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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4 结构相变(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44 结构相变(中)

在事情过去很久以后,罗彬瀚依然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一天。他时常会感到懊悔和怀疑,但立刻又被理智告诫这种情绪是毫无用处的。他的懊悔并不是因为自己对差点掀起暴乱的鳞兽们施加了过去不曾有的严刑,而是因为他忍不住去做一个假设:如果当初他在事情刚有苗头的时候就及时插手,禁止它们私收地底流传上来的种子,或者不允许它们私自蓄养和饲喂虫子,事情或许就不会落到最后那种地步。

他完全没想到几颗作物种子竟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此前他所预见的最大风险,充其量不过是鳞兽之间的私自沟通,使得地底的鳞兽们抗拒工作,或是地表的鳞兽们对他心生质疑。他认为这类情况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因为他的超能力绝对货真价实,用不着像奥兹国的魔法师那样装神弄鬼。至于被传递的种子本身,他实际上却相当轻视,根本不觉得会造成多大的危险。一种对鳞兽、脂虫和他都没有任何毒性的高产作物又能造成什么破坏呢?当地表的鳞兽自发开始种植时,他还一度感到惊喜,因为此前他认为这些未被选中的鳞兽是不够聪明的。可事实证明,它们即便没有米菲的介入,在适当的条件激化下也会变得极富创造力和组织力。它们这种潜在天赋本来不应该被他无视,因为那些荒野之下的复杂巢穴群可不是靠着极少数受到神启的天才形成的——可是,区区几枚作物种子竟把它们塑造成了这样!

在局势发展的早期,他虽然注意到了它们对种植和饲养活动的热衷,却仍然将之当作了一种给它们改善生活质量的消遣。他以为既然它们的精力都发散在了劳作和竞赛上,彼此间发生冲突和斗殴的概率就必然会大大降低。它们在劳作过程中表现出的智力和组织力也令他十分惊讶,于是他心想这种活动兴许能把它们锻炼得更加聪明能干些。

如果他当时再进一步地加以思考,兴许能更早意识到这种聪明能干必然也将伴随着破坏性。鳞兽们原本谁也没有私产,没有自身肉体之外的财产差距。丘地上的虫子一直不断地、随机地出现,几乎不存在地盘优劣和食物好坏的区别,鳞兽们也就成为在丰饶乐园里终日漫游的天真动物。但如今引诱它们道德败坏的果实已经出现了。不需要饥肠辘辘或朝不保夕,这稍微丰富了一点点的物质奖励就令它们无法再维持往日生活。现在它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生存需求以外的食物,同时也就明白了什么是劳作,什么是积累,什么是占有。只要想着自己辛苦挖掘出来的种植洞,或是那些精心喂养出来,足以在其他同类面前显示差别的脂虫,它们就无法再次随心所欲地漫游下去。

这场灾难性的动物社会实验绝不是他的本意,但未能及时加以引导却实实在在是他的疏失。在危机爆发以前,他已经完全搁置了自己原本的工作,全身心地观察起丘地上发生的变化,可对于鳞兽群体内的变化却依旧如此迟钝。它们的行动总是有意识地躲避着他,而他的注意力也更多地它们的作物和种植技术吸引走了——当时,他脑袋里思考更多的是虫卵草而非鳞兽,是种植技术而非社群更迭。米菲的测试向他表明,不同的土壤深度、湿度和根系情况将会使虫卵草的种植出现不同的效果,这让他很想知道种在地表附近的虫卵草会出现什么样的变种。这种好奇心同样促使他一再默许鳞兽们私底下的种植行为,尽管在地表私自挖掘隧道曾经也是违反规矩的。为了不打消这些志愿种植员的积极性,他总是有意避开它们,趁着无人的时候才进入种植洞中,以便能仔细检查它们作物的生长情况。

在靠近地表的种植洞中,他发现生长出来的虫卵草果实在外观细节上往往差距极大。即便作物苗株被嫁接在同一段根系的相邻位置,发育出来的作物也明显不同,有的带有斑点或暗纹,有的呈现轻微的梭形或筒形,还有的在果实成熟以前就会出现倒伏现象。他深知所有这些作物的祖先都是从同一根穗轴上取下的籽粒,而即便存在授粉环节也多半是自交或取自它们的近亲,因此本不应该出现如此多的差异。他给这种现象想出了两套解释:其一是源自于种子本身的,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当初拿来这一颗始祖玉米是否属于杂交产品。考虑到它那完美的品相,这种可能性相当之高,那么其后代产生性状分离也就十分正常了。他的第二个想法则是这和虫卵草的砧木有关,和塑旋藜那种古怪、多变而具有侵略性的气质有关。他不能确切说出这种气质背后的原理是什么,但却朦胧地感到这整个世界都和这种本土植物一样,看似贫乏枯燥实则变化万千。鳞兽们的繁衍不也一样充满了令人惊讶的随机性吗?但这种联想实在有点太远了,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种牵强附会,就像认为世间万物都对应着某种五行属性一样。

