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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3 结构相变(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43 结构相变(上)

生活一旦变得平顺起来,日子就会过得飞快。一个季节紧接着下一个季节,所有变化全都是在他眨眼之间发生的。地底的米菲夜以继日地扩大着它的人造泥炭井,而依靠嫁接种植的瘤球玉米在不知多少代以后终于彻底稳定了它的性状。它的外观现在和那些生长在故土的亲戚们已经完全不像了,任何一个被突然送到这里的外人恐怕都无法认出它的起源。

如今,形状稳定下来的瘤状玉米基本呈现出紫黑色,平均直径在五至十公分,整体外观颇似放大后的杨梅。尽管气味和外观都不诱人,罗彬瀚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尝过了这种作物。令人遗憾的是它的味道,无论是否加以高温烹调,吃起来都和塑旋藜的叶子半斤八两;由于形状和厚度的关系,甚至还要更加难嚼。不过这所有的特点对于脂虫来说倒似乎只是增加了这吸引力,使这种作物更加富集营养。

地底的鳞兽们有了新的工作。它们要负责培育、嫁接和采集这种作物,挑选其中合适的用于栽种,剩余的则带去喂养脂虫。要是这种作物在采摘时的要求像蓝莓或葡萄一样严苛,或者播种与采收的窗口期像小麦一样短,它们可能都无法胜任这整项工作,但对付这种昆虫饲料对鳞兽来说却是恰到好处:它们本来就很善于给塑旋藜的根系制造裂口,压根不需要额外的切割工具,而这种作物一旦成熟又如此的结实耐活,不用担心虫害或腐坏,鳞兽们便可以用相对不灵活的肢体去有条不紊地采摘。由于嫁接的砧木是根系,通常在地底进行,因此受环境和季节的影响很小,允许鳞兽们以较为散漫随意的节奏种植和收割,而不需要像小麦或水稻那样进行严格的种植周期规划。用不了多久,鳞兽在种植、嫁接、采摘、饲喂的一整套流程上都不再需要米菲的指令调度,而可以基本独立地进行了。

这给它们的社群带来了很多变化。据罗彬瀚所知,它们自发地产生了分工,在种植流程和种植区域上都有了专门的安排,特别是会轮班去从事切割根系和嫁接移植,以此减轻对个体牙齿和趾爪的负担;而且它们在耕作技术上也完全自主地精进了,由于它们那高度灵敏的嗅觉系统,对于种植地的优劣、作物的健康情况都产生了一套自己的判断方法,并且能通过气味标记传达给其他同类;除此以外,它们甚至自己发明了一些词汇,以便向彼此描述它们在种植过程中需要处理的种种事务。对这种曾经是玉米但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植物,它们以一种和描述虫脂时非常相似的叫声、提及根系时散发的气味,再加上尾部的卷曲动作来指代。

依着先前翻译“虫脂”的习惯,米菲把这个词汇向他翻译为“虫卵草”——罗彬瀚以为这个词倒挺贴切,因此不久后他也抛弃了“咱们的地方特色玉米”或“瘤球玉米”的叫法,改用虫卵草来称呼这一品种。它们还增添了大量和嫁接技术有关的词汇,比如“砧木”、“接穗”、“愈伤、“假活”这类现成且必要的术语,以及一些带有鳞兽本身特色的词汇,比如“牙切”、“爪切”、“尾采”、“良砧标记”。

这些词汇最早起源于那些被米菲指派去种植的地底鳞兽,但没过多久就流传到了地表世界。从属于两个区域的鳞兽们原本就长期保持着私下交流,地表鳞兽一直都对它们地底同胞神秘的生活状况很感兴趣,它们甚至会把模仿后者的行为当成一种风尚。对于那些地底鳞兽们的种植术语,由于基本上是鳞兽自己发明的,即便是发声天赋较差的鳞兽也不难掌握。而不知是谁偷偷带的头,就连虫卵草的种子和种植方法也一并流传到了地上。那些闲散在地表的鳞兽们纷纷在暗地里刨出好些浅层的洞穴,在地面下两三米不到的地方种起了虫卵草。难以断言它们最初这样做是渴望得到更肥美可口的食物,还是纯粹为了消遣好玩,但是等罗彬瀚发现情况到了如斯地步时,就连加维都开始偷偷摸摸地叼着小半颗虫卵草喂给它收集的虫子们。

