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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7 千丝万缕(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57 千丝万缕(下)

之后的时光过得很快。在罗彬瀚的印象里,加维仿佛是在倏忽间就衰老了。它再也不会为狂乱季的到来而焦躁,只是一心一意地趴在它的小棚周围,搓弄各种各样小得犹如豆粒的零件。它已经把它的技艺传授给了许多更年轻的鳞兽,虽然它们大多不如它的尾巴灵巧,但凭着更多的模具与日益成熟的技巧,足以代替它去完成罗彬瀚交付的那项工作。

它还是在坚持亲自制造甲布。这可能只是它自己的兴趣,因为它并不像个服务主人的工匠那样完全按照罗彬瀚的需求办事,而是听凭自己的喜好去试做各类甲片。它设计了好些很有趣味性的甲片样品,比如锁链、圆球、三角、甚至还有些完全中空的立方体,看着好似化学课本上的球棍模型;它还尝试用更坚固或更灵活的方式连接甲片,许多时候几乎脱离了传统的榫卯技法,完全是它自己的奇想妙思了。这种使用塑性材料来拼凑的创造工作极大地激活了它的头脑,把它这个种族对空间的感知能力移植到了几何构造上,而此前它们仅仅把这种能力用于挖掘工整有序的地下巢穴。

它们在这方面的天赋是极其叫人惊讶的。他发现许多鳞兽都很容易掌握“链雕”的概念;它们可以把一整块完整的虫脂雕琢成无数彼此关联却又能自由活动的甲片,就像工匠把整块石料雕琢成浑然无缝的锁链一样。鳞兽们普遍有种天然的想象力,能够轻松地设想出应该如何从整体里逼近那个复杂的最终构造,而不必像他一样非得画出大量设计图纸才能理个明白。它们的缺陷之处在于没有足够合意的工具,好把脑袋里虚构的幻想落实,从而进一步理解材料性质与结构特点。可是,一旦拥有了加维作为第一个可模仿的范例,它们的思路一下子茅塞顿开了,千奇百怪的灵感泉涌了出来。使用尾巴来刺击原本是种流行但不太重要的战斗技巧,很少有鳞兽会特意培养尾部末梢的精准性。可自从虫脂板在地表上流行开来,用尾针来划线与打点就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日常训练,使某些鳞兽对尾部的控制就像书法家控笔那样细致。

那些在尾针操控上进步最快的织工通常也是书写最多的“有文化者”,而对邪门歪道开发最多的则是罗彬瀚的加温助手们。在添加剂配方的研制上,它们几乎一事无成,可是长久以来的工作经验使它们对虫脂的高温可塑性了如指掌。它们自然地想到可以先将虫脂稍稍加热,而后再进行划刻加温,但点火对它们来说又太危险了。它们要的只是一种很温和的亚高温,让切削材料变得简单,而不是直接把虫脂融化成液体。

罗彬瀚永远不知道第一个想出这种招数的鬼才助手是谁,但当他发现的时候,这帮家伙学会了磨砺和加热自己的尾针。它们把自己角质厚重、痛觉迟钝的尾针按在粗糙的石面上使劲摩擦,或是直接放到尚未降温的加温炉操作台上,弄得尾针又尖又烫,再去戳虫脂就跟削肥皂似地容易了。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察觉到比起单纯地磨利针尖,给尾巴侧边开一条刃也同样非常有用;既然有了最基础的直口开刃,它们又难免发现某些自带花边或锯齿的开刃方式在制造特定类型的甲片时效率更优。诚然每只鳞兽都只有一条尾巴,但它们通过分工匹配就能拥有各种类型的尾针;一种极复杂甲片的加工可以通过两三只,甚至七八只鳞兽的轮流作业来完成。它们通常会横躺着围成一个圈,把需要加工的甲片放在中央,好几条尾巴轮流在那儿刺来刮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时,罗彬瀚已经插不进去了。他引以为傲的灵巧双手和无坚不摧的阴影之力已经被排除在鳞兽们的手工圈子之外。它们仿佛一群围绕在布架边的异族妇女们,一边唠叨着自己的家长里短,一边忙活起手上的飞针走线。假如他胆敢靠近这个神圣而团结的劳动圈子,它们就停下飞舞的尾巴,齐齐扭过脑袋来瞟着他,仿佛在用眼神说:“啧啧,这个没有尾巴的可怜东西!”

