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所讲的这件故事完全把罗彬瀚吸引住了。在离开故土以前,他刚刚确认了自己对于农艺的个人兴趣,对眼下发生的这种嫁接现象感到很有意思。同时他也对鳞兽们的行动举止颇为好奇,因此等米菲暂时停止了讲述时,他首先插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只鳞兽干的?”
答案并不出奇。这是米菲在事后检查时从鳞兽们的脑袋里发现的,干了这件事鳞兽和它旁观的同伴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更没有必要向根系之声隐瞒。在事故结束后,它们被派去重新挖掘被炸毁的通道。那些在地底生出来的幼苗立刻就使它们感到十分神奇,而当它们发现大部分幼苗已经在土壤中枯死时,它们就本能地把其中尚且茁壮的一株插到根系的裂口上,指望根系的力量能帮这神奇的芽苗活下来。这种行为即便在它们的脑袋里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依据,可以说是基于迷信和臆想而产生的,但它最后就是奏效了。
鳞兽们非常相信根系的力量,这是罗彬瀚一早就知道的事。考虑到这个世界是如此贫瘠荒凉,能够利用的资源几乎全靠一种生命力奇强的植物来提供,他觉得产生这种观念也无可厚非。它们的信仰非常朴素,也许因为语言系统不够完善的缘故,甚至都还没有发展到人格化和故事化的阶段,而只是单纯地认为根系中的某种东西是无所不能的。这种观念至少在北方的巢穴群中非常普遍和流行,因着俘虏们的缘故也传播到了丘地上。按理而言,被选中到地底的幼崽们应该没什么机会能接触这种传统的巢穴信仰,但事实结果却恰好相反,它们大多聪明且富有好奇心,也很善于沟通,通过与地面同胞们的交流很快就能掌握传统的巢穴文化。而由于比地面的同胞更接近米菲,它们对根系的信仰甚至更坚定,更有理有据,并且还开始人格化和故事化了。
秉持着这样的信仰,地底鳞兽们一贯认为与根系连接能够极大地改善健康,促进身体活力的焕发和精神智力的提升。而既然这种观念能帮助米菲更加省事地为它们检查身体或调节情绪,它也就干脆顺势而为,懒得去澄清它和那些遍布地底的塑旋藜根系到底是什么关系。它被认为是寄居在根系中的某种东西,灵魂或者灵气,祖先或是地精,这一点鳞兽们内部也尚未定论。不过那些遍布泥土的根系显然被看作是它的本体和力量来源。既有如此观念,鳞兽们对地底下发出来的奇异嫩叶本着珍惜与惊奇之情,把它放到根系的断口里也就理所当然了。它们并不知道这个行为能起作用的真实原理,但却误打误撞地办成了一件他们原本以为注定会失败的事。
这果真只是侥幸吗?罗彬瀚又低头朝脚下的井道望去。他看间盘结坚韧的根系上冒出一簇鲜嫩的幼叶,就像是早春时能在光秃树枝上望见的情况。两者结合得非常自然,如果不是他已经熟悉了塑旋藜正常的生长形态,他绝想不到这颗幼苗是嫁接上去的。其实他也有点怀疑“嫁接”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眼前的情况,因为就他的常识所知,嫁接只有在那些近亲植物之间才有成功的希望,而塑旋藜和玉米?它们连同乡都算不上。他虽对于植物的免疫和排异那一套不大懂,至少也能意识到这是极其不对劲的。
他只能将之归于一个简单粗暴的原因:塑旋藜是一种邪门的植物。它的生命力如此顽强,成分如此特殊,他甚至无法用他老家的植物分类方法来定义它。它是草本?木本?藤本?实际上每一种形态的塑旋藜他都看见过。苏生季时这种植物会比较像络石或葛藤,到了潜伏季时如未枯死则会直立和硬化,变得像高木质化的野草。如果地表部分能历经多季的生长,其基部就会完全木质化,中部带有藤条质地,而顶部的叶子有草的特征,因此描述把它描述为一种灌木丛也不算错。如今除了本身的怪异多变,它又显露出了对于其他植物的兼容性。鳞兽们对其产生崇拜之情或许确有道理。
出于严谨,罗彬瀚最后还是想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他说:“会不会是咱们脚下的这块地比较特别?”
他所指的自然是丘地。魔鬼的外庭。一个可以让生命直接从无到有的地方。没准这个地方也能叫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生物融合为一。他刚提出这个假设,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眼下米菲展示给他的这个样本恰恰在丘地的边界以外。丘地的魔力并不在荒野中起作用,足以证明这两种植物的结合是完全可以在更广泛的区域内起效的。
果不其然,米菲立刻就指出了这一点。它解释说自从发现了第一株被嫁接到根系上并成功存活的幼苗后,它立刻就打开了别的种子库里,在不同的区域和地层高度上开始了实验。如果不是罗彬瀚主动找来,它本想等结果更加确定以后再告诉他,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早。
“这么说,”罗彬瀚问,“我们脚下的只是一个试验品?并不是你最先发现的那一株?”
