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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 外存挂载(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50 外存挂载(中)

在研究拉丝工艺的过程中,特别是那些被接二连三的失败打击得怀疑人生的时刻,罗彬瀚经常去请求米菲的帮助。他从未相信自己是个被原生家庭耽误了的科研奇才,但却时常寄希望于米菲能充分发挥它身为一种星球级黏液怪后代的天赋潜力,凭空为他想出一种简单可行的拉丝技术。

米菲反复地拒绝了他,坚决不肯把这个烫手山芋揽到自己身上。不过它自己私底下当然也研究过对虫脂的运用。尽管他们两个在制造纤维的事情上都一样毫无进展,它在别的地方倒是把这种材料用得风生水起。得益于罗彬瀚和北方俘虏们提供的信息,它首先学会的技巧就是在亚高温条件下压制虫脂薄片。相比起拉丝,薄片对于虫脂而言是一种非常容易塑成的形态,只要能恰当地借助岩层压力和某些矿物的放热反应,即便没有焚烧室也一样能行。

这种压制出来的薄片通常厚达两三毫米,相较于罗彬瀚印象里的塑料板或塑料瓶来说并不能算是轻薄,也无法如塑封袋那样自由地折叠卷曲。它的质地只能算是柔韧,有点像是表面抹了蜡油的橡皮片。只要有合适的塑形模具,也可以压制成盛装液体用的小型容器,缺陷是质地偏软,很容易被锋锐的东西划出痕迹,要拿来装运大量的塑旋藜枝条甚至零碎的矿物就并不合适。

基于这种性质,以及材料早期的相对稀少性,米菲为这种压制薄片找到的头几种用途分别是小型容器、零部件和刻写板。长期以来,整片丘地上只有它和罗彬瀚能够进行文字记录。他们的文字载体基本上就是石板和岩层。罗彬瀚会直接用影子来充当刻笔,米菲则使用颜色矿物和自身分泌的组织液来作为墨水。它试过教导鳞兽们读懂它给出的符号指令与数据,而教学效果实际上还不错。有些鳞兽的图象记忆力力并不差,如果加上气味信息还能表现得更好。它们甚至可以学会用尾巴或爪子在地上绘制一些图形来辅助表达,但这毕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字记录。由于没有可供它们大量书写和保存用的符号载体,这种绘图只能流行于个别鳞兽团体之间,并不存在大范围的通用性;在符号的数量上也非常有限,因为没有长期保存的标准“字典”,它们自己也没法记得住太多绘图的意义。

在压制出虫脂薄片后,很自然地,米菲发现这对于鳞兽来说是一种天然适用的书写工具。它们爪子和尾尖的硬度恰好能在薄片表面留下清楚的划痕,也就不需要再额外准备刻笔和墨水。书写和记录的需求则是现成的,并且随着丘地的发展越来越大:米菲迫切需要地下养殖员们为它们日常的各种工作留下精确的活动记录与统计数据,例如它们对泥炭井的维护频率、作物的种植和收获数、虫脂的库存与发出量……所有这些不断变化着的数字在过去都需要它自己去加以留意,极大地占用了它的精力和能量,使它无暇投入更多探索性工作。它早就想把这些简单的统计任务交付给养殖员们来处理,但在实操上却很不顺利。虽然部分养殖员可以理解加减法的规则,然而就像罗彬瀚在没有纸笔时很难算明白三位数以上的乘法,它们也无法单靠短时记忆来完成大量统计数据的加减。没有纸笔加以验算,即便最聪明的鳞兽也难免在统计时错漏百出。

在米菲发现虫脂压片的妙用以前,养殖员们已经自行发明了一些替代的办法。它们首先运用自己的传统工具,以不同种类和强度的气味来加以记录。这是一套足以令罗彬瀚眼花缭乱——或者该说是“鼻端缭乱”的记录规则。它们有一些类似乘法表的运算窍门,以两种不同的气味来表示不同的基本数字,两种气味的叠加则指向数字之和。它们甚至会用气味的浓烈程度与占地面积来取代位数和倍数的表达。

这办法很有它们的种族特色,然而致命的短处也就在其中。气味信息是如此地易于发散,注定了这种记录不可能保存得很久,尤其是在那些需要时常更新的“数据板”上,反复叠加新的气味会让所有的信息搅合在一起。每个鳞兽本身释放的信息素还带有些许不同,就像每个人的笔迹那样千差万别,事情就变得更加混乱了。“气味标记法”的短效和不精确注定了它只能作为临时的记录工具,就像一块挂在公开区域的公示板,任何路过的家伙都能往上头写两笔,而想作为记账本使用却不现实。

养殖员们,特别是需要到地表到处走动的税吏们,很快就发现了这种办法的弊病。于是它们想出了另一种精准而快速的计数方法。正如原始人很可能会依靠掰指头来掌握十以内的算数,某些聪明的鳞兽们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天然计数器,一种比罗彬瀚的手指与脚趾加起来还要多得多的东西,那就是它们的鳞片。

