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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6 千丝万缕(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56 千丝万缕(中)

米菲听说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而且也不知是罗彬瀚拿到样品后的第几个白天。他没有计算过。在山内时他的全副心思都想着衣袋里的东西,还有加维,因此已经顾不上留神时间流逝了。

“所以,”米菲说,“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不过这不影响什么。我把东西给那条死狗看过了。”

“它说可以?”

“它哼了一声。”罗彬瀚回答道。但是他删减了一些细节。事实上路弗是一边在山隙里狂怒地挣扎,竭力想把自己的屁股和肚子从半截木矛的穿刺固定中摆脱出来;一边还在用它所能使用的最尖利的嗓音和最难听的用词对他破口大骂。

直到罗彬瀚表示他可以帮它把那截卡在石头里的矛尖拔出来,它才肯屈尊帮他看一看样品是否能用。它对着那方手绢似的甲布盯了一眼,怪叫着说这么小的破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谁让你评价它的面积啦?”罗彬瀚说,用一只手转着刚从对方屁股上拔出来的断矛。“我让你瞧的是它的质地嘛!你看看做得多好。能盖在我的手掌上,贴得可牢了;垂下来的时候也是笔直笔直的,完全没问题;还有飘舞的时候——”他用指头夹住布边,使劲地抖动了两下,“像波浪似的,对吧?这不是很完美吗?你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吧?我养的那只鳞兽给我做的,就是当年把你尾巴咬掉那一只。”

路弗哼了一声,接着就开始了对鳞兽这一物种的全面贬低和侮辱。它后头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罗彬瀚压根就没有听见。他只听到最开头的那一记哼声,认为那就是魔犬对他问题的答复——可不就是这样吗?但凡它挑得出一根刺,能给他制造一丁点障碍,那就绝不会只是用哼一声来了结。他称心如意地转身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路弗气急败坏地喊道:“还不够软!还不够薄!”

这种程度的找茬并不能破坏罗彬瀚沾沾自喜的心情。这死狗越是挑细节的毛病,就越是说明整体思路的正确,剩下的无非是工艺细节的改进,还有材料和时间的积累。路弗甚至没提出他设想中最麻烦的那个问题:这种甲布的构造或许违背了“不得有拼接缝补”的条件,因为它毕竟是用无数碎片衔接起来的。不过对于这一点他也早就想好了说辞和对策,绝不会叫加维的心血发明被轻易埋没。他大可以从普通布料的定义下手,争辩说就连丝线也得有合股跟接头。世间有几块布是真的靠一根完全连贯的单线织成的?他手里这块最多就是线头更密了一点,合股方式更特别了一点,那和布料之间的拼接缝补绝对是两回事;要是这样的说辞都不能叫魔鬼满意,他也自有别的应对之策——加维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做链雕与点焊,但他可有得是手段和绝活!

令人高兴的是,连米菲都认可了他的看法。它觉得至少这条思路比他们以往尝试的任何一种都更接近答案,而且在实操性上也不难做。对于加维的聪明才智它没有特别评价什么,只是说难怪加维会跑去收集那些配方板的碎片。

这倒是叫罗彬瀚奇怪起来了。他问它:“你之前就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可能吗?当你派梭子去问它情况的时候,它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

米菲声称它一点事前消息也没有。加维只是告诉梭子自己收集了那些碎片,并且把它们藏在小棚子里头;至于这样做的用意,加维可能是不愿意跟梭子解释,也可能是不知道如何跟梭子解释。它特别提醒罗彬瀚注意一点:当时加维正在做的是一件它们种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此前从未有一个现成的词语来形容它正在做的工作、正在创造的事物。即便当时加维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梭子,它也根本没法说得清楚;懂得“织布”这个词的鳞兽并不是它,而是梭子。

罗彬瀚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现在的心情很奇特,并没有他本应感受到的那么兴致高昂,而是种带着点黯然的喜悦。为了排遣那喜悦中暗藏的羞惭之情,他用不怀好意的口吻对米菲说:“我真没想到加维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这么聪明的主意总该是你先想到呢。”

在表面上,米菲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它可以找各种原因来解释眼下的结果:加维没有对纺织工艺的概念,只是单纯地模仿了衣料的外形质地,因此不会有先入为主的问题,像他们一样拘泥于特定的技术路线;它刚好是个对罗彬瀚的榫卯建筑法有着浓厚兴趣的个体,又拥有得天独厚的观察和模仿条件,可以说是答案刚好喂在了它嘴边;加维有足够的闲暇来研究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不需要为实验失败的成本忧心,然后被迫投入到理论收益最高的方向……