他强烈感到自己正在面临被架空的危险。如今鳞兽们已经不再是依着他的命令和鞭策来行事,而是完全自发性地组织起来,依着它们自己的喜好和热情去安排工作。乐意干这件事的鳞兽完全不需要他去催促,自己就会废寝忘食地去干,只为了能得到它们心里想要的成品。不同于种植虫卵草,在这件事上他无法给它们任何指导。它们使用的方法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它们能从中得到的乐趣也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他非但难以成为指导性的技术权威,也很难依靠强制命令和绩效指标来从中获利;这不像是作物那样可以按数量抽成,纺织工们进行的研究和练习难以被简单地量化,他也不需要任何中间阶段的产物——可是何时才能达到符合他要求的标准呢?他虽然经常去催促它们做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却没法每时每刻监督它们的行为。尽管它们每天都花了大把时间在这项新巧事物上,他却断定其中绝大部分时间并不是为他花费的。他也可以尝试依靠威胁和暴力来迫使它们加快进度,但这依旧不能保证事情会称他的心意。纺织工的劳动原本就比较艰苦,技术精湛的更是稀少,如果再用威逼的方式来加速它们的进度,没准反而掐断了这门刚刚萌芽的技艺。相比之下,他倒情愿叫这些家伙折腾折腾,看它们还能耍出多少花样来。

唯一愿意主动跟他分享技艺和成果的只有加维,尽管它如今已经不太能算是这门技艺的执牛耳者了。它那不合群的天性终究妨碍了技术交流,使它无法像转型的助手们一样抱起团来干活,渐渐地就叫它的传统技术跟不上新潮了。好在它也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失意,只是继续着它自己的生活和爱好,最多只是给尾针开了刃。在钻研过各种薄片以后,它渐渐地不再做片状的“布”,而是搭些其他的古怪物件。有一阵子它非缠着罗彬瀚讨要方块状的虫脂,逼得他不得不专门给它制造模具,融出许多方糖大小的材料;加维拿这些战利品拼接起来,造成了一座很像罗彬瀚睡觉时用的小屋。罗彬瀚夸奖了它的这座娃娃屋,使它很受鼓舞,又筹划起了更加复杂的工程。这一次的挑战没有那么顺利,直到它努力了很久以后,罗彬瀚才能勉强看出它原来是想拼出一只小小的虫脂鳞兽模型,就像很久以前他送给它的那只石雕模型。

它这种比起纺织更像是搭建模型的兴趣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罗彬瀚几乎以为它今后再也不打算“纺布”了。它已经带给了他足够多的东西,因此他也不打算继续强迫它做不感兴趣的事。可是有一天,加维突然带着梭子一起来找他了。通过一阵兜兜转转的交涉,罗彬瀚才搞清楚它想问自己的问题:原来它发现他从来没穿过任何一块甲布。如今在丘地上有几十只大大小小、技术娴熟的“纺织工”在替他制造各种类型的甲布了,可鳞兽们从没看见他穿上其中任何一片,就像是平时穿他的衣服一样。

加维和梭子都知道他想要面积更大、质地更细软的布料,它们竟以为那是因为他贪图更舒适的体验,因此对他的挑剔有点费解:在更好的假鳞片被造出来以前,他为什么不能先将就一下呢?为什么从来不用现成的鳞片来装饰自己呢?很多鳞兽如今都在身上披挂着自己制作的甲布,可以用来携带杂物、抵挡夜寒,或是单纯就是为了美观。这些甲片的穿戴者都发现比起过于纤薄细软的布型甲片,块状的或复合型的甲片对它们更加实用。要是浑身都挂着涂满了毒性矿物的带尖刺的甲布,那可再也没有敌人敢轻易来咬一口了。相比之下,罗彬瀚想要的那种细软精致的大块布料除了在工艺上格外刁难制作者,可以炫耀拥有者的本领或地位外,简直就没有什么可取的实用性。他那些不长鳞片的皮肤并没有娇嫩脆弱到如斯地步,这点日常跟着他的加维是再清楚不过了。

罗彬瀚知道它们对他行为动机的错误观念,但他一直没有澄清这个误会。完全没必要让鳞兽们知道山里那个东西,使它们因此而产生恐慌、崇拜、好奇,或其他任何会引诱它们接近危险的感情。他只是告诉它们一匹特定尺寸和质地的布料对他太重要了。只有那样符合要求的布料才能解决他个人的苦恼,而除此以外的布料,尽管他很欣赏它们的做工和巧妙,也很赞赏“纺织工”们为此付出的努力,但对他本人却是不适用的。眼下他还在等待它们的造诣进一步提升,或是纯粹靠时间和人力的堆积来攒成一件绝世精品。他并不会要求它们立刻拿出像样的东西。在它们当前的条件下,一匹精美的手工布料需要织工们合力干上几百天也是正常的。但是早晚有一天,他必须要拥有那样的一匹布,如此才能够真正地获得解放。不过它们用不着为他担忧,他如今对获取那匹布已经有充分的信心了。他的时间比它们要充裕得多,大可以等得起水磨工夫。等到合格的织工足够多,技术足够成熟时,他再来慢慢地向它们这帮爬虫讨债。