他非常惊讶于它们的作为,而且意识到如不对这种走私行为施加惩戒,这帮爬虫将来绝对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打破规矩。可是经过更仔细的思考过后,他又想到之前米菲对地底养殖员们的要求仅仅是不得无故在地表逗留和闲逛,并且严禁将泥炭井里的任何东西擅自带到地表;而他也没有立过任何一条明文规矩,不允许地表的鳞兽接受来自地下的物品。对于那些足够聪明的鳞兽个体来说,这么干虽然依然会有些心虚和紧张,可也并没有什么必须要被惩罚的道理。如果他真的想严格禁止这种行为,最合理的办法是从发现情况的一刻开始颁布禁令,没收和销毁所有已经存在于地表的作物,也叫地底鳞兽们不许再私运种子上来,以免制造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乱子来——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件事对地表鳞兽产生的影响实在令他感到好奇。他忍不住想要继续观察下去,为此宁愿承担某些尚未显化的潜在风险,比如某些爬虫类哲学家有朝一日把它的危险思想也传播到地上来。

于是,加维的小小种植洞和它私藏的几条小虫都被罗彬瀚轻轻放过了。而既然连它这个和权力的物理距离最近的家伙都没有受罚,其他鳞兽也就愈发大胆起来。它们肆无忌惮地在公共道路以外的草丛中开辟自己的种植洞,还会拿自己种出来的作物与其他同类交换喂养过的脂虫。它们不但爱吃这种喂过饲料后愈发肥美的虫子,竟然还开始互相攀比谁拥有的虫子体型更大,颜色更特别,鸣声更动听。没有了米菲的严格监管与繁重的工作安排,这些没有经受过专门教育的地表鳞兽在找乐子上似乎比地底同胞们发挥出了更多的创意。然而,这类口腹和竞争上的享乐很快就出现了负面后果。

首先出现的情况是盗窃。由于鳞兽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口袋或保险箱,它们通常把各自饲养的虫子藏在带有个体气味标记的土坑里,用捡来的石板或厚厚的枝叶盖上。在过去这种收纳私人物品的方法对它们就足够用了,因为丘地上到处都是虫子,去挖掘别人的储藏坑可能只会发现一些无聊的碎石块,并不见得比直接去草丛里找食物更划算。可如今既然脂虫已经有了优劣之别,可以被长期持有,并且需要它们花费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去照料,从别家的坑里偷走几条已经被喂得非常肥美的虫子就变得比采集野生虫子更有吸引力了。起初可能只是个别鳞兽灵机一动的行为,但被盗窃者会很自然地想要找回失物或弥补损失,于是也跑去别的坑里挖掘。这种行为一传十十传百,过不了多久所有的鳞兽,即便没有亲自盗窃过,也已经完全懂得了这个概念,并且产生了专门描述的词语,而与此同时它们地底下的同胞对此连一丁点认知都没有。

针对盗窃的反制措施相应出现了。秘密掩埋是大部分鳞兽首先尝试的做法;它们不再做公开的气味标记,而采取种种更隐秘的方式记忆和保护自己的财产坑。来自北方巢穴群的鳞兽们曾经精通制作陷坑的方法,如今那些活着的俘虏们则开始用同样的方法隐藏自己的财产,并且传授给自己小团体内部的其他成员。还有的鳞兽把自己饲养的虫子与种植洞安排得非常近,以便能够长期留守在周围,监视一切潜在窃贼的动向;这种办法作为个体来说难以持久,因为它们总有睡觉和外出活动的时候,于是很快轮班制应运而生了。种植洞相邻的鳞兽们会自发地组成联盟,轮流负责看守作物和财产;一旦盗窃事件在谁的轮岗期内发生,失职的看守者就要负责弥补全部的损失。这种制度又引发了新的问题,因为负责轮岗的鳞兽会神经紧张,对任何哪怕是偶然经过附近的团体外鳞兽展露敌意,试图把一切可疑对象从自己人的种植洞周边赶走。而对于依旧在丘地上随意漫游,不打算长期投入种植工作的鳞兽们来说,突然发现原本的公共采集区域竟变成了私人属地,这对它们既不可接受也无法理解。这下,对盗窃的防范演变成了对领地的占有,然后是对外来者的敌意和暴力冲突。

