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959 了机(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59 了机(中)

在他得到那匹织布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还有另外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了。它们对丘地的影响实际上远比一个衰老虚弱的加维更大,但处理应对它们的时间窗口却比陪伴加维要宽裕,因此罗彬瀚没太分心去管这些外界的大动静。

最早出现的变化,几乎紧跟着织工们的成熟和进步,是鳞兽们对穿戴甲布的强烈兴趣。贴花片的旧风俗在极短时间内就被无情地淘汰了;那种零零碎碎的装饰品又麻烦又容易脱落,相比之下,直接往背后披一块完整的甲布就非常简单实用。主流做法是用布料边角处附带的搭扣绑住四肢,形成了一种视觉效果上有点类似飞鼠皮翼的披挂服饰;还有一种直接用布料缠绕躯干,并在腹部合上连排搭扣的样式,看着就像是人在腋下夹着一个去了底的圆筒。这两种衣服在罗彬瀚看来都怪好笑的,但鳞兽们却很满意,因为两种款式都不大影响它们的日常活动,还能利用甲片的拼接形成各色各式的花纹。

它们对于服装裁剪和版型的要求非常低,却很喜欢规律的几何纹理,并且很快跟它们那套同样具有规律性的文字系统结合了起来。大型的甲片本身就像是独立的方格,颜料和浅雕则可以替代戳点。许多鳞兽披着它们的飞鼠衫甲布,戴着类似织工但没有镶石英镜片的头盔,十分招摇得意地在草丛里穿来穿去;那些甲布衫大多在后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格点符号,有些是鳞兽们的数字,有些只是抽象图形,还有一些明显是他不认识的词汇,没准是写着“虫卵草万岁”、“根系力量”或“我不要上班”之类的标语。不同团体内的鳞兽们也使用不同纹样的服装来表明自己的身份和同盟,那在气味混杂的拥挤场合似乎让它们觉得更方便。

现在它们领略到服装在身份标识上的魅力了。那真正是在它们与生俱来的花色外平添了别的注解与说明,似乎预示着它们内部将会发生更剧烈的分化,就像部落的酋长们总是要设法拥有最华丽的羽毛头饰。不过好在它们没法形成过分悬殊的等级,因为有同一片巨型乌云平等地笼罩在每只鳞兽头顶——罗彬瀚压根就不吃它们这一套。他有自己的魔法化纤衣服可以穿,用不着再披一层精致手工的生物塑料了。不过他正忙着照料加维和监督织工,也没空去指导它们的文化发展方向;他只下了一条绝对的禁令,不允许它们把代表他的那个符号往衣服上刻。

如果有谁暗中违反了这条规定,至少是没有撞在他的手里。而另一方面,鳞兽们又继续琢磨起了虫脂板的额外用途。以前它们得到的虫脂片材料只够贴贴鳞片、做做表格,但是自从甲布服装广泛流行以来,有些鳞兽意识到它们完全可以从小片材料拼凑出更大的事物:最开始还像是某种重装铠甲似的全包服装,能让一只鳞兽浑身都不露出来,好似移动堡垒般地挪来挪去。这设计虽然看起来很有安全感,在丘地上却实在没有用武之地,因此很快就产生了第二种衍生的新设计,那就是把它作为一种保持着盔甲外形的运输小车,负责拉车的鳞兽会钻到小车下部预留的横筒状空间中,用两边肩膀在运输车内侧顶着小车前进,就像是带着辕轭拉车的马,这样它们就不必承担运输车本身全部的重量,还能把大部分身体都缩在坚实厚重的防护当中了。

这种兼有防护和运输功能的虫脂小车,在罗彬瀚看来已经完全脱离了它们的生产需要。它们日常中并不需要这么严密的防护,而运输任务也有更轻便的选择。这么一种似铠似车的装置完全让人想不到适用场景,除非他打算日后率领着它们去荒野上征战四方。而只要没有人拿他朋友的灵魂在油锅上吊着,逼迫他必须要用暴力消耗兽口,他是绝不会闲得去干那种事的。

他考虑过要禁止这种小车的制造,免得这些闲到发慌的鳞兽们跃跃欲试,先在内部搅起一场动乱来,不过最终却任由它们去了。他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大动干戈,影响织工们的劳动情绪和生产效率;况且这些爬虫们目前也比较识相,明白靠几辆轻飘飘的虫脂玩具车是无法反抗每天卷着数吨山岩乱挥的阿耶奇的。它们还没有信心膨胀到打破最严格的禁令,故意来触他霉头的程度,而且很快也对这种不太方便日常使用的防护运输车失去了热情,转而琢磨起了拼搭固定的房屋建筑。