每只鳞兽身上的鳞片往往各具特色,但有些规律却是普遍性的。它们的腹鳞通常有六十至八十枚,并非每一只都完全相同,可从前胸到腹部最突出处的鳞片通常恰好是三十五枚,这三十五枚鳞片最平滑、最宽阔,它们不需要低头去瞧,只消用尾巴尖轻轻划过,便能从触碰间隙的轻微震荡里知道自己已经数过了多少枚。于是理所当然地,它们将基本数字的概念与自己的身体部位联系了起来,随时随地能够核查与练习,并且比起手指还要更加宽裕和易于分辨。除了腹鳞,它们比较容易利用的还有前肢周边和体侧的大块鳞片,其次则是背脊鳞。通过点触不同的部位,它们俨然创造了一套类似于算盘法的计算技巧,足以应付日常接触的那些统计数字。

罗彬瀚亲眼瞧见过养殖员使用这套神秘的“鳞算”技巧:它首先站在种植洞口往里张望,如细针般的尾巴尖在腹鳞上飞速滑动;等它看完一圈时,尾尖也恰好停在对应的那块鳞片上。只花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它已经将整个种植洞内可供收获的虫卵草数量统计完了,然后它又走出来,在自己同伴对应的鳞片上敲了一下,将得到的数字分享给对方。还有些时候税吏们甚至会随机抓住一个附近的种植者,要求它站在原地不动,然后用尾巴在后者的身上戳来点去,将这个倒霉蛋当成活体算盘来使。

那果真是比气味标记法精准可靠多了,但仍然存在一些难以克服的缺陷,主要是它无法实现长期而复杂的记录。税吏们会运用多项技巧来辅助记忆,每次尽可能多地把数据记在周身的鳞片点位上,然后带回地下去汇报给米菲。但只要记错了一个点位次序,所有的数字便全乱套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米菲最先给它们分发了一些很小的虫脂贴片,可以让它们用尾尖拈起来,然后按贴在对应的鳞片上,就像是给正确的数字做了贴纸标记。在这个过程中,鳞兽们发现它们还可以用尾巴尖给这些贴片扎孔,通过扎孔的数量来确定贴片顺序,如此一来它们甚至可以在单只鳞兽身上同时按上十几个贴片,记录十几组不同项目的数据,却再也不必担心背错顺序了。

在米菲拿出最新的虫脂数据板以前,罗彬瀚本以为这就是它们的极限了。虫脂尽管质地柔软,要拿来刻写文字还是过于费劲。他自己曾试过用削尖的石笔在虫脂片上刻写,但薄片的质地恰好处在一个尴尬的区间:软到可以轻松地戳孔或切割,却不足以像肥皂或蜂蜡那样任意流畅地刻划。无论是汉字还是字母,只要涉及到连笔和转弯的地方便容易将薄片撕坏,而如果必须要用影子来充当刻刀,虫脂和石板就没什么区别了,甚至后者还要更加廉价易得。他并不认为鳞兽那根尖尖的尾针会比他的石笔更加好用。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它们却比他更懂得怎样因地制宜、物尽其用。它们压根就不在这些虫脂板上写画,而是延续了使用鳞片贴时发明的方法:事先在垫着石片的虫脂板上划出一道道纵横线,形成棋盘状的方格底纹,就好像它们身上整齐排布的鳞片点位,然后它们继续用尾针往这些方格中打孔。

对于罗彬瀚来说,米菲展示给他的虫脂数据板都非常难以解读。它给他看的是一张记录着某日虫卵草作物收获情况的记录表,而他眼中看到的则是一张划得纵横交错的棋盘格,有些格子空着,有些带有爪痕,有些则分布着或多或少的戳孔。他知道这张数据板上可能还有些他嗅不出来的化学信息,但听到米菲说着上头同时涵盖着几十条不同种植洞的巡查顺序、区间方位以及作物数量的信息,他还是感到十分惊奇。这简直可以算是鳞兽们自己发明出来的第一套文字系统。而且还是个相当务实的系统:它们这个物种历史中的第一份文件很可能不是祷文、咒语、卜辞或颂歌,而是经济账目的管理记录。

它们发明了自己的财务管理方法。这对地下养殖员们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工作需求,但在地表的鳞兽们看来却成为了又一种有趣的时髦风尚。许多北方巢穴的旧俘虏们还记得它们昔时的传统,现在它们都以为瞧见了古典潮流的卷土重来,把那些贴片上的计数戳孔视为一种新的装饰花纹。不过要是虫脂依旧稀缺,它们也没机会亲自参加这种时尚。放在以前,所有使用过的虫脂贴片或数据板一旦失去保存价值,都得由米菲进行回收,翻塑为新的薄片后再次投入使用。

