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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9 外存挂载(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49 外存挂载(上)

事态在发展过程中逐渐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无数次像是给鳞兽们分配种植点这样的小事中,罗彬瀚发现,他与鳞兽们总是在不断互相拉扯着,像拔河比赛一样不断调整着中心点的位置。诚然他作为一个智人,一个邪神契约者,一个在现代科技熏陶中长大的文明社会成员,面对一群连双足行走都不会的爬虫时理应具备压倒性的优势,但现实情况却不尽然。最本质的问题是他确实对它们有所求。他依赖着它们的天赋和劳力,尽管鳞兽们自己不知道这点,却凭着敏锐的本能嗅探出他的弱点,通过一次次试探和交涉来使他让步。

在双方拉锯的过程中,良心或道德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往往不多,而奴隶制的天然缺陷则在普遍且长期地发挥影响。既然他宣称一切都是属于他的,那么鳞兽们就没必要为增加他的财产而舍生忘死。它们能偷懒时就偷懒,能少交税就少交税,用各种隐晦的内部语言议论他,靠气味标记暗中传递消息,互相通报他的行踪去向。没有像监控探头或无人机那样的技术支持,他即便想实施严格的管制政策也是有心无力。想靠他的一己之力来对整个丘地实施精细化管理是完全不可能的,而如果他要采取传统方法,也就是提拔部分鳞兽来替他管理,担当他的督工、官员或祭司,那倒是能让各方面的情况变得更加好把握一些,但与此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让出部分权力来。他要让这些中层管理者们明白他关心在意的是哪些事,并且授予它们去了解和执行这些事的正当权力,而它们也就可以反过来运用这些信息来影响他。它们向他汇报的作物收获情况很可能掺了水分,他也不可能次次都去亲自核查,只能在大致的标准与数额上把控尺度,同时也默许它们对他稍微搞点花样。在所有那些浑水摸鱼、投机取巧的伎俩上,它们玩得还相当原始和简单,因此也造不成多大的危害,甚至还不如一个盗窃公款的财务来得高明——不过话又说回来,整个丘地上既然没有货币,虫卵草和饲料虫就成了极少数值得去违法贪没的东西了;而偏偏饲料虫的风味保质期相当有限,虫卵草的产量相对于需求而言实际上是过剩的,因此大规模的囤积就变得毫无意义。

在鳞兽们耍过的所有心眼中,唯一叫罗彬瀚觉得比较有趣的是它们在文化观念上所做的努力。起初,由于对它们智力的习惯性低估,他没有把它们在他身上编造的种种荒唐说法当一回事。他长得和它们截然不同,而且还拥有超能力,它们无论怎样编造解释也不可能把这两点圆过去,势必要承认他是超然于它们的,他的特权和地位也就因此有了保证。在此前提下它们如何解释他的起源又有什么要紧呢?他任由它们把他的存在和巢穴传统的根系信仰联系起来,宣扬他是一只特别受到根系偏爱的鳞兽。尽管他不曾特意地加以澄清和说明,但偶尔也会忍不住故意和它们唱反调,毫不掩饰他对根系之灵这种说法的蔑视态度。有几次他甚至公开地告诉过它们他来自天外,是和它们截然不同的物种。

他有点冒险地发表了这类言论,等着看它们会不会因此而敌视他,密谋推翻他这个居心叵测的天外势力。但事实结果是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他发表的违背“根系眷顾说”的言论,鳞兽们要么直接无视,要么就拿屁股对着他。碍于生理差异所注定的文化隔阂,他的言论想要在鳞兽群中广泛传播是很颇为困难的,偶然在集体会议中发出的几句怪话起不到多少作用。他原以为它们的忽视是种无意识的现象,是鳞兽们根深蒂固的迷信使它们无视了任何不合它们心意的说法。然而渐渐地,他从中体会到了另一层意味:鳞兽们并非因为无意识的迷信才选择了“根系眷顾说”,而是有意识地支持和传播这种说法的。

它们在以这种方式对抗他,消解他,或许也可以说是接纳他:当它们将他的特殊性归因于根系之力时,他本身的言论和观点反倒变得无关紧要了。既然他表现出来的种种特异性都是根系赏赐的,它们对他的服从也就并非是屈服于他本人,而是在对根系表达尊敬。它们把他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个体给神化了,把他虚悬在一个高得够不着的位置,也就不必在乎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能成事并非因为他本人的英明神武,而是因为根系的意志在支配着他。如此一来,它们把他归入到了自己的故事里,让他的特异性为它们自己所用。他的行动只能证明根系的神异,而无法证明他自己的意见正确。

