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脂的产量是一个早已被预见的问题。而且,在真正地采取行动以前,它被罗彬瀚误以为是唯一且最大的问题。在刚发现这个问题时,他不想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去一丝一缕地积攒原料,因此谋划着要大举扩张,将整片荒野统统化为自己的种植园,而鳞兽们将光荣地为他提供无薪服务。这是他一个人作威作福的专治王国,最多再加上一个米菲,还有菲娜。那条死狗不算数。
但,这种幻想中的风光没过多久就随着他对鳞兽的深入了解而幻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疲惫。他发现想要一个能服从指令的爬行类奴隶可不是靠着展示神威和武力恐吓就能实现的。那需要投入大量的教育和训练,其难度丝毫不亚于把狼孩培养成操作拖拉机的熟练工。而现在他需要的是成千上万的熟练工,以及整个为这些熟练工运转的社会……凭着阴影之力,他可以轻易地消灭、征服或统治,但是在几年之内打造出这样一整个鳞兽社会?那要求的可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本事。
他早就不存指望了。当他发现饲养上百只鳞兽幼崽就会令他想要拿刀捅进自己的脖子以便获得无忧的安眠时,对统治更多鳞兽的愿景就已灰飞烟灭。而当他发现加维就是死活看不上那些华丽又实用的大花领子,并且只有他最讨厌的北方品种拥有成熟的虫脂加工技术时,他对它们秘而不宣的怨怼之情更是与日俱增。倘若非要与这样的一群爬虫共事,或者哪怕是在它们当中称王称霸,他也宁可和米菲一起慢慢地干,去花十几年的时间来攒他的碎布头。这没有什么,因为他对时间流逝的恐惧终于平息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完全能忍受这么点年岁,就像一个人在长跑里只要度过了“极点”,就不难忍受接下来那段漫长枯燥的赛程了。有鉴于此,以时间换资源的策略卡又再度被放回他的游戏桌上,并且还搁在了比“成为爬行类之王”更优先一些的位置。
即便如此,他不可能真的完全单干。培育脂虫(是的,他就这样怠惰潦草地给它们起了名字)的过程依然需要一定数量的鳞兽参与配合,而北方鳞兽们对虫脂丰富的加工经验对他也颇具价值。他很想参考参考它们的配方,看它们到底往虫脂里撒了哪些添加剂,才能使它们呈现出漂亮的珍珠色光泽。为此他每个苏生季都还在坚持不懈地抓走北方俘虏,但是没有一个俘虏脑袋里有这种重大机密。它们最多知道怎么样往自己的身上装饰虫脂贴片:窍门是必须要利用灵巧细长的尾巴尖,而不是笨拙的爪子。
罗彬瀚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北方鳞兽的虫脂秘方。他总是通过米菲来向丘地上的母亲们表达他对北方巢穴群的不满,暗示拥有大花领的幼崽将得到他更多的偏爱,并在未来某一天继承他全部的遗产。虽然现在他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但终有一日他将发动残酷的北伐战争来消灭那些小肚鸡肠的骚扰者,夺走它们巢穴中的一切。他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战争计划,因为目前每个苏生季他最多只能养两三百只幼崽,而且光是养活它们就已经搞得他精疲力尽,没有多余的空闲来给它们进行准军事训练。它们自己倒是会在玩闹时自动组成一些小团体,但那是依托于草丛的地面打斗。在丘地上新生的鳞兽已经很少深入到地下去了。它们终年待在地表也同样安全,并能得到足量的食物,以至于某些成体的行为模式会像是亚成体,而且更喜欢长时间地保持站立。
这从它们的安全角度来看似乎并不是好事,因此罗彬瀚偶尔也会想着他最好设法纠正这点。他应该开展一些像“忆苦思甜小课堂”、“让你知道你的先辈们是怎样讨生活的”诸如此类的生活教育课程,好让所有丘地出生的新生儿都知道穴居生活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只有被米菲挑中的那些。但是说来惭愧,他在这方面总是拖延,怠惰,找借口去先忙别的事,以至于从来没有把设想落实,甚至都没有形成过具体的计划和时间表。
他确实很忙,可真的一点额外的空闲都没有吗?那并不是真的。他只需要少去看看菲娜,或者少睡几次觉,就能轻而易举地腾出好几天的时间,趁机想出一些至少值得一试的点子来。他有时也纳闷自己为何偏偏要拖延这件事,并且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真正的理由。答案是他其实并不想。他不想对这些鳞兽进行军事化训练,去鼓励它们互相撕咬或抓挠;也不想让它们恢复自己祖辈的生活方式,提醒他这种在丘地上懒散漫步的生物具有它们自己的原始本性,就像他自己的祖先们一样。有什么必要急着这样做呢?它们并不缺安全,也不缺食物。难道人们乐意看到自己的宠物仓鼠因为毫无必要的野化训练而被逼着啃掉幼崽的脑袋吗?