所有的这些解释,罗彬瀚照单全收。他笑眯眯地表示这些确实全都是加维能搞出成果来的原因。一个最终结果的形成会有多种多样的原因,绝不能说明加维要比他们两个,尤其是能比米菲更聪明。实际上,他补充说,即便加维没有把这份礼物带给他,他认为米菲距离想出类似的答案也不远了;既然他们已经解决了虫脂的产量问题,米菲也把布的概念推广到了虫脂薄片,他们真的真的只差那临门一脚了。加维不过是赶巧抢在它前头注册了发明专利。

米菲不见得认同他这套居心叵测的胡话。它只是表示它接下来可以给加维专门供应一些薄片形状的虫脂材料。如果罗彬瀚不再打算出远门了,不妨也帮忙做做手工,因为他那十根指头终归是比鳞兽灵巧一些。

“我不好说,”对此罗彬瀚回答道,“你要说我的手比它们的爪子更灵巧,这可能是真的。但我发现,它们的尾巴搞不好比我的手巧呢。换成是我来做这样细巧的东西,结果可未必比加维更好。”

他把那块方甲布交给了米菲,由着它用柔软的细丝须探入甲片的缝隙里,探究连接结构的内部细节。它很快就给出了许多罗彬瀚用肉眼看不出来的结论。比如这种“滑动式燕尾榫”的卯眼底部是如何做出来的——它细小得无法用爪子或牙齿来挖掘,因此毫无疑问是加维用尾部尖端一点点戳出了空腔,在内壁上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点迹。而根据这些点痕,米菲又能知道加维肯定是故意打磨过自己的尾针,才能有这样超出平均值的锋利度。在过去,巢穴里的鳞兽们用这种方法使自己更具攻击性,加维作为过去知名的鼻孔袭击者显然也精通此技。除了槽底,榫头与卯鞘的卡口也是用尾针非常精准地戳出来的,因此横截面呈现圆形。中间的宽敞处允许榫头自由晃动,而两侧狭窄的开口确保了榫头不会因晃动而脱落。

虽然如此,这种结构并不像乍看起来那样结实。如果特意对着其中一个甲片施加垂直压力,米菲估计脱榫的可能性仍然很大,这正是甲布不如纺织结构坚韧的地方,不过也不乏改进的空间。他们可以用类似点焊的方式来彻底封闭槽口,或是索性用一体成型的方式来替代拼接。这些办法都需要技艺精湛、手法灵巧的工匠,同时还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时间,可是既然加维能够做到,它相信在鳞兽中并不缺乏拥有天赋的个体。

它的结论当然是符合概率和常识的,因此遴选工作马上就要展开了。在所有这类琐碎而烦人的事务上,罗彬瀚已经培养出了充足的忍耐力,也不必再为此抱怨什么。他只有在一件事上和米菲的观点略微不同,而且出于某些缘故,不肯把自己的见解公开地告诉米菲。那是关于何以加维,作为一只平凡普通的,甚至没有经过完全点化的鳞兽,能够比米菲更早地找到“虫脂甲布”这个答案。

在米菲提出的所有解释之外,他有一个更微妙、更私人性质的补充;那绝不是说米菲欠了他什么,理应再多为他付出什么,可是加维给他的东西并不是天底下任何一个智慧非凡的高等生物都能够给他的。米菲愿意做的一切是顺应它自己的兴趣,它需要培养更聪明的养殖员来帮助它探索和工作,就像是它的始祖在火山洞窟里操纵子代来觅食;它对虫脂的兴趣是对于一种极具潜力的新材料的兴趣,可以帮助它了解更多知识,创造更多有用的工具。可是,制作一块布对米菲而言是没有用处的,除了应付他的要求以外,它没有必要,也没有办法使自己在这件事上思考得更多。一个再聪明的生物也不能逼迫自己去爱上一件打心里就不感兴趣的工作,去全心全意地思考一个对自己毫无意义的谜题。而这,他知道,才是加维最先得到答案的原因。

他带着梭子回到了小棚边。加维正趴在空地上,身前摆放着零零散散的虫脂碎片。如今它已经可以公然地把这些东西摆在外头,而不怕被罗彬瀚发现和教训了。罗彬瀚走过去,看它用尾巴拨弄这些小零件。他第一次发现它的尾巴是如此不可思议地灵巧,悬在半空时能静得像一截无风日子里的枝条,动起来的时候却精准得犹如缝纫机的车针。这不止是天赋卓绝,想必还要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就像人做刺绣或木工那样不断付出。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积累了这些经验,不过如今想来,它每次离开他身边,钻到小棚子里去的时候恐怕并不是单纯地贪玩。