这还真是一套他没想到的把戏,简直就是对“受命于天”的反向运用。他确实曾为它们竟敢如此否定他的主观意志和个人权威而暗中恼怒,但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它们用心险恶。这一切可能只是他会错了意,是疑心病与被害妄想,而非它们正在他本身的真实存在之外创造另一个概念上的他,并且借此剥夺他的话语权。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文化阴谋吗?或者只是个体视角在描述历史时产生的必然偏差?他还没有能耐去分辨这两者。而且,假设这真的是一种带有目的性的文化粉饰行为,他在被冒犯的恼怒之外也不得不感到一点钦佩。他应该要感到钦佩,因为它们这一手确实很机智和高明。在压倒性的武力威胁下,它们还是设法找到了自身价值的立足之地,那就是它们之间共同的文化和思想世界。这是一片他很难深度介入的领域,连文字狱都没法施行,因为它们通常口耳相传——有时还得再加上鼻子。

幸好他不必太严格地管理它们的文化生活。既然那位山中客向他索取的只是一种鳞兽们能够代为产出的物质资产,而不是一篇用气味和叫声写就的神话史诗,他在这方面大可以置之不理。他愿意让它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无论它们对他的存在是如何说三道四,在该交税的时候倒也没有含糊。鳞兽们在这方面相当务实,一旦承认了他在种植技术上更高明时,它们就不再抵抗他指派它们去北面开辟种植洞,或者对它们的种植点布局指指点点。他偶尔帮着它们干活来减少它们对于被迫开荒的抱怨,也能借机叫它们反复见识到阴影之力的杀伤力,免得他还需要拿捣乱分子来开刀立威。在种种威逼利诱的条件下,鳞兽们基本上都接受了要奉献给他十分之一收成的事实。它们的劳作积极性没有为这种程度的剥削而受到太大打击,在几个循环季的酝酿后很快就迎来了喜人的收获。

他的工作重心早已经回到加温炉边,没有对后来收获的具体数据过问太多,但变化是能从各种地方显露出来的。许多鳞兽尽管因为维护着大片种植洞而终日忙碌,它们的体型却像被收养的流浪猫那样迅速鼓胀起来,个别家伙简直已经到了不健康的程度。米菲送到他手头的虫脂逐渐从紧缺变得充裕了,远超单次实验需要的份额,以至于他偶尔都可以拿烧焦的废弃材料来干点无聊的事,比如给加维的脑门上贴一个焦化虫脂做的蝴蝶结。

加维不喜欢虫脂烧焦后的气味,但它早就对这种罗彬瀚日常摆弄的神秘材料感兴趣了,因此还是经常把他丢弃的废料收进它的私人仓库里。它把这些被烧得黑黢黢、散发难闻焦糊味的废料当成了自己的玩具,经常独自在小棚里鼓捣些什么。罗彬瀚曾经半开玩笑地向它讨要那些秘密私藏的存货,它只极为吝惜地给过他一两次,等发现他其实压根就不缺新鲜材料后则大生闷气。好几天的时间里它都对他爱理不理,频频发出极其响亮的喘气,只差没有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他。直到罗彬瀚保证以后他不会再打它存货的主意,它才愿意继续去加温炉边看望他。

他确实不需要再打它收藏品的主意。那些被过度高温烧焦的虫脂对他已经毫无用处,而现在几乎每天米菲都能给他几十克的原料。这对于大规模生产来说当然什么也不是,但要拿来做拉丝实验也足够用了。在狂乱季以外的时期,他每天得先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去看看丘地内的情况,听一听地底税吏们对种植情况的报告(通常还会转达地表鳞兽们的各类投诉和不满),然后就回到加温炉边继续他的主线任务。他如此努力地想要钻研一件事,就连高考都没有这样专注过,但是取得的进展却微乎其微。

他已经重建了三次加温炉,通过对隔热构造的反复实验勉强搞定了控温问题,能让他的操作台在窗口期内大致保持在合适温度,还把燃烧室改建成了一个可以持续投放燃料的地下结构,可以通过地表开口的斜坡式通道输送干枝。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影子卷起干枝捆,把它们远距离地塞进送料通道里,这样就能靠他一个人独立地完成工作。可事实上这种办法却很难行得通,因为持续燃烧对于送料的频率要求太高了,而他在操作台上却必须要高度集中精神,没法一心两用。最后他只能设法找来一批性情温顺、头脑机灵的鳞兽充当他的工作助手。他不敢要脑袋太笨或心思太活的,因为地下燃烧室尽管几经改良却依旧很不稳定,如果助手们不能严守规定,按时按量地输送干柴,意料外的爆燃事故可能会把站在送料口的倒霉蛋们全都烧死。

