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940 根株穰下土(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40 根株穰下土(上)

从实现他目标的最直接路径看,教鳞兽掌握一门人类语言并不是一件必须做到的事。他确实需要它们能够服从他或米菲发出的指令,但语言绝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手势或符号系统可能要简单得多,可以涵盖所有基本的要求,比如取送物品或机械性的劳作。即便认为口令会比手势更加简单方便,那也远远不需要动用到语法和句子,大可以参照训练犬类或马戏团动物的标准,对它们说“起立”、“坐下”、“击掌”就足够了。

不懂得算数的狗可以根据观众们的反应来选出正确答案,而一个精通察言观色的仆人即便是文盲也不影响它把主人伺候周全——至少,在一个还能完全靠奴隶来运转的简单社会里是这样。丘地上的鳞兽们不需要撰写文书或清点库存,因此米菲也从来没特意去训练过这方面的技能。但它还是允许和鼓励它们去学习语言,即便不能说得很标准,它们还是可以训练听力,并在心里以符合语法的方式去思考。这样做没有带来什么立竿见影的实际效用,在他们当前的阶段,这只能算是智力训练的一部分。米菲试图通过语法的练习来强化鳞兽的认知框架,想看看它们是否能理解较复杂的逻辑模式,像是因果、条件、假设……而有些鳞兽的确做到了。这也许不完全是语言的功劳,但它们中的某些个体已经能够把混沌朦胧的思绪转化为一种格式明确的陈述,并且借此搭建出更复杂的思维架构。

这结果又一次印证了罗彬瀚关于鳞兽智力的看法。它们很可能远比猫狗要聪明,而上限在何处仍属未知。假使不能突破它们生理上的局限,恐怕它们也就不会再遭遇和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最后充其量不过变成一种猩猩或原始人级别的社会。他总是这样提醒自己,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但每次鳞兽开口说话时,他又仍然忍不住感到惊异。梭子就特别喜欢找他说话。它享受使用复杂语言这件事本身,并且到了成年独立以后依然不是很怕他。但是梭子即便在米菲从小训练过的那批鳞兽中也是极少数。多数鳞兽,即便是他喂养过的,在成年后依然尽可能地避开他,更不会主动来接触他。他的外貌天然就会触发它们某种本能的恐惧,不完全是后天的巢穴生活导致的。

因此,他想要亲自考察丘地鳞兽在复杂语言上的平均天赋是很困难的。仅有几次他逮到鳞兽们彼此间用他的语言来说话。它们舍弃自己传统的交流方式而选择使用这门外语(也许更应该说是外星语)往往是出于某些非常态的原因,为了表达一些它们自身语言里所难以传达的思想。而那不但叫罗彬瀚惊异,通常还觉得特别有趣。

曾有一次,他躺在草丛后头休息。有两只从地道里爬出来的鳞兽恰好来到他的上风方向。它们大约是米菲被派上来收集塑旋藜的嫩枝,在那儿不停悉悉索索地啃咬着枝条。塑旋藜即便对于鳞兽的口味来说也绝不是美食,而且还很容易划伤口腔内壁,因此收集枝条可以算是一种苦差事。罗彬瀚听见了它们埋头磨牙的动静,不想打断它们的工作,就继续躺在那儿闭目养神。他突然听见其中一个停了下来,发出低沉的叫声。那是鳞兽的语言。没有气味和动作作为辅助,他无法判断它确切的意思。但罗彬瀚听出来这家伙不大开心。

他从似睡非睡的迷离状态变得警醒起来,侧耳倾听这是不是即将爆发冲突的前兆。当时距离狂乱季的结束并不久,而他光从叫声就能感到这是一只成体。它正为心中的某件事,或是身体上的某种感受而烦恼。它非常想要把这种使它不舒服的东西宣之于口。

另一只啃咬枝条的鳞兽也停下了。它们互相低沉地鸣叫,带着疑问和焦躁的情绪。罗彬瀚依然闭着眼睛,用胳膊枕着脑袋,想象它们正在进行一场鳞兽之间的对话。也许其中一个在问:嘿,伙计,你是怎么了?而另一个则闷闷地说自己觉得不太舒服。也许它是真的生病了。他考虑是否应该叫米菲检查一下,但这时候他听见那只先罢工的鳞兽停止了烦躁的低鸣。它明显停顿了几秒,连大气也忘了出——就像是一个人准备在大庭广众下准备用非常生疏的外语来发表演讲——然后它别别扭扭,非常笨拙地说:“何?”

