸取原本没有胶性的汁液,通过体内的酶系将原本结构简单的蔗糖转化成了聚酯结构——而基于类似的原理,它猜测,这也是丘地上的鸣虫吃掉了塑旋藜后所发生的事。这些虫子将源自植物的碳源通过体内的酶系转化成了包裹在虫卵外的伴生分泌物,就像蚕在蜕变前吐出的丝蛋白,只不过它们产出的是聚酯类——吃的是含碳源的草,而产出来的则是塑料。字面意义上的塑料,因为这种他们定名为“虫脂”的物质具有很好的热塑性和成膜性,可以被用来打造成各种对硬度要求不高的工具。在利用自己局部躯体的放热反应后,米菲很容易就掌握了对这种材料进行简单塑形的方法。它首先制造了一些非常轻薄的气泡状容器用来集水。那非常令人惊叹,但它并不是第一个研究出这种物质的使用方法的。
早在米菲知道这种生物类塑料以前,那些北方品种的鳞兽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虫脂”。它们已经会从多余的虫卵上剥下这种材料,将它作为防水的保护覆膜或阻止尘土进入伤口的敷料。最叫人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甚至掌握了加热塑形的技术。在一些相对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利用土壤的湿度与根系对空气成分的调节,鳞兽们发现了一种可以使燃料缓慢焖烧的方法。这种焖烧对环境的要求太高,让它们无法随意地在地表重复,但却允许它们在巢穴中的某些区域进行温和的加热。就跟所有在不通风的空间里燃烧塑料带来的风险一样,这种工艺给它们的健康带来过很大的损害,而且也使得燃烧环境很不稳定。因此它们的第二项惊人成就是掌握了非常细致的加温技术,并且学会了如何挖掘烟道来排放废气。
在那些紧贴高温炉、热度适宜的加工台前,它们将所有絮状虫脂重塑为平整紧密的薄片。此时这种物质看起来也确如脂膏般莹润、光滑,使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们是某种富有营养的精华物质。然而,它们发现大量服用这种“精华”非但不能像食用虫肉一样饱腹,而且还会引起剧烈的腹痛,然后是过程极为折磨的死亡。这并没有改变它们对这种物质的根本性看法。它们只是认为这种精华太接近根系,只有直接啃食草木的虫子能够用肉体承受。这观念甚至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
既然不能放进嘴里,它们就开始尝试把它放到身上,然后发现这样做非常舒适。如果它们是一种有大量毛孔的生物,那肯定会非常不透气,但幸好它们没有。它们的大部分鳞片上都没有触觉感受器,因此不会受到覆膜的干扰。那层轻薄的贴片反而能替它们隔绝灰尘和加强保温。甚至,如果还有更奢侈的追求,可以加入矿物颜料或香料,使贴片带有独特的色彩和芳香。这一切特点都已像是套奢华精致的行头,而且由于它们不会出汗,能够保持穿戴的时间大概比任何哺乳类的绫罗绸缎都要长。不过话又说回来,想把这样一套由数十至数千枚独立贴片组成的“套装”脱下来,再重新整整齐齐地贴回去,那也比穿上他老家历史上的任何华服都要麻烦。
它们是否想过要把这些贴片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服装,就像是一身用塑料片做成的叶子甲?那对于鳞兽来说似乎很为难,因为它们并没有一双灵巧的手。而为了利用鳞片间的缝隙来伸缩身体,用一整张巨大的贴片把整个身体彻底包裹起来也不可行——可能会很保暖,但是会导致严重的行动不便。这两种设计对于鳞兽并不适用,它们并不需要“布料”或者“织物”。可是对于罗彬瀚来说,他的需求和鳞兽们恰好相反,他拥有和缺乏的东西也基本和鳞兽相反。他相信这就是自己需要走的通关之路。他必须克服鳞兽们无法克服的两个困难:产量,以及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