潮流又周而复始,还归本源了。最初鳞兽从他的建筑上想到了做甲布的主意,而现在它们又想用虫脂片复刻他的石头建筑。尽管因为材料的性质差异而导致了诸多失败,最后它们也确实成功搭出了一些很有鳞兽特色的小型建筑,给自己的种植洞修了遮雨盖和引水渠,还有专门的集水器。它们原本是种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物,现在倒也变得奢侈起来,学着住在遮风避雨的棚子里,喝着并非虫汁或根液的清水,甚至还试图搭建起多层的塔楼。它们这样做到底是想要登高望远,还是渴望向更多低处的同类夸耀自己的财富积累,罗彬瀚不得而知。他只警告它们叠屋子时不许超过三层,因为它们的材料和技术绝对撑不住那么沉重的压力。

他从来不参与它们的文化活动,只是一味地给它们施加禁令,不许这个又不许那个;为了不让它们太有闲心折腾,还故意加重了对织工和种植者的索取,叫它们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来上贡。这无疑在暗处招致了更多的不满,但他仍然很少理睬这些隐患。加维的生命正在肉眼可见缩短,骄天也渐渐地不再闲逛,时常跑来和他亲近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珍惜它们最后的时光,而此外的事情,只要不耽误他的任务进度,毕竟都是无关紧要。他怎么会真心在乎鳞兽是否要造他的反呢?只要他拿到了那块布,而且之后不再需要它们做别的事,那它们大可以凭自己的性子去杀个你死我活的——不过他怀疑他接下来仍会需要它们,因此对它们加以约束终究是必要的。如果它们中那些年纪太轻,气性太盛,不晓得他以前干过什么的家伙想要掀他一下试试水,他就只好再为新生代们巩固巩固历史记忆。

他可以说是在暗自等待这样的机会了,但这种想象中的立威场景最终并没有出现,而被代之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在织工们把那件准备进贡给他的布料拼到大约三分之一时,丘地外出现了一群陌生的鳞兽。它们是在四野荒凉的潜伏季里出现的,单从时间上就显得很不寻常;它们的血统过于驳杂,虽然像是北方的居多,可也有很多明显的南方或东方特征。这样一群鳞兽居然能凑在一起本身就够罕见了,何况还是从西面来的。

在主线任务的重要关头上,陌生访客的出现叫罗彬瀚非常警惕。他独自走出丘地去拦截它们,查看这古怪的一伙是不是天意派来砸他场子的。可它们见了他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反而个个都惊奇而激动。它们中领头的几个慢慢靠上来,低垂着头颅,竟然显出相当恭敬的模样,而它们允许罗彬瀚摸它们脑袋的举动也完全是丘地鳞兽才知道的规矩。

罗彬瀚很诧异。他没有在这伙访客中看到任何眼熟的个体,也不太相信自己的威名已经能让荒野中的鳞兽们倒戈来降。但当其中某只鳞兽叼着一棵完全干枯的虫卵草走过来,并且含含糊糊地喊他“阿耶奇”时,他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答案。他叫其中几只头领跟着他走进丘地内,让米菲来帮忙弄清楚情况。尽管这些外来鳞兽对米菲显得陌生而害怕,但它们的行为从始至终都很乖顺,更佐证了罗彬瀚的猜想:这些外来访客是被放逐者们的后代。

那想来仿佛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在那次悬崖勒马的阵营大战以后,留下来的首领们都被切断了一截尾巴。当时罗彬瀚不觉得这是个太严厉的惩罚,但它们吃的亏在后来被证实比他预想的要大。虫脂片书写和甲布拼接的技术都需要一条末端完好的尾巴,这些残疾者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作为对世事变迁的补偿,他给了它们额外的种植用地,也减少了一些税赋。

它们虽然做不了书写者或织工,要继续在丘地上讨生活倒是不难,依旧常常在罗彬瀚眼前出没。每当他瞧见这些断尾鳞兽时,罗彬瀚也总会想到那些选择了另一条路的被放逐者。当初他赶走了它们,却允诺它们在走投无路时可以回来。他不会承认在头几个循环季里曾暗暗盼望过它们中的某几只会回来,让他知道它们还活着,也能顺势打听其他鳞兽的下落。他不相信它们全都能在那恶劣的荒野中活得很好,没有一只遇险或丧命,它们可能会挨饿、淋雨、生病、被追杀……这种对未知危险的想象使得他很容易就原谅了它们当初的作为,觉得它们回来时只要态度够好,哪怕是全须全尾的,他也愿意不计前嫌。可是,直到加维走到衣冠冢去的那天,他连一只回头的浪子都没有等到。