那并非暴力事件产生的唯一动机。此前,丘地上的鳞兽也会产生冲突,主要是发生在狂乱季前后,以及个别鳞兽身体抱恙而引起精神问题时。但不同于挖掘浅层洞窟或者和地底养殖员们往来,私自斗殴从始至终是一项明令禁止的行为,随时都可能招来罗彬瀚的压制和惩戒,也不能得到任何具体的好处,因此出于利益考量而非本能驱动的暴力行为几乎是不存在的。

事到如今,一些体格庞大而不善种植的鳞兽们逐渐意识到,比起小心翼翼地偷窃,直接把别人挖好的种植洞据为己有,或者用暴力迫使它们交出已经收获的作物与脂虫要方便惬意得多。它们愿意冒这种风险,因为现有的惩罚最多不过是被打一顿屁股,而吃下去的美食却不必再吐出来。它们起初只是威吓和斗殴,结果情况愈演愈烈,终于演变成了流血事件。那令占据了固定地盘的鳞兽们都极度不安,因此它们的联盟也益发壮大和紧密,以期能靠数量和组织优势来抵挡更加强壮的掠夺者。这又逼得劫掠派也开始分工合作,学会了侦察和挑选时机,专门趁着轮岗鳞兽疏忽的时候实施袭击。它们成功了好几次,每次都要把种植洞里能带走的全都抢走,出于某种报复或炫耀的心理,甚至连带不走的砧木基盘也要毁掉。

这几次惨重的损失彻底激怒了守地派的鳞兽,并且使它们意识到长久的防守是难以实现的,于是不同区域的联盟团体开始了更大范围的串联。它们暗地里交流沟通,下定决心要主动出击,把那些仗着身强体壮而到处搞破坏的劫掠者给彻底解决。它们在策划这场清扫时已经尽可能地保密,但由于涉事者如此众多,劫掠派们还是提前嗅出了风吹草动。它们开始隐匿行踪,尽量集中在丘地边缘活动,而一旦有机会就去围攻落单的鳞兽,逼迫它们加入自己的阵营。它们不但威逼恐吓,甚至还学会了拉拢那些单纯喜欢游荡的中立者,因为圈地种植的联盟时常不允许后者去草丛里自由采食。

在某个酷热难当的下午,一场最终决战眼看就要爆发了。守地派的鳞兽们蜂拥集结,直往丘地的边缘而去。抗拒种植劳作的自由匪帮们也已做足了大战的准备。它们在丘地边缘挖掘了大量陷坑,磨利了自己的爪子,甚至还不知从哪个该死的养殖员那儿弄来了一大包含毒性的矿物粉末,用毒粉涂满了自己的爪子、脖颈、后背和肚子。在那个橘红而炎热的日子,分裂的两派都严阵以待。而就在它们隔着一片茂密的草丛彼此威胁嘶叫时,那片草丛突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罗彬瀚缓缓地从里头坐了起来。

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了看左右两边,然后又闭上眼睛揉太阳穴。他从草丛里站起来,俯身拾起一根最粗壮多刺的枝条,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肩膀。

“这是在做什么?”他说,“你们是在逗我吗?”

双方都把龇牙咆哮的嘴合上了。站在前排的首领们一边左张右望,一边悄然地蹲坐下来。落在阵列后头的则伏下身紧贴地面,然后调转方向准备遛走。

“滚回来!”罗彬瀚说。

已经成功掉头的那几只又慢腾腾地蹭了回来。

罗彬瀚按着额头。“你们有什么毛病?”他说,“我平时饿着你们了?让你们闲得发慌了?”