如果遵从他的理性所能提供的最可靠的看法,这种怠惰体现的乃是他的认知混淆,是对鳞兽这一物种的定位不清。他既无法把它们视为一种和他除了外观和风俗不同外完全平等的异世界智慧种族,也无法让自己扮演好一个严格遵守着职业规范的野生动物观察员。有时他把它们当成更具社会属性的耕牛或役马,有时则觉得它们像那种宠物收集游戏里的对战魔法精灵,而最浪漫化的做法莫过于把它们视为朋友或家人。鳞兽压根就没有“家人”:它们的巢穴更像是一种带有社会抚养功能的军事组织,血缘纽带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而幼崽的抚养者们又往往地位低微,从未被鼓励成为情感传递的对象。不过它们的确有关系上的远近亲疏。它们有自己日常共同行动的小团体,依靠共同的气味互相标记;有些鳞兽在狂乱季会有固定的搭配,并且非常激烈地排斥任何插足者——可这种搭配一旦脱离了狂乱季便会彼此分离,在日常中各行其是,因此他不知道这到底能不能算爱情;还有师生关系,尽管在丘地上较为少见,有些亚成体会跟在某个较为友善的成体的屁股后头行动,模仿其日常行为……有鉴于此,大约可以说鳞兽是有“朋友”的。
他正是被这种混乱的定位所困扰。如果鳞兽是一种用来帮他劳作、打仗和狩猎的牲畜,那么他就要接受所有必然的损耗,专门去培养它们顺从或好战的性格,并且承担由此产生的所有令人不快的丑陋后果;而如果他企图说它们是一种值得更加善待的角色,比如,一种感情上近乎于家庭成员的宠物,负责缓解他的孤独,带给他精神上的陪伴与抚慰,那他就有更多的义务为它们的健康、安全和幸福负责,这样他才能成为一个体面又愉快的好主人;而要是再往上一层又如何呢?他要把这些连走路都不会的生物当成学生或后辈来培养,培育它们的智慧和能力,使它们能够理解他的观念和需求,并且自愿地为他所用……那听起来也不对劲,因为他这一通折腾说到底并不出于任何高尚或远大的志向,而仅仅是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人愿望。这是一个合格的导师能够毫不脸红地告诉任何追随者,还指望对方也无私为此付出的理由吗?显然不。他注定不能同时扮演这么多的角色,否则其中就难免有虚伪之处。他不能假装自己是个爱学生的老师,同时如悭吝奴隶主一般挥舞皮鞭抽打逼迫它们干活。同样他也无法一边享用它们的劳动成果,一边眼泪汪汪地评论说它们实在太落后、太可怜了……他不能在让自己精神自洽的前提下办成这件事,因此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做一个随心所欲的混蛋,一个蛮不讲理的暴君,把这些令人恼火的逻辑和理论问题用“因为我喜欢”来蒙混过去。
跟着感觉走。这导致的最终后果就是拖延。用那些他感觉比较舒服的工作来替代令他不愉快的,而忽视它们在理性层面的优先级。比起去正视和思考他和这整个物种之间的严肃关系,一个人闷头鼓捣燃烧室和毛毛虫的卵要轻松愉快得多。而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解决产量问题以前就早早地建起了加温炉,尝试了数十种用来拉丝的模具,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用头发编小绳子的技巧……而他的北伐战争计划表依然一动不动,他的准斯巴达培训基地里充满了懒狗、野生动物,捣蛋热衷者和点子王。他可耻地把所有令人为难的部分都丢给了米菲,而自己埋头于研究怎样独立生火。他对自己辩解说这些研究是有用的,因为尽管没有足够的虫脂来制造他想要的那块布,他可以先用少量的样本进行技术测试,届时只要有了充足的原材料,他就可以用最少的浪费弄出一匹布来。同时他也非常固执地希望自己能够独立办成这件事,能够像那群北方鳞兽一样靠着自己的努力来解决加热问题。
他制造的第一个加温炉,正是加维爬进去到处摸索并被他揪出来的那一个。后来他也恐吓所有好奇心深重的鳞兽,告诉它们那将会是叛徒们的焚尸炉。但它当然不是这么用的,否则也不会需要独立的加热室和操作台。这种设施是他企图复刻北方鳞兽经验的产物。由于他无法在地下深处制造燃烧室,要用鳞兽的方法控制空气成分是不可行的。他只能将就着用,利用相对密闭的燃烧舱和燃料的湿度来控制火焰的威力。这非常勉强和低效,幸好虫脂的熔点很低,他经验估计可能只有六十至七十摄氏度。
