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罗彬瀚从来没有对鳞兽的皮打过主意,那是不诚实的。他在故居的衣柜里并非没有皮革制品,还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鳞兽的腹背从某些角度看会有点像鳄鱼。这难免使他意识到鳞兽是一种比虫脂廉价得多的可再生资源。幸好这件事还没有诱人到需要考验良心的地步,因为它在技术上就不可行。他并不懂得如何处理皮革表面的鳞片而不伤害皮革本身,那肯定需要某些化学品帮忙,而不能直接用利刃暴力刮除。同样他也不懂得鞣制工艺,或是在没有针线的情况下缝合皮革的方法。
如果他强行剥下一只死去鳞兽的皮,丢掉所有皮肤太薄、太厚、有大量褶皱或鳞片太硬的区域,只取其中最精细柔软的部位,并且保留其表面的鳞片作为装饰,这也许可以使他免去许多工艺上的麻烦。但它可以算作是一种“布料”吗?那听起来非常牵强。他对虫脂的运用已经是在“布”的定义边缘上徘徊,但至少这在他的老家还是绝对符合定义的布料。但是皮革?如果皮革都算布料,还有什么片状物不能算是布料?他不妨直接削一片石板送到山里试试。更具决定性的理由是,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一只鳞兽的体长能达到三米以上,而山里那个东西向他要的是一块“完整的布”,显然用三百只鳞兽的头皮缝补出来的东西并不符合要求。
这个危险又缺乏可行性的假设本应该至此结束了。但罗彬瀚还是忍不住要在想象中继续进逼一步。他问自己:假如那个东西并没有在布料的完整性上提要求,还愿意承认皮革也是一种布料,他会剥掉成百上千只鳞兽的皮和筋骨(当然是为了制作缝合用的针和线)来完成他的祭品吗?或者如果真有一只庞大到剥下整皮就够他使用的鳞兽,而那只鳞兽偏偏是加维,他会愿意干吗?
这问题多少有点没事找事,但他还是在无聊时琢磨过几次,并且已经有一个暂时成为定论的答案:只有在他百分百确定别无他法的时候才干。这可不止是他要怎样对待鳞兽的问题,而是他必须得给自己预留后路。如果山里那东西索要的第二样东西,一匹完整的布,听起来如此人畜无害的祭品,实际上是在逼迫他去剥掉一个亲手养大的生物的皮,他就得好好想想剩下的八件东西会被玩出什么花样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先苦后甜的希望。他正在玩的这个游戏注定会越来越困难,越来越丑陋,越来越贪得无厌——这不正是所有与魔鬼交易的故事的精髓吗?如果向前的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接近深渊,那他就必须得在前头的步骤里留有余地,才不至于在最后一步时水尽山穷。
不过,如今看来,这件事是他多虑了。他的思想和决断很可能早已为山中之物所洞悉,甚至早在他自己产生这些想法以前。这一切条件确实都是刚刚好:该死的大气环境,该死的虫脂产量,该死的原料缺陷……他不得不佩服那位沙盘设计者(或挑选者?)的种种巧思,恰好将他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成功总好像已近在眼前,可实际伸手时又是水中捞月。由于没有什么能够称得上是过分的阻碍,他只得继续向着那个虚幻的目标前行。
在他开始着手设计一种构造很特别的加温炉时,一度被他吓唬走的加维又回来了。不管他开了什么样的玩笑,或者真的被他惹得有点生气,到最后它总是会回来,浑若无事地继续瞧他干活。但这一回它并不是独自来的。有一只个头更小,背上带着黄褐色斑纹的鳞兽跟在它后头。它的脸颊和额头上涂着淡青色的石粉。当罗彬瀚瞧见它时便停住手里的工作,招手示意它靠近。
“梭子,”他柔和地呼唤道,“过来。”
梭子灵巧而优雅地向他迈近。它的体态具有明显的北方特征,但个头却很小,在脖颈周围有一小圈细微的凸起,显示它拥有一个带南方血统的近亲。非常可惜,这种血脉最终并没有在它身上形成帆状皮褶。不过在罗彬瀚的眼中看来它依旧很漂亮,而且从小就异常聪明,只是个头有点太小了,因此也不善于打架。
梭子先用脑袋蹭他的膝盖,表达它自己的问候,然后把尾巴上卷着的一大团虫脂放到他手心。这肯定是在替米菲办事。但它并没有在办完这桩差事后就立刻回到地下去,而是蹲坐在原地打量加温炉——加维从来不是唯一对石头房子感到好奇的鳞兽,它只是陪着他最久也最不害怕他的那个。
