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彬瀚躺进那片草丛里守株待兔以前,新的管理政策就已经被敲定了。他和米菲商议好了具体的标准和规则,设施和人员也基本到位,只是个别细节上还需要视情况调整。对大部分鳞兽的安排,他自认为即便不是最恰当,至少也不会有严重到无法补救的过失。唯独在是否应该将放逐作为惩罚措施的问题上,他一直迟迟下不了决心。
不管怎样,作为个体的鳞兽想在荒野中生存是太危险了。在潜伏季它们会面临食物短缺,苏生季需要躲避巢穴群的清扫,到了狂乱季则会面临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无力维持正常活动。在这样的条件下,米菲估测,独自在荒野里活动的鳞兽最多只能存活两三个循环季。但这是基于早期俘虏们头脑中的认知得出的经验,换而言之是被赶出了巢穴的鳞兽所能存活的平均期限。至于在丘地长大的鳞兽,由于没有先例可供参考,情况比较难以预测。它们可能会比脱离巢穴的鳞兽更加脆弱,因为丘地的环境与外界迥然不同,使得它们缺乏一些巢穴鳞兽应有的常识;但是另一方面,它们并非完全没有经历社会化,在脱离群体前的身体健康情况也远远好于那些被赶出巢穴的同类,因此说不定会坚持得更久。
所有关于放逐政策后果的分析,即便是其中最乐观的部分,也难免增加罗彬瀚的犹豫和为难。出于最本能的情感他宁愿砍掉一些鳞兽的尾巴,让它们变成某种中轻度的残疾者,但依旧把它们置于自己的监管之下,那也好过在外头风餐露宿、朝不保夕。残疾生活果真能让它们的生活得到更多保障吗?他反正觉得是。他有足够的威慑力保证这些残疾者在丘地不会遭到生命威胁,更重要的是这能使他自己免于对未知结局的想象和悬心。只要宠物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哪怕是被做了去爪手术而沦为残废,至少主人的心里可以确信:这只连跑跳抓挠都万分困难的蠢猫已经不可能自己打开窗户,然后跑到马路上去被车撞死了。不过又一次地,这牵扯到了旧问题:在他心里的鳞兽到底算是个什么定位呢?
造成此次暴乱事件的诸名首恶,非常不幸地,全是他叫得出名字的活跃分子。它们尽管没有被选中去地底接受米菲的高等教育,却各凭本事地在丘地上成为了领头者。可以说它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优点和天赋,而大部分都曾颇得他的喜爱。他也许曾在幼崽时期给它们喂过额外的食物,在取名字的时候格外上过心,或者对它们偶然的斗殴行为装聋作哑。如今他意识到这种姑息恐怕也助长了它们对规矩的轻视,最终才引发了搅乱整个社群的混乱。
他反复考虑过要把它们留下来。或许在丘地上专门保留一个偏僻的区域,由着它们在那儿照以前的习惯过日子。但只要仔细一想,他就明白这办法对谁都不会满意。带头制造了骚乱的鳞兽绝不是想要回到往日的生活。它们根本不能忍受往日的生活,否则一早就会变成骄天那样懵懵懂懂的中立派。正是因为它们想要新的生活,但并非一种需要劳作和种植的新生活,才会成为劫掠派的首领。如果他出于善意而把它们关到种植者的隔壁,那对它们来说只会是一种蓄意的诱惑;要么它们会忍不住再度犯罪,要么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愉快和轻松。而如果是以惩戒为目的,这种处理则宽松软弱得像个笑话,那些偏向于中立派的鳞兽们会意识到抢劫这件事对它们简直是无本万利:它们要是逃过了惩罚,那就可以享受一顿霸王餐,要是不幸被抓住了呢?那也不过是回归它们正常的生活方式而已。
新的秩序必须被建立,而那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参与者最终都会服从。为了推广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新秩序,他必须进行筛选,就像当初对鳞兽的卵进行筛选一样。他还要面对的另一个事实是,即便每个苏生季他对鳞兽卵的质量要求越来越严,能被选中孵化的新生儿越来越少,丘地上的种群密度还是来到了一个较为紧张的阈值。正因为如今它们生活得太密集,想独占地盘的种植者才会和自由觅食的漫游者频频产生冲突。照此以往,除非他决意从此禁止它们生育,否则临界点早晚将会到来。他不能真的这样做,因为米菲也需要继续得到天资更高的养殖员。它在每次狂乱季把养殖员们放回地面就是为了这个。