加维听了他的解释后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表示。它又回到了它日常的生活节奏里,不时搭一搭它的虫脂模型。但它变得比过去更合群了一些。有好几次罗彬瀚注意到它在那些纺织工的圈子旁徘徊踱步,虽未加入其中却明显是在观察着。它钻研如何磨砺和加热尾针,以及那些新出现的技法,比如一体雕刻,以及用加热后的虫脂滴蘸来给甲片的衔接处封口。它对那种用石制模具来批量灌注甲片的方法也非常感兴趣,虽然鳞兽们能够使用的模具非常有限,因为它们仍然没办法处理大多数石料,个别机灵的家伙还是设法找到了一些软矿物,质地接近滑石或叶蜡石,可以用爪子慢慢在表面磨出想要的凹坑。

就在彻底失去冲动的那个狂乱季结束后,加维找到了他,口中叼着一小块来自于废弃石屋建筑的平砖。它的后背还贴着一块小得差点看不见的虫脂甲片,比它第一次带给罗彬瀚的那块甲布上的还要小一圈,大约只有半颗米的面积。它用尾巴比划着,要罗彬瀚照着它给的甲片样品,在石砖上凿些差不多的凹坑来作为型腔。罗彬瀚看出它这是想要一种可以批量制造甲片的模具,估计它是又有了些新的鬼主意。他给它做了几十个和甲片样子差不多的型腔,但它常常觉得不满意,缠着要他做得更细致些,对四角衔接部分的精细度要求尤其高。那模型如此细微,罗彬瀚差点就没法用影子来处理了,何况还有一堆即将孵化的卵等着他去料理。他匆匆给它刻了大约五十个令它满意的型腔,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加维究竟打算如何使用这套模具,他一开始完全没有深思。最初他的猜测是加维大约想给它的模型房屋和模型鳞兽弄些装饰细节用的小配件,比如瓦片或鳞片。它让他做的那种模具型腔实在是太细小了,已经逼近鳞兽们用尾针尖端能够处理的极限面积,不可能大规模地制造和拼接。他断定了这一点,便埋头去处理自己在新生儿出生季时需要做的那一套差事。这段时间他始终没见过加维,在心里也有点不愿见到它,因为加维已经完全停止产卵了,意味着它彻底进入了衰老期。它的生命正处于黄昏阶段,随时都有可能在某次闭眼后彻底不动。唯一值得他高兴的是它没有什么明显的毛病,无论是牙齿还是鳞片都很健康,可以预期将有个较为平静轻松的晚年。可是,等他再回去找它时却发现情况变得很不对劲。

就在他忘了看顾它的这段时间里,加维急遽地瘦了下去。它原本下坠的腹部完全平滑了,后脊显出嶙峋的骨头,眼睛变得异常突出。它原本的优美身形差一点就荡然无存,只是全心全意地趴在地上,像近视的人想要看清蚂蚁脚那样紧挨着某个小物件。罗彬瀚被它吓坏了,以为它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有些笨拙的纺织工会在加工甲片时不小心吃下大块的虫脂,可他没想到加维也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他立刻检查它正在摆弄的那一小片东西——果不其然,它是在做甲布。

那绝对是种前所未有的甲布。它的每一个甲片实在太小、太薄了,比加维曾经送到衣冠冢去的那一块还要小得多。在罗彬瀚亲眼看到那一小块跟他拇指腹差不多面积的样品以前,他决不能想象有鳞兽能把这么微小的甲片拼接起来。为了能精准地勾动每一块甲片,加维不止把它的尾针磨得过分尖细,细得稍加碰撞就可能折断,还在侧边绕上了一根切削出来的虫脂丝。大部分时候它都是靠着这根细铁丝似的道具来拨弄和拼接甲片,就好似在用镊子和碎纸片搭房子。整整半个循环季的时间里,它拼出来的拇指腹大小的一块碎片,包含了超过三十块独立的甲片,在罗彬瀚的触感中简直如同轻纱。

但这一丁点都不能叫罗彬瀚高兴。他严厉地斥责了它,揪着它的脑袋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干——你不要命了吗?他朝它大声吼叫,加维只是困倦地趴在地上瞧着他。它的眼睛完全清醒,明亮,仿佛真能听懂他的话,并且也给出了回答。这整个循环季里它已经完全不受季节的干扰了。生命的热潮已经退去,它的精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但那也意味着它本来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它不剩下多少生命了。无论它拿残余的时间来做什么,是珍惜、挥霍,或是拿来送给任何人,它注定是要失去得一点不剩的。这就是它自己的选择。

罗彬瀚骂了它一顿,但是没法再动手了。它如今瘦得厉害,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没有足够的脂肪和血肉来缓冲伤害。他只能朝着周围的石头撒了通火,然后起身喊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助手去给它找点吃的。等到他的愤怒终于平息,一声不吭地坐下来时,加维才重新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那时他终于妥协了,摸着它的脑袋,承认他只是不想接受事实。

“好吧,”他最后说,“我们试试在你走前完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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