梭子低头看着炉底散出的灰烬。过了一会儿它张开嘴,含含糊糊地说:“喝、喝、喝噢——”
“对,”罗彬瀚用它能听懂的方式说,“这些是火。火的尸体。火死掉以后会变成这样。”
梭子满意地甩了一下尾巴。它懂得火是什么,也认识火的产物。认识一样客观存在的东西对鳞兽来说并不难。真正了不起的是它能够用罗彬瀚的语言指出自己看见的东西。这是米菲的成果之一。而尽管罗彬瀚早已经见证过许多次,他私底下依然为自己看见的东西感到惊异不已。这和听见鹦鹉学舌完全不是同一种体验,因为他感觉到它是在思考。当它笨拙吃力地用自己的发声器官尽可能去模仿他的发音时,那种震惊的感受就像是听见一个风洞在对着他呼呼鸣响,利用气流的缓急来模仿人类的语言。那音色和语调都非常怪异,因此没有任何人会把这种模仿误会成是正常同类的声音,但却依然能够听懂它的意思。对不明内情的人来说这恐怕会很惊悚。
同样地,梭子也能够听懂他的话,不止是个别单词,还包括各种复杂的句子。它只是碍于生理结构而无法顺畅地说话,却不影响它分辨他的语调和发音。这一切应该要归功于米菲从它们幼年时期就开始的高强度训练,使其对语言的听觉能力得到了远超同类的锻炼,但受训者本身的天赋是一切的基石。在所有被选中而送到地下去的幼崽中,梭子已经是智力和语言方面的佼佼者。据罗彬瀚所知,能和它达到同样水平的鳞兽不会超过二十只。而还能跟它同样好学、友善、优雅和惹人爱的就再没有了。
他开始同梭子说话。这是件比投喂更能令它感兴趣的事。“你们底下的事怎么样了?”他说,“最近很忙?”
梭子喜悦地上下晃动脑袋。它无法向他诉说自己具体在忙什么,因此用尾巴在地上连画了好几个凹形,接着是一蓬蓬云朵状的波浪线,最后则是一根卷须与好几个瓦片状的纹路。
在这一系列的作画里罗彬瀚仅能看懂最后的两样:卷须是指米菲,而每一个瓦片状的纹路是一只鳞兽。他解读不出这所有抽象符号组成的图画到底在描述什么事件,只好耸耸肩说:“嗯,干得不错。”
梭子歪了一下头。这表示它觉得自己没有听懂罗彬瀚的回答。显然它刚才那些图画并不是在向他炫耀成果。“好吧,”罗彬瀚说,“等我回头去问问你们的老师。你还有什么别的事要跟我说吗?”
梭子左右摇动脑袋,但是并没有起身走开,似乎还想继续在地面上多玩耍一会儿。这对于一只刚刚成年的鳞兽来说是种再正常不过的愿望,因此罗彬瀚问:“想去跟你的朋友们打个招呼吗?”
梭子没有去。它可能是觉得自己剩下的休闲时间不足以到处走亲访友,因此只是用尾巴蹭了蹭附近的加维,然后又重新回到加温炉前头。它端正而优雅地蹲坐着,视线与坐在地上的罗彬瀚保持齐平。那是一种表示它想要进行认真对话而不愿被轻视敷衍的姿态。
“阿耶奇。”它低沉地叫着,同时荷荷地往外喷气,声音里流露出得到关注的渴望。它说出这个词时非常流利、清晰,因为这几个音节对它的声带来说都是恰好能够负担,而且还有充分的机会来进行练习。阿耶奇。这个音节就是梭子,以及其他许多鳞兽认定的他的名字,或者也可能是他的物种。
罗彬瀚试过把他的真名教给梭子,还有其他那些语言天赋较好的鳞兽,然而效果不佳。它们首先就很难正确地发出“罗”音,就像它们也很难拼出“火”这个字,而要把他的名字一口气念出来就更加困难了,表现最好的那一批也只能念出像是“咯比安”之类的发音。相比之下他倒宁可选择一个对它们更方便更流畅的称呼。虽然说实话,他也不怎么喜欢鳞兽们给他起的这个专属名字,但这个词在被他发现以前就已经广泛地传播于鳞兽中间,几乎成为了它们内部的共识,因此再想更正或禁止似乎也没有必要。他在略加挣扎后便妥协了。语言毕竟是为了其使用者服务的。
既然梭子用它们的方式呼唤了他。他也立刻坐直身体,让视线跟它保持接触,以表示他对它的话语是有反应的,这也经常能叫尝试跟他说话的鳞兽高兴。“你想跟我谈点什么?”他对它说,“我在听着呢。”
“喝、喝。”梭子说。
“火?你想说火的事?”
“喝噢。”梭子说,“阿耶奇。喝噢。斯提。何?”
“因为我需要火。”罗彬瀚回答道,“火出现。火死掉。然后就会留下火的尸体。我不需要火的尸体,但是它们就会留下。”
梭子依然歪着脑袋。它自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喝嗷。何?”