罗彬瀚睁开了眼睛。不过他还是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有时候鳞兽自己也会“吼吼”地乱叫,并不一定是在说有意义的内容。

“何?”另一只鳞兽也跟着说。但它的困惑之情要明显得多。它疑惑的是自己同伴的奇特行为。

“噢。”前一只鳞兽说,“噢!”它急切得仿佛一个被大人忽略了的小孩,在原地跺着脚大喊:“我!我!还有我!”然后它肯定是用尾巴或爪子拨弄起了那些被啃咬的枝条,发出一阵草木悉索的颤动声。“何?”

罗彬瀚的后脑勺已经离开了胳膊。他如幽灵般缓缓坐起身。在片刻安静后,那只被同伴话语迷惑住的鳞兽说:“喝嗡噢?”

“宏噢。”那只急躁而抑郁的鳞兽说,“何?”

“维黑?”它困惑的同伴说,它嘴里发出的音节是它们对于“米菲”这个词所能做的最接近的模仿,“维黑。替。宏噢。”

“喏弗?森?”

罗彬瀚饶有兴趣地偷窥起这两只用外语交流的鳞兽。如果没有梭子那样爱主动和他说话的家伙,他肯定听不懂这番笨拙又简略的对话。可是恰好它们说的词他都从梭子嘴里听到过。透过篱障般的草丛,他瞧见其中一只鳞兽正使劲地往后缩脖子,表示自己对正在进行的话题非常紧张和害怕。它不安地甩了一阵尾巴,这才发出细细的嘶声。那已经不再是使用复杂生疏的外星语,而是在用传统方式表达它的害怕。

它竟然会为这个话题害怕!这也叫罗彬瀚感到惊异:当它的同伴问出“我为什么要咬这些难吃又讨厌的枝条”时,它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这是工作”;当它的同伴问出“我们为什么要工作”时,它也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因为米菲让它们去工作;可是当问题被推到了最危险的假设环节——“若是我们不工作又会怎么样呢?”——这个看似有问必答的家伙竟然就开始缩脖子了。要不是亲眼瞧见它在紧张兮兮地甩尾巴,他会怀疑整场对话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完全理解错了意思。每个鳞兽都可能会出现各自独特的口音,梭子嘴里的“宏噢”在别的鳞兽嘴里未必就是“工作”的意思。

可是,从他所能目睹的现场情况看,这段对话的确很像是他所理解的意思。两个对话者都在敏感尖锐的话题前变得不安,各自急促地甩动尾巴尖,左顾右盼地避免彼此对视。而罗彬瀚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没有让周围的枝条发出一丝响动。这是他在此地训练出的新本领。

两名沉浸在紧张氛围里的对话者果然没有发现他。它们眼看就要结束这场对话,重新回到收集枝条的可恶工作中去。但那只提出了尖锐问题的鳞兽依然不太甘心。它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前趾,好似从中得到了泉涌的灵感与智慧。它就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前脚趾,或是脚底之下的大地发出连珠炮般的疑问:“宏噢,何?维黑,何?阿耶奇,何?”

它的同伴把脑袋贴在地上,对于这些指向朦胧而又极具危险意味的问题几乎不敢回答。但是它大约觉得在地面上谈论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寄居在它脑袋里的根系之声通常只有回到巢穴后才会响起,而地面是根系够不着的地方。于是它讷讷地,小声地回答说:“宏噢。吼撒。”

“吼撒。何?”那位发狂的罢工者不屈不挠地追问。它如此陶醉于骤然打开在眼前的深邃的思想世界,以及那种如神明赐恩般闪现脑中的灵感,以至于完全没发现罗彬瀚已经站到了它们两个的身后。

“你们活着,”罗彬瀚在它背后回答道,“是为了给我尽孝。”

他替这位新晋的爬行类哲学家解答了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困惑,然后狠狠地赏了它们各自的屁股一脚,顿时将这种危险的反阿耶奇思想消灭于萌芽之中。两名懈怠偷懒的劳工惊恐地扑进草丛里埋头苦干,被咬断的碎草叶一时纷飞如雨。

它们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再有如此深刻的对话了,不过罗彬瀚觉得地底下的思想家多半不止这一位。他只是碰巧逮住了其中最激进偏又最马虎的那个。在他没能看见和听见的地方,在那些被米菲授予了特殊智慧的鳞兽群体当中,这样的对话和思想正在自然而隐秘地滋长。他目前并不害怕这个。总体来说他还觉得这件事怪有意思,不认为真有必要对此小题大做,或是因鳞兽们对他的质疑而惴惴不安。不管思想能飞得多快多高,它们要得到真本事来反抗他至少还差着几千年的进化,或是一场精微神妙的黑魔法仪式。很难说其中哪一个距离它们更远,但他会确保两者都将比那块该死的布更晚到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不时想一想自己听到的这段对话。是的,鳞兽远远比狗聪明,但又比菲娜更加多事和无能。它们恐怕当不了一种特别理想的宠物,也不是会令老师有安全感的学徒。