要么它们有了什么奇遇,如今早已在某处地方过上了惬意自由的生活;要么它们对他怨恨得太深,宁可曝尸荒野也不愿意来向他低头……这两种假设哪一个更叫人不高兴呢?他哪个也不愿意深想,于是刻意地把这些被放逐者的事抛在了脑后。如今他快要大功告成了,它们的后代却突然找上门来。

这群刚造访的鳞兽中没有一个是他亲自放逐过的对象。综合它们自身的特点与对父母辈外形的回忆,罗彬瀚猜测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可能是“嘉扬二世”、“派派”或“鹅卵石”的后代。而从它们出生后形成的记忆里,他推测那些被放逐者在离开丘地后去了西南边。它们可能是想找一片没有被穴居者占据的地盘,在那里安家立业,用它们自己的虫卵草种子把日子过下去。在初期,事情大概还算顺利,因为西边一直很荒凉,而南边的鳞兽巢穴不像北方的那么有侵略性。它们勉强在某个有少量水源的位置落了脚,趁着苏生季到来时建立了自己的巢穴。

在头几个循环季,它们的数量很少,对所有物资的需求都不高。虽然失去了丘地那不受季节影响的丰茂植被,但倚靠着地下根系和快速成熟的虫卵草,它们仍然能在资源匮乏的潜伏季里持续获得新鲜脂虫作为食物,再用一些质量不太高的泥炭井来维持虫卵孵化。这样的自给自足使它们不必外出,也就没有立刻被其他的大型巢穴发现。可是随着未加节制的繁衍,它们很快也就面临了任何荒野中的巢穴必然面临的压力,不得不尝试着往外扩张了。被放逐者离开丘地的时间太早,还来不及有任何机会了解虫脂的妙用;他们几乎是靠着最原始的战斗技术去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巢穴鳞兽们争夺厮杀。

失败是压倒性的。尽管这些放逐者在丘地上时经常以自己的健壮和善战为傲,并且宁愿为了保留这份勇武而离开故土,但发生在荒野上的厮杀完全是另一回事。个体的优势在群体性的军事冲突面前变得无足轻重。在战术经验和组织性上,它们远远不如那些久经考验的大型巢穴,就连它们在丘地鳞兽中格外突出的凶狠性情,以及承受打击与伤亡的韧性,和那些动辄就会丧命或挨饿的巢穴鳞兽们同样无法相比。大部分领头的鳞兽在最初的几次冲突中就被杀死了,同时还暴露了自身巢穴的存在。它们头一次意识到“战争”是怎么回事,而更叫它们震惊的是自己在荒野的战争中竟然是弱小的。一旦暴露了自身的孱弱,即便是那些被罗彬瀚认定酷爱逃跑的南方鳞兽们也毫不留情地发起了进攻。

它们那小小的巢穴在来得及壮大前就毁灭了。所有的种植洞都被洗劫一空,幸存者仓皇地逃入荒野,随身只来得及携带极少数的作物和虫卵——它们仍不知道虫脂片作为容器的用法,大部分时候还在靠着口衔或尾挂来携带物资,更糟糕的是绝大多数年长的鳞兽都被杀死了,剩下的新生代们对于如何在荒野中生存毫无所知。它们只能听从一位幸存的年长鳞兽——罗彬瀚疑心那可能是“派派”,因为它是被放逐者中极少数的雌性——给出的最后建议。

它想叫它们回到最初的地方去。那个虫卵草最初被发现和种植的地方,它的出生地和故乡;在那里四季变换不会导致匮乏,而形貌可怕又力大无穷的阿耶奇统治着一切,虽然他性情古怪、思想执拗,却不允许荒野上的厮杀入侵进来。它教这些年轻的后裔如何打招呼和呼唤这个名字,如何用丘地的传统礼仪来讨他欢心,设法换取他的庇护。然后它很快就在旅途中因伤病而死了,留下这些毫无生存经验,也不知目标在何处的年轻后代们到处流浪、逃亡,在茫茫荒野中艰难求生。它们已经不敢在固定的地方建立巢穴,只能趁着潜伏季时定居扎根,利用虫卵草来反季节地饲养脂虫,而到了苏生季则开始东奔西走地游荡,一边躲避扫荡着,一边寻觅传闻中的故土。

一只荒野中的垂死鳞兽帮了它们大忙。那重伤者因为无法走路,被苏生季出来扫荡搜索的同伴们丢弃在了原地。寻乡者们遇到了它,为了打听消息而给了它一点吃的,那重伤者便告诉它们荒野中的禁忌之地所在何方。那地方永远草木葱茏,隔着很远就能看见;居住在里头的成员很少外出,而外来者一旦进去也不会再出来。它们循着它的指引找来了这里,见到了那传说中形貌可怖的丘地主人。现在它们别无选择,只好寻求他的庇护了。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