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看着那个从丘地走到这儿来的东西。他的视线直勾勾地对着它头顶的白布,却并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他可能是在外头的有害空气里待得太久,因此而看见幻象了,或者他是不知不觉间倚靠着石碑睡着了,在幻梦里看见了这一幕。除此以外实在解释不了他现在看到的情形。
但是,那个幻象或梦影并不乐意等待他的反应。它摇荡着尾巴,因为离开丘地太远而警觉地左顾右盼,不时闻闻地面上残留的气味。它大约是追踪着他的脚印来的,一看见他站在石碑旁,便不再闻来闻去,径直就朝着他小步快跑。这只鳞兽有点紧张,举止带着试探的意味,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它正涉足在它日常生活的经验界限之外,直到瞧清楚罗彬瀚没有扑上来教训它的意思,加维才慢悠悠地踱到他脚边,如平时那样侧躺下来。那块手绢似的白布从它头顶滑落,堆委在岩石地面上,发出一种远比罗彬瀚想象中更清脆的碰撞声。
罗彬瀚是那么的惊奇,以至于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没有第一时间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白布,而是继续盯着加维。比起凭空变出来的白手绢,他更想知道那位施展把戏的魔术师是怎么回事。它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块布!这就已经够神妙了。可又是什么使它把这块布带到了他面前?它怎么会知道他心中所求?
加维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它继续像平时那样无所事事地趴着,脑袋搁在地上,眼睛直望着丘地的方向,仿佛它压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只有它不时从侧边瞟向他的眼光,以及不断轻微颤动的尾尖透露出真实的心绪。他猜想它是在得意?在期待?在紧张?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希望自己能读懂鳞兽们的情绪。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的!他蹲下来抚摸着它的脑袋。加维微微偏开了头——不同于天性友善的梭子,它不爱让别的生物碰它的头顶——但是它依然躺在地上没动,只是用尾巴扫过地上那块手绢似的布,把它特意带来的礼物往罗彬瀚脚边推近了些。它很急于得知罗彬瀚对这件礼物的反应。
罗彬瀚捡起了那块布。其实早在这么做以前,他就已经看清楚那块“布”的某些细节,并且猜出它究竟是什么了。不过那充其量只是种思路上的猜测。直到他将它托到手掌上,用手指反复在纹理上摩挲,对每个最小的细节都像拿着放大镜似地仔细研究,他才能够搞明白它在技术细节上是怎样实现的。
他首先注意到“手绢”表面异常工整而规律的纹理,如同针织布料般有序排列着,却在每个“针目”的边缘带有清晰的裂纹,使布面得以自如地伸展弯曲。它仿佛是一张失掉了色彩的皮革,表面还保留着无数细如米珠的鳞片;但那些紧密勾连的“鳞片”底下没有任何支撑结构,完全是凭借自身结构的特点彼此连接。这种人造甲片的连接方式会使人想起锁子甲,不过要精致、轻巧、柔软得多,同时还更加密实纤薄,这恐怕和它的材料与构造都脱不了干系。
它是一件虫脂制品,这点用肉眼就能瞧明白。而且罗彬瀚甚至能从它的成色判断出虫脂的来源:那些特别白净、通透的部分肯定是从质量较好,未经高温烧灼的虫脂片上弄来的,他猜想它们就是加维偷偷潜入配方仓库,大肆啃咬报告书边角的原因;还有极少量的甲片是黄褐色的,残留着一点点烧焦的气味,那想必来自于加维日常从他这儿捡走的废弃实验品。这些积攒起来的零碎残料,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研究和消耗,最终变成了他手里的这一小块布面。
现在他终于明白加维为何会啃咬配方记录板的边角。它虽然对鳞片贴花的风俗本身没有兴趣,却受到了这种装饰的启发,将它收集来的薄片全都切成了工整的菱形,并在四角以某种扣锁的方式加以固定。那四角的锁扣结构毫无疑问就是这物件得以成型的关键窍门。而他在略微地观察后便恍然大悟:将这些菱形单元串联起来的不是丝线,而是榫头与卯眼。
但那并不是北方巢穴里所使用的那种最基础、最原始的直榫,只能把两种部件直挺挺地固定连接;加维所用的这一种更精妙、更灵活,那可以算是一类特别改良过的燕尾榫,在末端的卯鞘空间预留得很多,而榫颈的卡口则收得像个留缝的瓶颈,使得接榫处不像标准的燕尾榫那样牢固僵硬,可以更灵活地转动而不致让部件脱落。