有太多的事他需要告诉它了。虽然它也许早就从它的同胞那里打听到了,从日复一日的观察里猜出来了,可是毕竟他没有亲口向它解释过这是怎么回事。他通过梭子告诉加维,它送来的这份礼物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而且,叫他有点惭愧的是,他肯定还需要它提供得更多。他需要一匹更大、更软、更轻盈、更结实的布料;他需要它把它的经验和技巧都传授给更多的同类,甚至是传授给他。

加维很高兴。它平时也常常是高兴的,但从未像今天这样高兴得那样明显。它还通过梭子向罗彬瀚表示,它其实觉得他换点深色的鳞片会更像样,只是它不懂得怎样染色。

“什么?”罗彬瀚说。他不明白这和他的鳞片有什么关系,觉得肯定是梭子翻译错了,不过他此刻的心情足以包容这样一个小小的错误。他只是通过梭子告诉加维,可能还是浅色的布料更符合他的需求——倒也不是说深色就一定不算是素净,他只是不想在这方面冒险——虫脂的原色对他而言就已经够好了,没必要再专门琢磨染色的事。不知怎么,他觉得那两只鳞兽听了这话的反应都有点古怪,倒还谈不上是失望,更像是在惋惜什么。它们这种对深色系的偏好可真是古怪。

不过他没什么可介意的。就冲加维带给他的东西,他可以对它其他一切的古怪偏好,无论是颜色、生活方式、配偶选择……全都加以最大程度的宽容。他这种宽容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当加维把它的技艺全面传授给了那些经常跟着它去拆屋子的同好,并且它们开始变本加厉地靠拆屋子来增进对接榫技术的理解时,他没有生气;当他终于发现加维实际上认为他要一块布料的原因是出于天生畸形的自卑,才会迫切需要大块人造鳞片来遮丑时,他也没有生气。

他唯一一次不太严重的破例是发现了加维双重身份中的另一面:当它趴在他脚边时,它是因为不爱种地而离群索居的孤僻隐士;但是当它仗着自己的灵巧跑到它那一群同伴中间耍威风时,它是那个因为日常跟他待在一起而对他的行为拥有优先解释权的“阿耶奇专家”。地表鳞兽们,甚至是地下的养殖员们都一致认为,如果有谁能解释阿耶奇古怪的行为和脾气,那肯定就是加维了。所以当它最先画出一个符号来指代他时,所有的鳞兽们都心悦诚服地跟风了——它正是那个率先用九宫格和六个点来形容他的秘密造字者。

一只参与了造字过程,但个性有点轻浮和马虎的年轻鳞兽不小心泄露了这个秘密。它居然在自己的种植洞里写下了这个符号,被溜达进去视察情况的罗彬瀚当场抓获。在遭到米菲的审讯时它吓得立刻就招供了。最大的叛徒总是出在身边,这叫罗彬瀚十分不满。可既然事情被揭发时加维正在没日没夜地给他织布,再施加任何惩罚都是在给他自己添堵。他只坚持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要知道加维为何选择这个符号组合来指代他。那是不是在说他通常用两条腿走路?还是在说他用双手办事?

结果和所有他预想的答案都不相同。这个字,加维理直气壮、毫不心虚地告诉米菲,是罗彬瀚亲口告诉梭子,而它又从梭子那里间接得知的。因为罗彬瀚曾经指着自己的衣服,向梭子或其他许多配方助手们解释“织布”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布料,说那是种和虫脂很像的东西组合起来的;他指着自己的裤子,说这可能是一种更接近塑旋藜的材料做成的。还有一次他指着自己的衣袖,解释那里的弹性纹理为何跟其他地方不同:因为那儿采用的是一种特别的连接方法,正面的和背面的交错着进行。他说到这儿微微咧开了那张可怕的,好似被生生撞扁了似的嘴巴,露出被剪过一样钝钝的牙齿,然后说这种正反交错的纹理就是他名字的一部分,是促使他诞生的因素之一。那纹理是竖着排列的,一列凸起来,一列凹下去,就像方格画般规律齐整。

并非在场的所有鳞兽都听懂了他的话,但它们都看见了他那狰狞可怕的扭曲表情,听见他叫声的腔调与往日不同,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都能为那一天的亲身经历作证。而真正听懂了(或自以为听懂了)他话语的梭子则把它听见的话转告给了加维。它们都认为他诞生于“一种纹理”虽然很奇怪,但也不失合理之处,因为他的脾气也和这纹理差不多,一下子升起,一下子降落,一下子待它们很好,一下子又变得很差。他总是命令它们模仿他身上更平滑的部分来制作鳞片,说不定正是想要盖住这些反复善变的部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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