他只能观察自己切实看得见的东西,每天按着次序去数十个大小、光照和湿度不同的种植洞里查看情况,然后将各类他认为重要的数据刻写记录在石板上。这件工作看似简单却很耗时,因为丘地的范围广袤,而他的书写记录工具效率又非常低,要保持连续而紧密的观察远比他以为的要消耗精力。他没有多少时间再继续虫脂加工方面的研究,对鳞兽们的社群变化也疏于观察了。等他意识到种植活动给鳞兽们的社群结构和行为模式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变化时,情况早就发展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它们已经懂得什么是圈地、盗窃和抢劫。

发现这一情况起初令他非常恼怒。由于抢劫者们的头领中有两三只特征明显的北方鳞兽,他认定是它们把堕落无耻的劫掠行为带进了丘地内。但随着对情况进一步的了解,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偏见给影响了。根据他从骄天、阿津、小莫、图图等等内线那儿得到的情报,那几只被他认定是罪魁祸首的鳞兽并非最早的劫掠者。它们虽有北方血统,却全都是在丘地内出生的。而那些真正被收容进来的北方俘虏们绝大多数都是种植派,因为它们往往自幼营养不良,现今又身带伤残,在武力上难以讨到好处,一心只想能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在所有悄悄给他提供消息的鳞兽内鬼中,骄天是极少数混进了劫掠者阵营的。罗彬瀚对它的印象一贯是呆头呆脑,老实木讷的,因此发现它竟然加入了一个爱好游荡劫掠的阵营叫他颇有几分诧异。不过很快他就搞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这竟是被他给连累的缘故。因为尽管骄天不像加维那样终日跟他处在一起,它在所有鳞兽中仍然是和他关系最亲密的那一档。他隔三岔五就会去它经常游逛的区域瞧瞧情况,它也会时不时来他的屋子和工作地点探访,在身上留下他和加维的气味。

对于那些正在进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私耕勾当的鳞兽来说,让骄天成为自己的农民邻居将严重提高执法者上门拜访的风险。它们总是尽可能将它排除在团体之外,也不将自己手头的种子和技术交换给它,而骄天对此却懵然无知,依旧终日闲散地漫步和觅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周遭产生的气候变换。它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中立派,其个性非常容易被说服,还比普通的鳞兽更加强壮健康,结果就在大战前夕被急于增强实力的劫掠派不分青白地吸纳了进去。到了这时它才知道最近发生在自己社群中的风吹草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它被这种可怕的变化给吓呆了,马上就把情况告诉了它最信赖、最亲近的同胞加维。

加维原本对此也不知情。它早先曾参与过娱乐性的种植活动,但很快就丧失了兴趣,而它在同类社交关系上的困境比骄天尤甚。它跟同类的交往很有限,自己倒也不以此为烦恼,更喜欢终日在加温炉和各种建筑里闲逛,因此对丘地上的新变化并不敏感。但与骄天不同的是它的脑袋要机灵得多,马上就趁着梭子来送材料的时候交代了情况,让后者用那种诘屈聱牙的古怪语言来向罗彬瀚报告。

在它们的情报送来以前,罗彬瀚已经注意到鳞兽群内异乎寻常的紧张氛围,而梭子的报告不过是把整个危机的过程和趋势更具体化地描述了一遍。显然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来制止大规模的流血和分裂——但什么样的行动是适当的呢?他感到自己倘若处理不当,整件事同样会造成恶劣的影响,甚至是会产生比置之不理更糟糕的后果。他不得不把忙着在地底增产增效的米菲叫了出来,将发生在地表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它。相比于他的郑重其事,米菲虽然也表示了对此事的兴趣,却没有一点紧张和急切。

“唔,”它只是如此评价,“它们发展得很快。”

“你觉得我应该把它们所有的种子都没收吗?”罗彬瀚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禁止它们在地上私自挖洞,还有私自种虫卵草和喂虫子?”