米菲没有宽裕的人手可以分给他,它也不愿意让它珍贵的养殖员们来干这种危险、辛苦又不太需要智力的工作,因此罗彬瀚只得从地表鳞兽中加以遴选。他还必须要从那些对他意见最大也最爱抱团的种植者当中挑选助手,并非因为他与它们之间的宿怨,而是他需要它们通过集体劳动培养出来的种种优点:纪律性、组织性、有耐心、有时间意识、听得懂简单的指令、尾巴和爪子都比较灵巧……能兼备这些优点的在地表鳞兽当中就可以算得上是精锐了。所有的鳞兽小集体都不愿意把这样的优秀分子白送给他效力,他不得不允诺它们好处,按照每个团体提供的助手数量给予税收折扣才搞定这件事。比起和成年的种植者们谈判,更让他感觉糟糕的是他还不得不找一些体型更小的亚成体助手,因为那该死的送料通道太容易被过量的干枝堵塞。他可以利用影子进行粗暴的疏通,把大块的枝干切碎,可想要做精细的疏通却非要派遣些身段灵活、个头娇小的家伙不可。能在成年后保持这种体型的鳞兽实在少之又少。

这两种在加温炉边帮忙的工作,尤其是后一种的危险性非常高。曾有一回他连续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实验,把送料口完全堵死了。他只能亲自过去确认情况,见通道口里似乎没有火光,就用影子伸进去戳了几下,想把堵塞的位置重新疏通,却没想到燃烧室底部还有余火在闷烧,由于骤然通风而产生了猛烈的回火轰燃。他只感觉一片朦胧灼热的光亮扑到脸上,然后全身都烧了起来。他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所有旁观的鳞兽都已吓呆了。罗彬瀚自己应付这种糟心事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值得再专门发表感想,可是自那以后他就很难再找到愿意钻到送料通道里去做清理工作的鳞兽。他也没法怪它们太胆小,只好每次先自己把送料通道大致疏通好,再用几根枝条缠起来的长杆伸到里头去探一探,确保燃烧舱内的温度已经绝对安全,然后那些助手们才愿意往里头钻。等它们从那充满有害气味的地方爬出来后,通常还得花好几个小时去草丛里翻身打滚,好把鳞片缝隙里的灰烬都给蹭掉。

没有鳞兽愿意在没事时靠近加料口和燃烧室。然而,它们对于操作台的态度却很不一样。每只作为助手而被征召过来的鳞兽都好奇过他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并且很享受操作台周围散发出的热量。一个绝对不会燃烧还温度适宜的热源对它们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它们一有机会就要往那里凑,不过也不会真的去触碰操作台,因为许多鳞兽都瞧见过他被烫烂皮肤的情况。在私底下它们肯定保持着某种内部交流,所以任何新来的助手很快都会变得跟老手们一样滑头和小心。自从开头的四五只助手因为不谨慎而在操作台烫掉过鳞片后,后头来的家伙全都知道了安全红线的位置。当罗彬瀚站在送料口疏通危险管道时,他的身后通常空无一兽;而等到他在操作台忙得满头大汗时,他的周边却挤满了鲜廉寡耻的小畜生,全都一边享受着操作台散发的温暖,一边伸长脖子瞧他到底在干什么。它们逐渐从这份助手工作里得到乐趣,而唯一对此感到气愤的鳞兽是加维,因为这些助手们会跟它争抢剩余的虫脂废料。它们并不像它一样对废料本身具有收藏癖,而是喜欢将尚有余热的废料压扁后贴到身上,这似乎会在短时间内让它们感到一种背部按摩般的舒适。

罗彬瀚没有强行禁止它们这种略显奢侈和不健康的爱好。如今虫脂的产量已经越来越不构成问题,他没有一定要去回收那些劣质废料的必要。既然鳞兽们自己都不介意小块的低温烫伤,他也犯不着去制止它们玩一种很新的拔火罐或热熨疗法。他已经有足够多的问题需要头痛了,对虫脂在鳞兽群体间的流行蔓延并没有特别注意,直到好些艰苦朴素的丘地农民已经像北方巢穴里的军事贵族们那样往自己鳞片上贴起花来,而且贴的还不是烧焦后的废料,罗彬瀚才发觉虫脂竟然在它们中间泛滥到如此地步了。他以为这和当初的作物种子一样是地下走私的结果,因此立刻就去找米菲询问情况,结果却被告知这并不是非法的。鳞兽们如今拿来装饰鳞片的虫脂确实也是废料,但并不是从他那儿得到的废料,而是税吏们使用过的记录表格。

“什么?”罗彬瀚说。自从虫脂供应稳定以后,他很久没关心过虫卵草税的缴纳情况了。他不太清楚如今的税吏们具体是怎么工作的,更不知道什么叫做“记录表格”。

米菲立刻就为他拿了一份上来。原来那只是块轻薄的石板,正面覆盖着一层很薄的虫脂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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