就在不久以前,这种回收也变得弊大于利了。虫脂的新增产量已经足以维持日常的表格使用,回收后的旧薄片则会严重脆化,很难蒙盖固定到石板上,即便是小心地戳孔也很容易导致碎裂,于是米菲决定不再囤积这些额外的负担。它刚叫养殖员们把一批失去保存价值的旧薄片丢弃到地表,这些废弃物就叫地表的鳞兽们给捡走了。它们对这种旧文件的用途就如罗彬瀚所见,是在切割成小片后贴到自己的鳞片上。这样做既能增加客观的舒适感,让它们在夜间更加容易保暖,还给生活增添了新的情趣——它们对互相交换虫卵草或攀比脂虫的社交习俗已经厌倦了,如今发现又有了新的事物可供追求,实在难以抗拒打扮自己的诱惑。米菲认为这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因为废弃的贴片数量终究有限,地表鳞兽们也无法自己生产,因此除了彼此争夺或交换一下现有的贴片,这种新加入的事物不会如虫卵草那般严重地改变它们的生活方式。

它把整件事讲得非常有益的,但罗彬瀚还是难以打消他的警惕。“它们没有为此打架吧?”他说,“你的养殖员们对这件事怎么说呢?”

米菲告诉他没有这样的迹象。地表鳞兽们如今已经把他的脾气摸透了,知道干哪些事容易激怒他,而哪些事即便违规也不痛不痒。它们私底下甚至有一些秘密的清单,专门记录了各种案例里他所采取的惩罚措施。

这倒是一桩新鲜事,罗彬瀚不禁想亲眼瞧一瞧这份清单,如果它确有实体的话。可惜在这件事上米菲却没法满足他,因为它也是从养殖员们的思维里知道的,并没亲眼见过真正的清单。不过据它所知,鳞兽们确实不是单纯地口耳相传,而是采用了各种方法把它记录下来。早期可能是记在它们自己的秘密地洞里,用压实的泥土留下抓痕和气味标记,就可以非常粗略地表达一些基本信息。但是最近它们也与时俱进了。为了更好地规划种植和管理私产,许多地表鳞兽已掌握了简单的鳞算术与打孔计数法。它们意识到这种方法不但可以统计虫卵草的多少,同样也可以拿来表述其他许多事。它们可以给脂虫的风味和质量打分,通过戳孔数量表示它们的欣赏程度;可以通过棋盘格与打孔数的不同组合来表示不同的方位、时间、物体或人名。

罗彬瀚听到这儿时不禁抬起了眉毛。“人名?”他说。

米菲表示那只是个方便的说法。地表鳞兽们当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到底该怎么拼写,它们只是用自己发明的这套符号系统来指代一些具体的、重要的对象。它没有再说得更详细,但罗彬瀚立刻就追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它们用什么图形来指我?”他问道。他可以肯定地表鳞兽们会优先创造出这样一个符号用来指代他。而如果现在他发现这个符号的形状非常像是鳞兽的屁股,或者符号本身频繁出现在鳞兽们通常掩埋排泄物的位置,那他就要马上掀起一场最严厉的文化审查了。

米菲往地上画了一个九宫格,然后往左右靠边的六个方格中分别戳了一个孔。它告诉罗彬瀚这就是地表鳞兽们用来指代他的图形。有时它们也会采取一些缩略的变体写法,比如直接用两根竖线贯穿左右的方格列,以此来替代那六个戳孔。不过总体来说,它们的表达形式在主要思路上还是一致的。这个图形代表的意思就是“阿耶奇”。

罗彬瀚低头打量了这个符号一阵,没有看出它和鳞兽的屁股有任何相似处,也就没法再以此为理由发动那场文化审查了。他仍然很好奇它们选用这个图形来指代他的原因,可惜连米菲也不能为他答疑解惑。这图形并不来自它的养殖员,而是地表鳞兽们自发创造的;除非他能找出它们中那个最初的造字者,否则谁也说不清它的根源。但如何找那只给他造了名字写法的鳞兽呢?他怀疑地表鳞兽们即便知道答案也不会向他泄密,只会集体向他装傻。它们在对抗他的问责时向来是非常团结的,除非他要大张旗鼓地将它们逐个拷打,或是让米菲来进行思想审查。不过米菲可不会为了这种无聊事浪费精力,既然鳞兽们怎么都要找个方式来指代他,他觉得用这个意义不明的图形也没什么不好。

“我希望这个造字的家伙能自己跳出来解释一下。”他只是这么随口一说,然后又再次向米菲强调不能随意把废弃的虫脂片再丢给那群地表鳞兽。虽然这明面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危害,但他不想再犯像虫卵草种子那样的错误。那可是文字与书籍呀!这一回它们搞不好真的能学会造反。

“但也许它们会变得更有用呢?”米菲慢吞吞地说,“它们或许可以帮助你找到拉丝的方法。”

“这可难说,”罗彬瀚回答道,“我看它们会先找到弄死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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