米菲承认这是最新的一个样本,完成与根系的全面融合还不到三天,因此罗彬瀚看不到它结穗的样子。这实在不能彻底满足人的好奇心,因为罗彬瀚还真是想亲眼瞧瞧一根玉米杆子直挺挺地从塑旋藜根系里戳出来的样子——但是可想而知那是很不方便的,否则米菲也不必在此处打一个这么深的竖井。他请米菲设法取一段发育后的样本送到地面上来,如果现在做不到,至少告诉他大概需要等待多久。他为了看这么一个怪东西倒是宁愿耐心等上几十天。
结果,这一次他倒是不用等了。米菲表示他现在就可以看到成熟后的样本。
“啊?”罗彬瀚说,“这么快?”
米菲告诉他,一旦和塑旋藜的根系完成结合,幼苗的生长速度比之它的自然状态要快上三四倍,大约只需要二十至三十天就可开花结果。这真是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消息,罗彬瀚迫不及待地示意它把成熟的玉米样本端上来,如果数量足够充裕,他的加温炉将立刻添加一个烤架配件,并且他也不介意学鳞兽那样吃点带咸味的矿物粉末进肚子。
“这可能不太好。”米菲说。
罗彬瀚觉得这好极了。如今玉米对他的主线任务可能已经作用甚微,但对于他的肠胃来说就是天降救星。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正常的东西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去隘谷内走一圈。那虽然能解决绝大部分基础的生理问题,但对进一步提高生活幸福感则毫无帮助。
他已经在期待着能开始研究爆米花或玉米汁的制作技术,米菲的触须却将一个黑乎乎的球体放到了他的眼前。他伸手接过,瞧了一眼这个有着网球的直径,遍体生满黑褐色瘤点的球体。它乍看起来倒有点像是被搓成了球的虫卵堆,但是质量更重,触感也完全不同。
罗彬瀚纳罕地掂量了一下手里这颗怪球:“这是什么?”
“这是收获的果实。”米菲说。紧跟着另一条触须也从丘地内爬了过来,送来了一小段被截断的塑旋藜根块。在根块上有一片明显的切口愈痕,从中伸出了一根筷子似的黑褐色细杆。这根细杆子是笔直的,与普通根系盘曲虬结的形态大不相同,而末端也有一个瘤点密布的球体,只是比他手里那个小一圈。这下罗彬瀚总算看明白了,他不禁诧异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在逗我吧?”他拨弄着手里的瘤球,既感到失望又有点好笑,“这就是咱们嫁接出来的玉米?”
米菲承认这就是最后的成果。并且,罗彬瀚捏在手里的已经是目前个头和质量都最大的一颗,这倒是说明了为何它能生长得那么快。罗彬瀚把这颗瘤球形的玉米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从中分辨出他熟悉的作物清香,而是一种混合着土腥气的怪味。它在触感上也不像是玉米,反而比较像是塑旋藜的枝叶。由此看来,尽管这两种植物在结合手法上是嫁接式的,产生的效果却近似于杂交。作为砧木的塑旋藜显然不只是将自己的营养提供给了外来的接穗,甚至将自己的特性也带了过去。这真是一种跟魔法同样神奇的现象,不但给了玉米种子以全新的生命,还将那些原本垂涎欲滴的采集者的食欲也给一并打消了——罗彬瀚可太清楚这种塑旋藜质感的纤维嚼起来是什么味道。
一件十分美妙的事突然又变得不那么好了。这是罗彬瀚在丘地生活中早已习惯的体验,因此失望也不至于太深重。怀着对种植本身的兴趣,他还是仔细询问米菲这种嫁接法的细节技巧,以及不同的地层高度、土质、湿度与区域对嫁接效果的影响。他又轻轻搓动手里的瘤球,发觉那些瘤状突起可以被一个个地剥下来,而剥离出来的颗粒形状还确有几分像是他记忆里的玉米粒了。“至少,”他捏着一粒黑乎乎的瘤状玉米粒对米菲说,“这玩意儿可以种出东西吧?”
米菲说它还在尝试。它已经用了一些瘤球玉米的种子,把它们直接种植在土壤里。这倒是可以让它们顺利地发芽,可是接下来的生长速度却很慢,而且它怀疑它们压根不会结果。同时它也尝试了对部分幼苗使用同它们的母本一样的嫁接方法,而它们的生长速度也就和母本差不多了。它不能告诉罗彬瀚的是这第二代的种子是否也会和母本产生相同的果实,因为它们目前还在发育当中。不过,鉴于已有的趋势,它觉得他最好不要指望还能得到他期望中的那种原始作物,不管是果实、穗、还是叶子,它们的质地都会越来越趋近于塑旋藜,既不能食用也难以拿来编织。
罗彬瀚只得置之一笑。他如今在这方面的脾气和耐心真是好得多了。“看来又是白忙活一场咯?我们又给这地方多制造了一种没用的东西。”他说着,把手里的样本交还给米菲。米菲用触须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而且连他剥下来的那一小粒也一并回收了。
对于一种除了来源有趣外毫无用处的畸植物,它的态度未免太过慎重,罗彬瀚忍不住想要说两句闲话。但米菲在他开口前就说:“我想它可能是很有用的。”
“怎么?”罗彬瀚有点冒险地打趣说,“你发现这个东西比草根更有营养?”
