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并不真的相信鳞兽们即将找到一种弄死他的方法,罗彬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还是高度关注着地表鳞兽们的动向。它们竟然发明了一套自己的文字系统!虽然这套系统如此简陋,与他知道的那些成熟的字母或象形类文字根本无法相比,他也认为这已经算是一种原始的语素文字了。
比照虫卵草的前车之鉴,他理所当然地担心这种文字系统的发明也将给鳞兽们带来巨大的变化。它们已经拥有了名称与数字,没准真的会突飞猛进,下一步就研究起他心问题与素数猜想来了。但事实表明他是想得太多了。文字系统的传播并没有立刻让地表鳞兽发生任何他肉眼看得见的变化。能够熟练使用这套方格与点孔系统的鳞兽原本就有限,而它们大多数的使用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拥有多少作物,税吏们拿走的部分是多了还是少了。至于那些更复杂、抽象、和丘地的日常生活不沾边的问题,它们就像菜市场的商贩一样毫不关心。
文字系统的出现既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带来危险,也没有像米菲假设的那样带来帮助。这个结果虽然无趣但也尚能接受。他还尝试过寻找那个米菲向他描述的,代表着“阿耶奇”意义的图形,但它从未出现在任何明显的位置,无论是种植洞还是埋排泄物的荒野里。要不是知道米菲能从养殖员的脑袋里挖掘情报,他就要怀疑它是在胡编乱造了。不过,比起米菲,鳞兽们欺骗他的可能性还是更高些。假如它们正用一种秘密图形来议论他,当然会尽量挑在他视野不及的地方,比如某些靠近地表的隧道里,或是草丛深处的低矮小径中。它们都知道他是不爱往狭小地方去的。
他还是会忍不住猜测那个图形的由来。九宫格与六个点,或是九宫格与两条竖线,中间则是空白的三个方块。如果这图形是一种对他的抽象概括,那他可真是完全猜不出鳞兽们眼中的他是个什么样。那是在强调他通常用两条腿走路?还是想要描绘出阴影在他脚边延伸向外的样子?这两种可能性都说得通,可是也似乎都很牵强,只有这个图形的最初造字者知道正确答案。
其实,对于这名造字者的身份,罗彬瀚有种隐隐约约的猜测。他总认为干这事的家伙应该是名地下养殖员,而且还得是经常被派到地上来,和地表鳞兽们关系也不错的那种。符合这种条件的鳞兽,包括梭子、丝光、小蚕、石棉、云锦、毡儿、尼龙……他最多也只能数出二十个来。这些家伙脑袋既聪明,对那套打孔文字的使用经验又丰富;日常能经常接触他,同时在地表鳞兽群中也很有声望。如果它们中的某一个偷偷发明了代表“阿耶奇”的符号,其他鳞兽们表示认可并迅速跟风的概率就很高。而如果是某个无名之辈随便地乱涂乱画了几笔,那可没有道理让其他鳞兽也愿意采用这个图形。
他对于造字者的推论是如此的合理,唯一的问题就是遭到了米菲的否定。米菲坚称给“阿耶奇”造字的绝不是他提名的嫌疑犯中的任何一个。它询问过它们,它们也都在脑海中给予了无法撒谎的回答。话虽这么说,罗彬瀚并没有彻底放弃这个想法。鳞兽们没准已经领悟了一种欺骗读心术的特殊技巧,或者干脆就是米菲为袒护自己的得力下属而撒谎——就好像他真的会为了这个字符而大发雷霆似的!假如这个字符是梭子编的,他肯定只会为它骄傲而不是生气,因为梭子至少不会像那些地表的小畜生们一样放肆地诽谤他。
他渐渐地把这件事搁下了,又继续去苦恼他自己的工作。他的拉丝工艺始终没有任何进展,这让他的信心越来越动摇了。有时在半梦半醒间他甚至会生出一种可怕的念头,那就是他把整件事都完全搞错了。他蹉跎了这么久的光阴,做了各种各样的事,实则却全是白费工夫:那块他必须拿到的布其实和鳞兽或虫脂都毫无干系,一直都静静躺在距离他几百公里远的某个地方,只等着他哪一天找过去,像个正常的冒险者那样把它拾取进背包,再带回山里找那个魔鬼交任务。而眼下他却被困在这群终日只知道吃喝拉撒的爬虫中间,整天和火焰、灰烬和一种烧焦时极度难闻的生物塑料打交道。要是到头来发现整件事只是山里的东西给他开的一个恶毒玩笑,他还能受得了吗?