米菲表示它一点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主意。它认为现在发生的完全是一件大好事。它的养殖员们为了维护和扩建地底的泥炭井已经在满负荷地工作了,这种时候还能够动员地表这些相对低价值的鳞兽自发来参与种植工作真是雪中送炭。虽然它们也会消耗一些虫子,但反正在没有泥炭井的情况下这些虫子本来也不会产卵和生成虫脂,因此地表鳞兽们完全没有占用他们需要的那类资源。相反虫卵草和塑旋藜的嫩枝都是他们现在大量急需的东西,他们应该鼓励这些志愿劳工去挖掘和清理那些积年的草丛,好让嫩枝有条件发出来,同时还能从它们种出来的虫卵草中抽走一笔分成。只要他们始终垄断着泥炭井和脂虫的繁殖技术,可以提供给它们更多的待哺幼虫,地表鳞兽们肯定会心甘情愿交出一两成的粮食税来。

罗彬瀚对它的计策表现得很平静。他甚至缓缓地鼓起掌来。不知怎么这倒叫米菲感到不安。当然,它又补充说,出于生产效率和管理成本方面的考虑,他们还是不能容许鳞兽之间私自斗殴,尤其是大规模的群斗,那很可能会造成种群数量锐减,甚至产生大片的土地污染;除此以外他们也应该禁止鳞兽们为了私人恩怨而去毁坏种植洞,不然他们就什么都收不上来了。

“确实。”罗彬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米菲说:“哦?”它很快就在罗彬瀚的凝视下改了口,表示他们能意见一致可真是太好了。它将会尽快挑选一些计算能力较好的养殖员进行工作培训,好让它们能成为合格的虫卵草税吏。罗彬瀚也态度平静地同意了,但是他首先需要借调几名语言能力出众的养殖员来充当翻译。在与米菲分别以前,他只提了一个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只是好奇一问,”他说,“那种喂过饲料的虫子有成瘾性吗?它们为什么就那么爱吃呢?”

对于这个问题,米菲无法直接给他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那完全取决于对“成瘾”的定义有多严格。从神经的反应机制来说,喂过饲料的脂虫带有更多的营养成分,能使鳞兽们感到更加愉快和亢奋,这和他的同类对肉食、甜品、茶叶或咖啡的渴望是一样的。鳞兽不吃这种饲料虫并不会引起疾病或营养不良,但一旦尝过那种味道后就难免日思夜想,由此变得沮丧和抑郁,这和食物成瘾的人也是一样的。但如果他想问的是那种更高强度的神经刺激,那种能够从根本上影响到神经回路和正常感官,几乎没有安全剂量可言的诱惑,比如烟酒甚至神经类药物……至少它没有检验出这种成分。就它观察的结果,吃下饲料虫的鳞兽们在智力与思维上都表现得完全正常。它认为它们单纯只是很享受这种从未有过的美食,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而已。

罗彬瀚认可了它的观点,便独自走开了。他沿着历经修缮的公共道路漫步,打量沿途的风景。这里和他刚来时已经大不相同了,不过粗望过去的色调却仍然是相似的。那橘红而酷热的白昼,被浓云覆盖的天空,还有幽暗棽离的嶙峋草丛,当初看来尽是荒凉落魄的,而如今蓁莽几经修剪,荒秽化为良田,所有陌生的色彩都变得亲切熟悉,甚至还有几分优美可爱。它已不复最初的原始风貌,他对此却一点也不惋惜。这念头又令他想到了那个老话题:虽然眼下落到了这样的地方,他一点也不想回到十八岁,八岁,或者出生以前。即便过去或许曾有一个瞬间,他在山间的舟船上无忧无虑,身边陪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并不想停留在那个瞬间。他不准备抛弃那个瞬间过去以后所发生的全部事实,以及因此而形成的这个自我。他几乎可以承认,如今他比过往历史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明智和成熟,至少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虽然不见得会因此更快乐,但那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即便真有得选,他也不会因为一时的不快乐就选择重返过去,做一个淳朴无知、天真浪漫的婴儿。既然他已经认识了冯刍星,那么也理应相信,呼唤孩童时代的纯真并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灵药,那表明的仅仅只是上一代大人实在什么招数可用了。

同样的,他也打算接受这个事实:鳞兽们是自己主动选择这样的。它们愿意为了新的欲望去付出原本不需要的代价,去占有、争夺和厮杀,去承受可能会比最初境况更差的风险——尽管这些风险中的许多是可以凭借经验和智慧避免的——这也完全是它们出于自身意愿做出的抉择。不是作为单独具体的个体,因为它们当中还混着像骄天这样懵然无知,只是被趋势潮流裹挟进去的家伙,或者加维这样置身事外,但也无法对集体加以改变和影响的家伙,但作为一个种群所表现出的最终选择,它们的意愿就是如此。而纵使他没收掉所有的玉米种子,填平所有的种植洞,也不能把所有已经存在的这些思想和欲望从鳞兽们的脑袋里消除。

一厢情愿地把开始发育的青少年当作婴儿来料理绝不会有好的结果,现在是时候给予它们与思想阶段相符合的教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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