它严肃的样子令罗彬瀚有点想笑。其实他是专门向米菲抗议过的。就算“为什么”这个完整的问句对鳞兽来说太难了,选择用“何”来替代也未免太滑稽了。可最终妥协的还是他,因为这个音节对鳞兽而言相当顺滑,能鼓励它们积极发问。
他琢磨了一下梭子想问的内容,然后告诉它说:“我需要火,因为我想融化虫脂。火碰到虫脂,虫脂就变成汁,明白吗?我想要虫脂变成汁。”
“何?”
“因为我需要用虫脂的汁来织布。”
梭子不明白什么是“织布”。它重复模仿着他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又不停地歪斜脑袋表示费解。罗彬瀚只得指着自己的衣服来跟它解释,告诉它他到底在尝试制作什么样的东西。他颇为诧异米菲竟从来没告诉过梭子什么是布,不过考虑到米菲当前的任务,让鳞兽们了解布的概念也的确没太大用处。当他手脚并用地进行说明和解释时,侧趴在地的加维也抬高脖子,兴致盎然地瞧着他的表演。但它和梭子不同。它本身的天赋没有那么出色,而被米菲寄生的时间太晚了,训练的方式也太粗糙和简单。等到米菲掌握了开发鳞兽语言能力的正确方法时,它的年龄就太大了,脑部的发育已经基本完成。可以说它已经被“耽误”了。没有体系化的教育和长期的寄生训练,加维并不能听懂他说的话,不能理解语法和句式。它最多就是熟悉几个常用的单词,比如“吃”、“走开”、“不许”和“阿耶奇”,因此它也不可能明白罗彬瀚这番手舞足蹈究竟是在解释什么,只不过是在瞧个热闹。
最终,梭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能掌握新的知识令它十分兴奋。它又凑过来蹭罗彬瀚的膝盖,用尾巴拍他的鞋子。但它并没有就此止步。“滋噢。”它很快就继续对他说,“滋噢呼—”
“织布。”罗彬瀚说。
“丝呼。”梭子跟着念道。
罗彬瀚以为这已经足够接近了。反正它也不需要对第二个人使用这个词。他宽容地点头表示赞许。梭子也很高兴能得到表扬。但它依然坚持不懈地问:“丝呼。何?”
这下,罗彬瀚没法直接回答了。梭子的问题已经直抵核心,他可不想告诉它这么多。就算他愿意坦白,梭子也理解不了。这绝对涉及到成百上千个它从来没学过的新词汇,足以把它那颗小小圆圆的脑袋瓜撑坏。他只得说:“因为我想要布。我需要拥有这个叫做‘布’的东西。”
梭子的脑袋歪了一会儿,但最后却又恢复了端正,并且缓慢地点起头来。它可能是在琢磨他的需求和喜好为何如此另类,而最终也决定每个生命都可以有自己的怪癖。它的视线毫无疑问地盯着他的衣服看了一会儿,又打量他没有被鳞片覆盖的那大半张脸。它把脑袋点了又点,仿佛彻底理解了这件事。而这段短暂的谈话时间也就至此告歇了。它最后蹭了一下他的膝盖表示道别,接着便掉头往草丛里走,要通过地道回到它的工作岗位上去。罗彬瀚正望着它的背影,他脚边趴着的加维突然站了起来,向着梭子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它的尾巴,但加维只是娴熟地往旁边一摆屁股,就轻而易举地逃出了他的围堵,继续追赶准备返回地下的梭子。
“你想去干嘛?”罗彬瀚说。尽管加维没有系统性地学过他的语言,它绝对听得懂这句被念叨过无数遍的话,还有这句话里蕴含的警告语气。但它还是溜走了。罗彬瀚怀疑地望着它追上了梭子,看见它们两个彼此碰撞尾巴,发出低沉的叫声,接着又是一阵摇头晃脑,用它们种族内部的方式彼此交流起来。
这是一门罗彬瀚无法掌握的语言,但就像加维可以从语气听出自己有没有屁股开花的风险,他也可以从肢体动作判断这两只鳞兽眼下没有要打架的意图,因此他也就听之任之,继续忙活自己的事了。他要仔细考虑如何利用梭子刚送来给他的这团虫脂,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它进行干燥处理。没等他思考多久,加维又从梭子身边回来了。这一回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嗅他的鞋子,或用尾巴拍他的鞋面,而是绕着他转起了圈,不时用爪子轻轻扒一下他的外套或裤子。那实在很扰人,害得罗彬瀚没法专心思考。他把它推开了一些,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加维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嗅他的衣袖,令罗彬瀚怀疑自己不小心沾到了什么。身处在这样一方宝地和如许的伙伴当中,他身上的气味注定不会太好闻,可是由于某些定期或不定期的刷新魔法,通常也不会太难闻。他自己没闻出什么问题,认定加维只是在用闻嗅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某些鬼祟主意,因此又对着它警告了一番,就把它从自己身边嘘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