“是这样。”
“那起码算是一项优点。如果它的味道和口感也比草根强,我哪天饿得受不了了也会考虑来一颗的。”
对于他这无聊的玩笑话,米菲的反应相当奇怪。它的触须微微卷动着,像在纳闷他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过了一阵后它说:“好吧,如果你真的很想吃……我可以给你留一点。”
“那剩下的部分呢?这种玉米就那么讨你喜欢?”
“我不太喜欢吃它。它的纤维成分不适合我消化。”
“那你还留着这么多做什么?”
“虫子很喜欢吃它。我觉得,它可能会是一种很有用的饲料。”
“真的?那也难怪。这东西和它们平时吃的东西很像嘛,只不过形状不同而已。我们真应该佩服这种生物,它们可以一直靠着连你都受不了的食物生存。但凡咱们的塑料玉米比原版草料强上一点,它们肯定会觉得那是美味佳肴。”
“不止一点。”米菲说。
这时,罗彬瀚终于从看待趣闻的轻慢态度里转过弯来了。他讶异地望着米菲:“你已经给它们喂过了吧?”
米菲说它只用了几颗果实进行小规模测试。碍于当前产量的缘故,它只能将有限的样本喂给少数处于不同阶段的脂虫。起初这个主意完全是灵光一现,只为看看会有什么样的效果,然后它就发现所有的脂虫都对这种瘤球作物表现出成瘾般的狂热。它们一旦拥有这种饲料就不会再去啃鳞兽们收集的嫩枝,而进食时表现的贪婪和猛烈也是前所未见的。它们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进食,而如此可怕的进食效率不可能在身体上毫无反馈,因此它也已经见到了一部分结果:刚孵化的幼虫明显地加速了生长,而那些不久后在泥炭井中产卵的脂虫,它们所生出的卵完全被一层厚厚的、茧一般密实的虫脂包裹了。这样的脂虫只有三只,但米菲已经对它们产生的虫脂进行了估算。它推测,平均至少有标准产量的五倍。
罗彬瀚呆呆地看着它,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意思。他已经习惯了反复的失败,对着水里的月亮捞来捞去,以至于当真正的好消息到来时,他简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事情就这样简单吗?在他既不知情也没干预的地方,因为一场意外的爆炸和一只特别好事的鳞兽,他自以为的艰难险阻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这倒不是说他觉得自己一点贡献和付出都没有,毕竟那些干活的鳞兽们可都是他送下去的,但是……他感到这样的成功未免少了些戏剧性。他错过了所有的关键时刻,而只能在事后从米菲的嘴里听说事情成了,这不免又要令他先对这份成功心生怀疑。
他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开始计算米菲报出来的数据到底意味着什么:很久以前他和米菲做过一次粗算,认定如果维持现有的生产资源不变,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需大约要二十四年才能攒够所有的制布材料,如今他们可能只需要四五年……不,还要更短,因为米菲正在研究人造泥炭井的方法,他们可利用的资源已经远远比当初计算时的要多。他越是在心里默算,对眼下这个新消息的感受就越真实。虽然整件事办得磕磕绊绊、几经波折,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弯路,如今确已在他无知无觉间得到了突破。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当初也有那么多坏事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直到事后才像惊雷似地传到他耳朵里,为何好事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落到他头上呢?这一切只是水到渠成,再加上偶然的助力——想到这儿他终于恢复了镇静。
“那么,”他说,“我猜你早已经开始量产咱们的特色玉米了?”
米菲回答得很保守,说它还要观察一下后续几代种苗的变异情况,以及这种饲料的增产效果是否在脂虫群中具有普遍性。但它紧跟着也承认,目前为止它看见的情况都是非常乐观的。只要不再出现新的重大问题,他们的脂虫和虫脂产量都将在不久后出现惊人的突破。既然连它都敢这样说,罗彬瀚觉得自己再没有什么可质疑的了。他和米菲道了别,请它赶快去忙它的要事,因为他迫不及待想用虫脂来打造一辆真正气派奢华的战车来给那些傻缺的北方爬虫们开开眼。
“你找我没有别的事?”米菲说,“我记得你想谈一谈长期规划。”
“压根没有的事!”罗彬瀚说,“我能有什么长期规划?”然后他立刻就吹着口哨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向米菲提过要改变教育方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