一次非常短暂而彻底的燃烧就能让燃烧室上方的操作台上升到足够的温度——很多时候甚至是过高的温度,以至于会让虫脂完全失去有用的性质,像团烧焦的塑料那样蜷曲、焦黑、发臭。他必须先等温度降到合适的区间,然后把手头那点米珠大小的虫脂放上去,在操作台彻底冷却以前将它重新塑形。整个工序的窗口时间非常短暂,因此必须争分夺秒,很难再有心思注意任何安全问题。他经常因此而意外烧伤,至于手掌燎泡和烫伤则更是家常便饭。他本人倒是不怕这个,但必须留神不让旁观的加维掺合进来。
现在他开始对那些轻率操作许愿机而招致厄运的家伙有了深切的理解。是的,谁都知道这是危险操作,但它真的很方便,很有效,而如果非要遵守规章制度的话简直就什么也干不成了。难道还要他再花几个小时的功夫收集合适的柴禾,仔仔细细地把双手用取自衣服上的厚布裹紧,然后笨拙地拿着两根石签子来给一粒米珠大小的虫脂拉丝?等他刚把签子戳在米珠上,剩下的可操作时间就已经不剩下几秒了。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掌握到塑丝的方法?还要磨蹭多少万个纪元才能让世间的一切生命得到最高的幸福?相比之下直接伸手乱搞就很简单。每次实验的效益将会最大化的,而成败将是立等可见的,绝不会耽误排着队的下一位勇敢实验者开始新的测试计划。那感觉真的很棒。因此对着操作台乱搞是完全没问题的,只要你有不死之身,或者完全不在乎死活就行了。
他感到自己在精神状态上已经无限地接近一名科研工作者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在做一些具有创新性的研发工作,但实际体验上却根本不是如此。他完全没觉得自己学到了任何令人惊叹的知识和技巧,或者能像电视镜头前的科学家那样酷炫地来回倒弄五颜六色的试剂瓶,紧接着在一个纤尘不染的高科技房间进行惨无人道的血腥解剖实验。他实际的行为像帕金森患者正试图玩微雕艺术;像一条愚蠢的狗和粘住自己牙齿的年糕搏斗;像不小心把强力胶水撒了满桌的人正绝望地试图清理而不再让几根紧紧贴住的手指沾上任何其他东西……这些虫脂比掉在地板上的烛蜡还要易干,比蝉翼还要脆弱,而耐热性甚至都不如琼胶。它们会在他一个手颤的瞬间就躲进他的指缝,像干涸的泥巴块一样死死赖在里头。它们的产量又如此之低,容不得任何的浪费,他不得不把它们从指甲缝里一点点抠出来,重新按回操作台上融化——然后发现温度已经降得太低了,他得从头开始生火。
他嘲笑鳞兽身体缺陷的报应终于到来了。一直以来他认为北方鳞兽采取那种贴片式的服装是因为它们的手不够灵巧。而如今他才发现事实很可能并不如此。鳞兽们一直采用贴片的方式来利用虫脂不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制造线绳的想法,而是因为这种材料本身的固有缺陷。它们压根就无法形成纤细而有韧性的长纤维;当它们被拉得稍长时总是粗细不匀,然后就会快速地崩断,因此只适合制作不需要太多弹性和韧性的定形薄片,以及有相当厚度的物品。他也试过用许多种不同的方法来把这种物质变成条状:不是靠两头拉伸,而是将团块一点点揉成长条;先制作出极扁的长方形薄片,等定型后横向切削成丝;使用末端带有小孔的石质模具来压注成线……他把所有已知的面条制作方法都试了一边,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条哪怕是勉强达到及格线的纤维。第一种办法制造的条状物太粗了,同时又像长签一样缺乏柔性,无法承受弯折与缠绕;第二种几乎只能得到一些直径和长度都极不均匀的扁丝,而且质地极其硬脆,很容易崩断;第三种在理论上最有可能得到他想要的那种细丝,但实际上放进容器内的虫脂团在受压时会变得韧性极强,压根无法从过细的孔中挤出来。它们只会迅速地冷却,把他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注丝模具彻底堵死,让他再花十几个小时从头再来。
到了这时,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面临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技术问题。它很可能将比原料的产量问题还要致命,而且他完全不理解这个问题何以会出现。他又去把地底下的米菲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