他从来没有在鳞兽们的造物中见过这样的构思。如果加维的灵感并非神恩天授,那就只有一个合理的来源,而他也相信只可能是那一个来源:很久以前,他在搭建的石屋中使用过类似的技法。在那些被他出于消遣目的而用尽了花哨手法,最终又因为不够实用而遭废弃的石屋中,他把自己学过却觉得毫无实际用处的榫法拿来堆砌和自娱;有时他也会随心所欲地加以改动,以便给门窗转轴加些花样,只是因为他不喜欢用脆性的石头来做铰链之类的连接件,才不得不考虑带有滑动性的榫卯设计——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把这些技法用在别的地方。他看到的不过是各形各状的石料,从未把结构本身真正地看进眼中。
那时加维在做什么呢?它一直趴在他脚边,看着形形色色的部件在阴影的飞掠中成型,各类结构于半空中翻转,拼接,形成全新的构造。当阴影的触须将两个部件合二为一时,它偶尔也跟着轻扫尾巴,仿佛在想象里亲自操纵着结构的嵌合。当他为了更重要的事离开时,它还依然留在那儿,继续着它幻想中的学习与模仿。而等到他把所有的废弃石屋都视为无意义的过往,任由它们在那儿随时光荒废时,它就带着它的同好们悄悄蹑了进去。它们嗅探、钻研、拆解,实打实地触摸那些榫卯部件,理解种种构造是如何将不同的单元连接为一体,使之具备了超越局部的功能。
但那没有用处。它们很快就会发现,石头不是一种它们能够处理的材料。即便它们无数次地观看罗彬瀚怎样操纵阴影来切削零件,轮到它们自己时就完全无能为力了。它们的爪牙既不够坚硬也不够灵巧,精细的磨制钻凿难以实行。对于罗彬瀚做过的那些事,它们充其量也只能看一看、摸一摸,竭尽所能去尝试拼装与拆卸——直到它们遇到了虫脂。鳞兽们定然发现这才是最适合它们的物质。软硬适中,耐久防潮,而且又如此地便于塑形。这根系的精华变化万千,何等神奇!它们尽可以在这种材料上施展所学,把他用在山石上的种种功夫挪用过去了。就在他把石屋搭建得越来越简洁实用,摒弃一切非功能性的花俏时,它们在虫脂上却钻研得越来越繁复和细致……但这还是不够。
这远远不够,无法解释加维如何能在这一天、这一刻来到他面前,把他苦觅不获的答案倾倒在地上。那充其量解释了它能够实现这一刻的基础,却无法说明它的动机。它怎么会知道他想要什么呢?它怎么能够恰到好处地理解了他的需求,甚至比米菲提供的解法还要好,好到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呢?
它当然知道。在加维回答他以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回答。因为它如此地聪明,而又如此长久地观察着他。他日常的劳作、钻研、挫败……这一切足可以替代千言万语,一双着意观察的眼睛是不可能得不出结论的。况且,即便加维自己听不懂他的话,为它铺就的沟通桥梁也早就搭好了。他本应该注意到加维和梭子的关系是如何变得亲密起来的——并非因为加维总是待在他的脚边,引得梭子不得不和它打招呼,而是因为加维主动靠近梭子。每次梭子来办事时它总是乐意上前交流,有时甚至会走去他瞧不见的地方。那些时光足够它们谈论许多事,足够让它从梭子那儿明白他日日夜夜想要追寻的是什么,所谓的“织布”到底是什么。
有现成的范例可以让它参考。尽管加维永远也没机会看见一匹正常的布料是如何从一丝一缕的纤维勾缠编织起来,它随时随地能从他身上的衣服观察到布料应有的表现。它看见衣料在他身上密实地覆盖包裹着,从未影响过他的肢体活动,还随着他的动作而弯折卷曲,就好像那是他身上的一种极特殊的鳞片。它不明白那是怎样做到的,于是爬到他身上努力地观瞧闻嗅。
他以为它在跟他调皮捣蛋,但那时或许它已经闻出了衣料本身的气味。它会意识到化纤衣料和虫脂有某种相似处吗?而当它把眼睛贴到了他的衣袖上,看见那上头密密麻麻、规则排布的八字形纹理,它又怎么理解这些所谓的针目——针织布料的基础单元——是如何彼此勾连固定的呢?它想必没有弄明白这些重复的纹理其实是由同一根线反复打结形成的,因为它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类似的范例。它只见过鳞片是如何排列的,而石头是如何连接的。所以它选择了它自己的办法。
它的答案如今就托付在他掌中。这一方小小的虫脂布料,或说是虫脂链甲,相比起他身上的衣物当然是粗糙的,坚硬的,不足以充当皮肤娇嫩者的手绢;它在重量上虽然好过毛毡或皮革,自然也无法与轻罗细纱相比;它的色泽在远看时非常白净,纹理也颇具特色之美,可到了近处就难免显出真实的缺陷。每个菱形的甲片单元在形状上都不完全一致,因为它们终究是靠活物的爪牙一点点切磨出来,再是精心努力也难以及得上天然鳞片的齐整平滑。有些甲片或许事先被打磨抛光过,残留的焦痕也被尽量隐藏在接缝处,但终究损害了整片布料的素洁美观。
如果加维拥有更多完整的、崭新的虫脂,而不是从配方记录板上偷偷剥来的边角料,这片样品布本来合该做得更好。如果它愿意提前跟他说明情况,让他来帮忙处理加工,这些米珠大小的薄片可以被磨得更加工整平滑……但世上总没有那样事事顺心的“如果”,这一切被浪费的潜在机会到头来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没有认真地关注过加维平日里都在干什么,只把它缩进小棚子里时做的事当做是在玩乐。他抓到它偷窃配方仓库后也可以问清楚它要这些碎片的目的,但……他只想到了自己的恐惧和忧虑。或许他并不真心相信加维,以及其他任何平庸的鳞兽,能够干出任何建设性的事情来;从他这儿学到什么,然后还能超越他,并且反过来帮上他的忙。它们在种地的事情就并不比他强,他怎么能期待它们在纺织上反而有天赋呢?