他对着两边的鳞兽们打骂了足足两个小时,拿枝条去抽打领头者的屁股和脑袋,把它们打得趴在地上惨叫求饶。八名从米菲那儿借来的,最精通语言和交际的养殖员,在双方阵列的旁边来回徘徊,把他的责骂和威胁用鳞兽的方式同步传达出去。大部分鳞兽都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听训,偶尔挨上一屁股的鞭打。那些还在亚成体阶段的最先被罗彬瀚用影子吊了出来,每只都被一根较细的枝条抽打了三十下,直到鳞片表面都留下了草木碎屑与细碎的伤痕。罗彬瀚还把梭子叫到自己脚边,让它转告这些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失足青少年,它们接下来的一整个循环季都将在他最新搭建的管教所里度过,每天只供给最少最难吃的食物,还要狠狠地卖苦力干活。谁要是干活达不到指标,那就只能吃从泥炭井里挖出来的虫子。

所有被逮捕的亚成体都像幼崽一样哇哇惨叫起来。但这也毫不影响它们被罗彬瀚一一做好标记,然后才被影子放下来,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丘地深处。

他继续去处理剩下的鳞兽。相比于跟着凑热闹的亚成体,成年体在这场纷争中占据了数量的主流,在现场被抓获的大约就有六七百只,而处于领头地位的则有大约二十只。凭着之前一段时间的观察,罗彬瀚对这份主犯名单早已了然于胸,此刻把它们统统从队伍里拉了出来。这些都是大头领,平均每一个都拥有三十名左右的手下,但罗彬瀚很清楚一个正常活动且关联紧密的鳞兽小团体通常只有五到十只,因此他继续叫剩下的鳞兽们主动招供,把位于中间层级的小头目也指认出来。他表示如果跟班和小头目们都老老实实地认罪,那么惩罚绝不会太过严厉,但要是谁被他发现撒谎或知情不报,它的短暂余生可能都要在巢穴最深处的泥炭井里度过。

等足够数量的小头目们磨磨蹭蹭地走出队列,趴到罗彬瀚指定的空地上后,他把它们粗略地打量了一番,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他较为眼熟的活跃分子,而且全都体格壮硕或身形灵巧。他叫它们用尾巴抽打彼此的后背,直到见血才准停下。这是种前所未有的惩罚,因而它们都非常吃惊,甚至感到委屈,全都很抵触这样做。当罗彬瀚再三要求,并且用刺枝向着最前排的几只劈头盖脸地抽了几下后,其中一只竟然向他露出了牙齿。

罗彬瀚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瞧着它。影子从他脚边延伸出去,那只鳞兽又慢慢闭上了嘴巴。

“太晚了。”罗彬瀚说,“把你的一颗牙齿给我。”

他逼迫那只鳞兽张开嘴,把它最尖锐的一颗牙齿生生拔了下来。它最终没敢反抗,只是在失去牙齿后紧闭着淌血的嘴巴,一声不吭地趴下了。

“得了。”罗彬瀚说,“你觉得委屈?觉得我说话不算话?对你惩得太重了?你们马上就知道什么是厉害了。”

他看着所有的小头目们互相上完了刑,检查过每一只的伤势,然后才允许它们返回到自己的同伴们身边去。等这一切做完,他才慢吞吞地走向那二十多只领头的鳞兽。他把它们也瞧了瞧,发现每一只他都认识,而且还叫得出名字。

“你们有两个选择。”他借着梭子对它们说,“第一种,你们得丢掉自己的半截尾巴。”

就连梭子也吃了一惊。它歪头瞧着罗彬瀚,直到他又说了一遍,这才确信地把他的意思传达了出去。罗彬瀚等它说完以后,紧跟着又提出了第二个办法。

“如果你们实在不舍得自己的尾巴,”他说,“那你们就只好从这个地方永远地滚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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