这种念头总是挑在他精神恍惚、意志脆弱的时候出现,鼓动他抛开这片早就看到腻烦的风景,立刻动身去天际线之外的地方。他现在和当初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对此地的时节、地理和生物都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他对大气环境的适应力也在不知不觉间增强了许多。要是如今他再给自己安排一次远途探索,效果和体验肯定都会比上一次好得多。即便最终他没有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找到一块布料,没准也会发现些别的东西。这世上除了塑旋藜外果真没有别的作物了吗?只有荒野、巢穴里的鳞兽和它们特定的生活方式?那么只善于逃跑的花领鳞兽是如何保证它们在南方的统治地位的呢?北方的鳞兽又为何没有占据西边?他感到在那些方向的遥远处定然还有别的秘密,会给他带来别的惊喜。
他在拉丝工艺的研究上受到的挫败越深,对于远方未知的寄望就越强烈。在加温炉或拉丝模具的改造上,他已经看不到多少进步的空间,唯一还能想到的主意就是往虫脂里掺入某种增加黏性的添加剂。可是什么样的物质是理想的添加剂呢?对各种物质在材料学与化学上的性质,他无知到就连进行理论假设也办不到。他对那种添加剂的想象简直就如古代的炼金术士们对四大元素、七大金属和宇宙万物的强行串联一样,基本是在遵从相似律而毫无真正的因果逻辑。简而言之,他对周围任何弄得到的材料都会试一试,从单独的土壤、矿物、植物汁液或生物体液,到它们之间的各种不同比例的组合。从提取成分到调配工序,这里头存在的变量如此之多,以至于同一种添加剂配方也会出现千奇百怪的结果。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距离成功更接近了一些,可到下次测试时又倒退了回去。同一种配比的添加剂可能要反复测试上十几次,他才敢断言它真正的效果是什么。然而,这些最终确定了效果的配方中没有任何一种是真正对他有用处的。他怀着失望之情把它们记录在一些石板上,然后丢弃在某间专用仓库的最深处。
绝不能说他已经穷尽了所有现成的材料组合,但是那些直观看上去最有希望的配方已经耗进了他的耐心。于是他把继续尝试剩余组合的任务交给了那些充当助手的鳞兽们,自己则继续琢磨新材料的事。一种新材料,也许是某种此地没有的矿物或植物,也许是某个遥远而先进的鳞兽巢穴里的秘密配方,他不断地衡量着自己是否应该外出去寻觅这样的希望。
现在是一个离开丘地远行的好时机吗?似乎还不够好。尽管荒野巢穴中的那些鳞兽,无论是哪个方向和品种的,如今都已经不会再来骚扰他了。它们似乎已经充分理解了他的危险性,也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招致他的攻击和驱赶。每当苏生季时,罗彬瀚偶尔还是能发现它们立在远处的荒野中观望丘地。它们是否对丘地内活动的鳞兽群感到好奇?为草丛间零星露出的道路和建筑而惊讶?他曾抱着想交流信息的心态亲自朝它们走近,或是派遣丘地内的鳞兽前去接触,但无论哪一种外交尝试都没有成功过。一旦发现丘地内的成员走了出来,它们就会马上逃入荒野。毫无疑问,它们对于如今丘地内的任何事物都非常警惕。
要是他趁着潜伏季的时候离开丘地,进行一场预期要持续数个循环季的远行,这些荒野中的鳞兽们会作何反应呢?在一开始它们当然会遵守旧规矩,可如果数次苏生季后它们发现他其实根本不在丘地呢?丘地内活动的其他成员是否能给它们造成足够的威慑?他很难评估那帮种地鳞兽们对抗外来入侵者的能力。论体态,它们倒是个个都很健硕有力;论组织性和脑袋瓜的灵活,它们在日常劳作中表现得也不差。可是说到巢穴之间的互相剿灭,他对它们可就完全没底了。大部分丘地鳞兽从出生起就没经历过这档子事。这其中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责任,因为大规模群架就是他严令禁止的,它们自然不可能对这种事积累多少经验。
他不能在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以后随随便便地一走了之,指望它们自己一下子变得能征善战。而除掉他和鳞兽,唯一有能力和意愿守卫老家的人选也就只有米菲了。罗彬瀚倒是不怀疑它有给外来入侵者造成杀伤的能力,但那似乎首先要容忍入侵者踏进丘地范围内,并且不可避免地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米菲肯定也会强烈反对把这种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它光是要弄虫脂的事就已经够忙活了,没有义务来给他的外出旅行收拾首尾。先不说抵御外敌,他要是走了谁来伺候苏生季的新生儿们呢?谁来维护和检查所有现有的设施呢?谁负责去踹所有违法乱纪的鳞兽的屁股呢?要是把这些事情落在米菲一个身上,后者哪怕嘴上什么都不说,在心里肯定也会埋怨他。他还担心丘地内部会产生更大的混乱——鳞兽们是很敬畏根系,以及和根系关系密切的阿耶奇,但至于是不是会同样敬畏有着根系之灵的名头却很少在地表施加影响的米菲,他没有完全的把握。