但是,这些都过去了。去往好的方面看吧。因为即便中间出了多少纰漏,错过了多少个本会令人惊喜的“如果”,加维凭着它的聪明与关切,终究还是把它的礼物带来见他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趋势和结局,不会因为他偶然的神经发作而改变。它带来的这件礼物提起来时可以像瀑布那样垂坠,抖动时像波浪那样起伏,盖在身上时则如甲胄般紧贴着皮肤。除了这些作为装饰用墙布的必备条件,他发现这块特殊布料还有种很独特的属性;它在被拉扯绷紧后反而变得非常坚硬,变成了一面薄薄的塑料盾牌,连鳞兽的爪子也很难轻易扯开——这正是链甲结构的特性表现。
要说这块甲布完全符合魔犬口中说出的三个要求,那似乎还值得商榷。可如果和一整块压制出来的虫脂薄片相比,它却已经接近得太多。不,它确实就是正确答案,那个被出题者巧妙限定起来的唯一通路,只不过还需要更多时间去修饰和完善而已。当罗彬瀚第一眼瞧见那块布,他心里就明白了这点,甚至都觉得没必要再去山里问一声。他把它折叠起来——折叠它没有绸布那么容易,但确实可以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他又一次蹲下身,抚摸加维的脑袋和背脊。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主意呢?”他对它问道。加维当然无法回答。不过它还是很高兴,因为看出他收下了它的成果。它紧接着就站起来,自顾自地往丘地走。这片寂静的荒野既陌生又乏味,大概不讨它的喜欢。要不是急于找他展示成果,它绝不会跑出自己的领地这么远。
罗彬瀚跟了上去。他把手揣在兜里,心里想着在不久之前还打算实施的出行计划。如果加维没有及时把东西带给他,他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了远门,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加维怎么会刚好在这个时候决定找他呢?它不可能知道他正盘算着要离开。这多半只是一种巧合,因为它研究这块布绝不会是一蹴而就的,难免也要像他在加温炉边那样磕磕绊绊,备受挫折,最终才能交出这样一小块样品。
也许它本想再晚些时候才拿给他展示,等它做出了更素净、更柔软、更像是他所穿的衣服的布料时,它才愿意把最得意的成就拿出来公之于众,同时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模样。它不正是想要做得更完美些,才会跑去配方仓库里偷窃材料吗?可是他的怒火似乎打乱了它原本的计划,叫它提前把那件尚不完美的作品拿了出来,就像拿出了一件缺袖子的荨麻衬衫。它是在变相地向他解释原因,以此寻求和好吗?
他跟着加维回到了丘地上,途中再没有回头朝荒野看上一眼。他走到它的小棚子边,认认真真地钻进去做了检查。加维趴在一旁瞧着,并不反对他入侵它的私人领地。当他捡着几块明显是实验样品的碎甲片爬出来时,它还用尾巴拍打起了地面,显示出隐晦的骄傲之情。罗彬瀚拨弄着那些样品,它们每一件都是相似的甲片拼接体,只是采用的单元构造与拼接方式各有不同,因而最终呈现的甲片效果也就大相径庭了。当他摆弄这些样品时,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它们的制作者趴在地上,一点点用爪尖和尾针又钻又凿的样子。它那尖如缝针的尾巴,尽管幼年时受过伤,长大后却变得比任何同类都要灵巧。若是它生在荒野的巢穴里而侥幸不死,或许将成为一位刺客般阴险而敏捷的战斗者;但如今丘地给了它另一种机缘。它是它同族中的第一位纺织者。
罗彬瀚一直蹲在那儿,摆弄着加维所做的每种样品,不时对着它说话,告诉它这些东西做得有多巧。加维不懂得话的内容,但是它很享受别人恭维的语调,把所有物件轮着往罗彬瀚面前推,即便他已经把每样东西都夸过好几遍了,它还是一点不觉得腻烦。直到天色黑了,它也累得睁不开眼了,罗彬瀚才终于有机会站起身来,带着那份礼物走向隘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