他一直没有机会跟米菲特别仔细地谈谈这些“被选中的鳞兽”。起初,米菲说它只是想对鳞兽的思维和行为做一点更深入的研究,好看看有没有希望培养(或称洗脑)一些间谍去把北方巢穴里的秘密配方偷出来。这个理由本身就挺扯淡的,但既然它保证不会趁机吃掉一些新鲜的爬行类脑子,罗彬瀚也就同意了,选了一批聪明伶俐的幼崽送给它。有骄天和加维的例子在前,他没有指望这件事能办得多好,直到第一只经过训练的鳞兽从地下给他捎来米菲的样本,并且用笨拙的声音叫他“阿耶奇”时,他才发现这些鳞兽在破壳以后究竟还有多大的智力发育空间。它们的思维器官在幼崽和亚成体阶段都仍在持续地发育,可以被不同的外部环境和教育资源塑造出天壤之别。这令他想到了很久以前被他抛弃在办公室书架上的经典大作《行为心理学》。他觉得米菲也大有资格去写一本书——《寄生教育学》。

这本有待撰写的爬行类育儿大作,据他所知,极大可能包括一些常规内容,比如地下工程,信息素交流,泥炭井维修与改造,脂虫的饲养与护理;还有大量的非常规内容,比如语言和文字,数学和逻辑,昆虫与爬虫解剖学……他并不清楚米菲还做了哪些测试,虽然通往地面的几条主道都足够宽阔,但通往巢穴深处的路却是狭小的,他与许多大体型的成年鳞兽根本下不去,也就无缘参观这个不知已被改造成什么样的天才训练基地。他只能从与米菲的不定期会谈,还有来地表干活的鳞兽身上推断底下发生了什么。

地底下的生活似乎是丰富多彩的,但又是相当严苛的。“被选中者”的生活无疑比地表的同胞们更忙碌,更辛苦,因此它们是不是会把“被选中”这件事视为荣耀和幸运实在很难说。而且它们从来也没得选。罗彬瀚相信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离奇神秘的学习享受者,比如梭子;但肯定还有对此暗藏怨声的家伙,比如那位企图罢工的爬行类哲学家。他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因为没有蓄意去辨别和记忆。他也没有把它的言论揭发给米菲,因为毫无必要。对于地底世界的思想流动,米菲肯定要比他清楚得多,因为它正在进行货真价实的思想审查。每一个在地下巢穴中活动的鳞兽,当它们钻过遍布蛛丝状粘网的隧道入口时,巢穴主人就通过犁鼻器和嗅神经的路径绕过血脑屏障,轻而易举地成为萦绕在它们思维中枢里的根系之声。在地下它们可以缄口不言,但却无法隐蔽思想。米菲很清楚它的身边正在发生什么,无论是事实上的还是思想上的,而鳞兽们拿它绝对是毫无办法。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过自己眼熟的鳞兽无故消失,精神极度紧张,或是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所以大概还不至于是极端残酷的——但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呢?他脑海里一点具体生动的画面也没有,发生在他脚下空间里的事比发生在魔鬼之屋里的同样神秘。

在把梭子送来的新原料浪费得一点不剩后,他决定再跟米菲进行一次详谈。他在拉丝工艺的改良上进度甚微,因此想问问米菲在产量上是否有所突破,除此以外他还想知道上一次梭子给他画的稀奇古怪的图案——那些连续的凹形与波浪形——到底是在描述什么事情。他已经知道那不是一桩梭子觉得值得夸耀的战绩,但既然米菲没有急着找他,那应该也不是个极为严重的坏消息。不管里头有没有他不希望听见的内容,该是时候去直面发生在地下的事情了。

他在地道口找到了一根传声管,呼唤米菲上来跟他做一次详谈。通常米菲会很快回应他,但这次情况与往常不同。过了好一阵子它才从地下伸出一根带丝状口的触须,问罗彬瀚有什么事找它。

“只是想谈一谈。”罗彬瀚说,“关于长期规划之类的……底下没出什么大事吧?”

他打量着脚边那个供鳞兽出入的地道口,琢磨自己是否也可以下去看看。当然,去那些米菲和幼崽专属的区域大概不可能,但既然许多大体型的成体,像是小蚕、波点、亚麻、铆钉……它们都能通过这个地道口进出,他估计他自己也应该没问题,至少能下去瞧瞧成体们平时都在干什么。但是在他来得及假装不经意地向米菲提出参观请求以前,后者就先一步回答了他。

“有一点意外。”米菲说,“唔……事故。”

罗彬瀚忘记了自己正盘算的事情。“坏事?”他立刻问,“又出现瘟疫了?有谁死了?还是泥炭出了问题?”

米菲没有正面回答。它说它还在搞清楚情况,但并没有谁现在已经死了。它让罗彬瀚去丘地的边缘等他。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