如此种种的顾虑让他日思夜想的那场远游始终未能成行。在他犹豫不决的时间里,被擢选为拉丝助手们的那帮鳞兽们倒是非常勤勉上进。为了让它们替他进行添加剂配方测试的工作,他不得不向它们泄露自己的一部分工作目标,同时教授它们处理虫脂的种种经验,好让它们明白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忙活。很快它们就完全学会了这一套,从挑选原料、研磨加工、混合溶剂,几乎每件事它们都可以在没有罗彬瀚帮忙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它们甚至还学会了记录自己试验过的配方,这对于研究不同成分和配比的效果区别是相当重要的。不过,既然无法像罗彬瀚那样随便拾一块石板并往上头刻字,它们便又学起了税吏们的办法,用划过方格纹的虫脂薄片来充当自己的研究报告书。这类报告书的格式有好几种,其中一种典型的范例是按照次序在每个方格最中间凿出一个小孔,取一小撮物质原料填充进去,然后围绕这个原料填充洞来戳孔,以孔数表明该原料的整个实验配方中的用量,而方格内的爪痕数量则说明了加工方法(研磨、加热或晾晒)。这种格式的报告书是如此简明实用,就连罗彬瀚都可以随便拿起一份,照着它们的记录复现报告书所描述的这种配方。
只有一件事是它们无法独立完成的——也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每当它们调配好了几种新的添加剂,决定要把它们端上加温炉试试斤两时,它们就会找一只最没话语权的鳞兽去喊罗彬瀚。它们把点火仪式和后头的测试工序都留给他,恭恭敬敬地趴在旁边等着。起先罗彬瀚以为它们这样做是因为对后头的拉丝程序无能为力,以及想要展示对他这个项目权威的尊重。直到那团混合了添加剂的测试虫脂第一次在他面前砰然爆炸,他才算晓得它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在它们得到调配添加剂的工作以前,助手们总会努力凑到操作台周围看热闹,任他再三警告危险也不知道要遵守安全制度。而自从他把添加剂的调配工作交给它们以后,再也没有鳞兽助手怀念操作台的温暖了。它们会在他点火以前极尽谦卑和乖顺,在他五次三番质问这次的配方是否安全可靠时拼命地点头,证明情况尽在它们的掌握之中。但是当他把它们调配的测试添加剂拿到操作台上去与虫脂混合时,再没有一只忠诚的鳞兽愿意陪伴在他身边。如果混合物最终没有造成什么害处,它们就个个在几十米远的地方昂首挺胸,显出一副事先就极有把握而且很为自己的智力成就骄傲的模样;如果发生了爆炸或毒气泄露,它们则会在罗彬瀚从地上爬起来以前就一哄而散,逃到他不能立时闯入的地洞或草丛深处去。这就是助手工作教给它们的职业操守:对于罗彬瀚为测试它们的添加剂配方而付出的任何代价,它们认定这是必要的牺牲;而要是涉及它们自己的性命安危和屁股完整,那显然就是比科研成果更伟大的利益了。
罗彬瀚容忍了它们为完成工作而引起的各种后果。不管怎样,给他当助手确实是一件高危的工作,它们还知道要自己保住小命就算是很能干了——有些人活了二十七八年还不会呢!他不能对它们要求再多了。至少那些虫脂片写成的报告书在他看来挺有意思,因此他特意建了个格外宽敞的仓库来存放这些报告。他如此重视它们的工作成果,这让助手们感到相当满意,经常钻进那间大仓库里翻阅历史记录,或是把新记录下的配方也存放到仓库里。
有一天,罗彬瀚瞧见加维鬼鬼祟祟地钻进了那间存放配方的仓库里。他感到很奇怪,因为尽管它和他关系亲密,他并没有选它作为一名工作助手。他不选它恰恰就是因为他们相处得太久,使他担心它会为此而忽视某些安全规则,最后给它自身招来危险。不过身份问题并不妨碍它进存放配方的仓库,因为那里既没有锁具也没有看守,任何鳞兽都可以轻松地溜进去——可是有什么必要如此呢?他怀着好奇心潜到仓库门旁边,听见里头细微的声响,像是它正在翻动那些放在石头架子上的虫脂片。紧接着则是啃咬的声响。他吃惊地探头进去查看情况,发现加维正抱着一块旧配方记录的边角啃咬。
“加维?”他立刻叫道,声音里带着警告。加维立刻就丢下那块被它糟蹋了的配方报告,飞窜着逃向门口。但这一次它无路可逃,因为罗彬瀚正堵在那里。他双手环胸低头看着它,用表情和声音告诉这名报告书吞噬者,它很快就有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