他早晚必须要将一部分现有的,天赋平庸的鳞兽从丘地里释放出去,无论它们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尽管对于降低种群密度的压力来说,流放十几个首领恐怕还是杯水车薪,但是至少可以先试试深浅,让他搞清楚鳞兽们自己对于离开丘地的态度如何,以及它们到底能不能适应丘地外头的生活。他决定让它们自己去选择,就像它们自己选择了要做劫掠者一样。
离开丘地,或者失去半截尾巴,鳞兽们会觉得哪种选择更加不可接受?在首领们作出回答以前,罗彬瀚自己完全没有预期。通过俘虏和新生儿的案例,他了解过不同部位的伤残会对鳞兽们的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在他看来,尾巴的地位介于一根拇指和半截舌头之间。鳞兽们经常在四足行走时使用尾巴来替代抓握,它们的内部语言也需要尾部动作来辅助表意,但尾巴对这两种功能的实现都并非不可或缺。在绝大多数日常生活的场景中,它们的爪子和嘴巴通常都能完成对尾部功能的替代,而表达词汇时的许多关键动作取决于摇摆幅度、方向或次数,通过前半截就足以完成表达;除非尾巴是连根断裂的(但那通常也很容易大出血致死),否则大部分断尾者还是可以和同类正常交流,至多就是表达个别词汇时较为困难。这种语言障碍放在人类身上大约近似于口吃或口齿不清,但还算不上是变成了哑巴。
尽管如此,鳞兽们可能仍然不会愿意失去半条尾巴。无论在节奏缓慢的日常生活里尾巴是多么容易被替代,它作为战斗肢的作用却非同小可。在鳞兽们的搏斗中,失去尾巴就等于是比对手少了一条带尖刺的手臂,而那几乎可以将它们全部的体能优势都一笔勾销。没有了尾巴,劫掠派的首领们纵然留在丘地里也无法保持原本的地位,更不可能维持一种不劳而获的生活。它们最多只能去做一个不太利落的采集者或种植者。
这并不是它们想要的生活。罗彬瀚当然晓得。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所有地表的鳞兽们明白今后的生活里不允许再有盗窃和抢劫。那当然也不代表它们随便地可以占有土地和驱赶同类,但他打算把这一课放到后面再教。他暗自希望所有的首领们都老老实实地接受断尾的结果,并且决定如果它们接受了,今后他就会对它们暗加关照,确保它们不会因为伤残而挨饿,或是被别的鳞兽施以过分报复——但正如生活无数次教给他的,一厢情愿的安排和管照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有九只劫掠派的鳞兽头领都选择了离开。它们对尾巴的重视就是对它们自身武力和地位的重视,因此罗彬瀚觉得没有必要再扮演无私无怨的痴心父母,自以为是地跟它们痛陈利害。他只向它们说明了两件事:第一,自它们离开丘地起,他不会允许它们再跑回来觅食,或是试图骚扰丘地内的成员;如果他发现它们这样做了,他就会真的动手杀死它们,而它们也清楚他是完全做得到的。第二,如果哪一天它们受了重伤,生了病,或是残疾了,并且伤病的严重程度可以和断了半截尾巴相当,他就允许它们再回来找他,而他也会给它们提供最基础的庇护,因为毕竟当初是他选择了给它们生命。他会争取把这件事办得有始有终。
他这番话叫负责翻译的梭子非常为难,因为像“有始有终”或“给予生命”这样的描述在鳞兽的语言里难以找到精确的对应。它只能靠着自己的理解去转达他的意思,而那到底能传达出多少准确的实情就很难说了。不管怎样,他的威胁和许诺都给到了,也意料之中地没能得到什么感激。即将被放逐的劫掠派鳞兽们都为了即将被赶出旧领地而愤怒,或许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除此以外它们绝不会有别的感情。
在所有的放逐者中有两个例外。它们并不属于劫掠者,而是种植派的首领。但是当它们得知自己也必须在断尾和放逐中选择一种命运时,它们却和自己同阵营的大多数同类做了不同的选择。尽管失去尾巴后它们依然可以种植,但它们不愿意为此而失去自己的地位和武力。并且,和那些劫掠派的放逐者相比,它们还感到非常委屈。
罗彬瀚看出了它们的态度,同意让它们提出自己的申诉。它们便通过梭子表明了想法,而那倒是没什么难理解的。简而言之,它们认为自己没犯那么大的错,不应该被逼入这种两难的选择里。它们想做的仅仅是好好地保住自己的种植洞,而一切纷争都是劫掠派先挑起来的。它们只是被迫反击,就像在被敌人咬了一口后必须得咬回去,这样才能防止自己遭到更严重的伤害。在虫卵草流通到地表以前,这是完全合乎旧规则的办法:如果一场鳞兽间的斗殴能够找得出先挑事的一方,被迫反击的那一只就可以免于被阿耶奇问责。可如今他却对两边都施加同样的处罚,这既不公平也不符合旧规矩。
梭子尽量忠实地把这些意思转达给了他。要用他的语言来表达如此复杂的情绪和观点,即便是梭子也只能磕磕绊绊、大费周章地来解释。但它确实把它们的意思带到了,令罗彬瀚又一次为它们这个种族的头脑感到惊奇。因此,即便放逐的结局已定,他还是不顾天色已黑,让翻译员们用了一整个夜晚的时间来向所有鳞兽解释他的理由:
对于已经安定下来的种植者来说,最先挑起事端的是劫掠派,他承认这一点。但若要论真正非法斗殴的起点,他对那几名头领说,它们自己也应该同样清楚,是种植派在更早的时候为了圈地而驱赶那些漫游在草丛中的觅食者们。从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认可用武力来占有自己需要的资源是可行的了,劫掠派只不过是在它们的观念上更进一步,认为直接抢占成果要更加划算。所以,如果非法斗殴是一种罪过,它们两边就都得遭到他的惩罚,只有那些眼下压根就不在场,早早就被赶出了这场利益纷争的边缘觅食者才能算是相对清白的——但是开启了无数场无休止的私人斗殴并不是它们今天遭到他如此对待的真正理由,因为他压根就不认为它们今天所做的事情能够被认定是“私人斗殴”,而是一种过去从未出现在丘地上的新事物。在他的标准里这个叫作“暴乱”,而在它们的世界里,在丘地以外的巢穴鳞兽们的眼中,这是“清洗”和“战争”。这和它们在狂乱季所做的事有本质上的不同,因此他绝不容忍。
不消说,他的这番话叫所有的翻译员都非常难办。它们凑在一起互相商量和讨论,还要频频向他询问细节,才能确定它们真的领略了他的意思。连它们这些精挑细选的翻译员都如此困惑,只能接收二手消息的地表鳞兽们就更加难以理解了。它们不明白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新名词究竟是指什么,更不明白成百上千只鳞兽为了各自的物质利益形成阵营,有组织有策略地进行针对性的攻击与消灭,这和两只鳞兽在狂乱季因为情绪失控而打了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在它们看来这是差不多的,再说如果“清洗”和“战争”不能算是“斗殴”,那么他就更不应该因为从没规定过的事处罚它们了。
这实在太难了。罗彬瀚考虑过要把米菲叫来,让它用超越语言藩篱的方式来做说明。但他决定不这样做。如果事事都只能叫米菲来解决,这套翻译员系统就完全得不到应有的锻炼了。再说这远远不止是语言问题。最后,他改用了另一套它们能够理解的逻辑来解释。他不再说“清洗”、“战争”,而是从纯粹实用性的层面来向它们阐述:
如果它们真的把他当一回事,他表示,那么从冲突的一开始就应该有鳞兽向他报告。那些漫游者们应该来向他报告,说明它们被种植者驱赶和攻击的种种情况;那些种植者也应该来向他报告,告诉他劫掠者们做了多少打破规矩的坏事;劫掠者们更应该主动来投案自首,然后揭发种植者们驱赶漫游者和私自耕种的种种罪行来将功补过。但是它们谁都没有来报告,就仿佛他是一个死人。漫游者们懒散、孤僻、不喜欢惹麻烦,觉得没必要为了几块地盘就把事情闹大;种植者们担心报告斗殴事件会牵扯出它们的非法种植洞与秘密财产;而劫掠者们,很明显,既不想自己被惩罚,也不舍得失去可以掠夺的对象。为了这全部的私心,它们宁愿让斗殴和报复连锁不断,让仇恨堆积如山,直至把整个巢穴都轰然压塌……在这整个过程中它们心里还有他的威严吗?完全没有。它们只想着它们自己,连一条好吃点的虫子都不会分享给他。它们是一群忘恩负义、不忠不孝的臭爬虫。他平等地仇恨它们每一只,要狠狠地惩罚它们每一个。从今以后谁也不要再想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梭子半张着嘴听完了他全部的发言。罗彬瀚滔滔不绝地说完,猛喘了两三口气,然后让它把听见的最后那一段删了。他让它不要提起任何怨恨有关的字眼,只是中规中矩地宣布他对它们无数次的隐瞒行为极其失望。它们竟敢对他如此轻慢不敬,因此他就要狠狠惩罚它们的知情不报。这是不是一个足够叫所有的被放逐者们心甘情愿的理由呢?他不知道它们私底下是怎么想的,但它们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只有一只种植派的鳞兽大着胆子向他提出了请求,它想要带走几颗种子。
罗彬瀚同意了。他也允许了它继续在外头种植这种作物,或是把种植技术传授给其他同类,只要这能帮助它们在荒野中活下来。但他也表示,如果今后他发现北方巢穴里的那群臭爬虫竟然会带着虫卵草前来攻打他,那他将会非常非常生气。他再没有对它们说别的话了。到了第二日的天亮时分,总共有四十六只鳞兽——除了被放逐者,还有一些本可以留下但自愿追随它们的同类——在罗彬瀚和其他鳞兽们的注视下走出丘地,消失在了茫茫旷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