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最终接受了它们。他没有道理不接受,虽然当初他所作的承诺里并不包括被放逐者的后代,可是当他看着这些荒野中的流浪者嶙峋的体态与疲惫的神情时,当他想象“派派”死去前对这些后代们千叮万嘱时的样子,或是“嘉扬二世”被荒野中的巢穴鳞兽们杀害时的场面,他就感到这些被放逐者们的后裔几乎和他亲手接生的幼崽是一样的了。当年制止动乱时的那股愤怒早已经平息,而如今连它们祖母辈的加维都已经垂垂老矣,他再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他接受了它们的投奔,答应会提供相应的庇护,然后把它们安置在了丘地的外围,就在距离边界几步远的荒野当中。他不让它们彻底进入到丘地内部,一方面因为丘地内的空间已经相当拥挤了,大部分可分配土地都有名义上的使用者;另一方面是为了照顾丘地内成员的情绪。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明显处境落魄的远房表亲,它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是特别欢迎。他不确定贸然把两个群体混到一处会引起什么后果。而仅就提供庇护的目的来说,把投奔者安置在丘地附近已经足够达到效果了。苏生季的入侵者并不敢靠近丘地到这个距离,它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开拓属于自己的种植洞,如果缺少东西也可以走进丘地里来讨要。
这些放逐者的后裔们,由于错过了丘地发展的黄金时期,对如今出现的诸般事物都惊奇不已。或许是在荒野上吃了太多的苦头,它们对虫脂运输车或鳞兽小屋之类的东西尤其着迷,一有机会就要钻研、讨要。丘地内的鳞兽尽管不大瞧得起它们,但有罗彬瀚的要求在前,在物资待遇上倒不至于苛待,何况它们也有自己的种植洞和虫卵草可以做交易。很快这些边界外的鳞兽们也拥有了自己的建筑,只是更轻巧、便携,比起房屋更应该称作是帐篷。它们在过往旅途中吃到的苦头已然在它们的思想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不像丘地鳞兽们那样习惯了占据地盘和持续经营,而是热衷于任何给旅途提供便利或防护的设计。它们身上披挂的甲布服装总是拥有最多的挂袋,方便它们把任何看重的财物都随身揣着。这在丘地鳞兽们看来也是一种奇行,不过确实方便它们时不时搬一趟家,去丘地周边某个新区域重新开发。
它们的活跃也给丘地带来了许多新的变化。起先,丘地鳞兽们对于边界外的荒野很少有兴趣,最多只肯在万物繁盛的苏生季稍稍走出去几里路,在新出现的软叶草原上打几个滚,尽情地奔跑玩闹半天。一等潜伏季到来,它们就对光秃秃的砂砾地毫无兴趣了,更不会考虑在那儿长期开发和种植。如今新的来访者用行动向它们表明,即便待在丘地的边界外也可以正常地种植和生活,甚至还不用受到阿耶奇对土地使用权的限制。不少鳞兽因而心动了,跃跃欲试地跑到外头刨起了种植洞。
丘地内部与放逐者后裔之间的交流变得更频繁了,对后者经历的深入了解似乎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起了作用:一方面年纪太轻的丘地鳞兽们重新得知了当年阿耶奇镇压和放逐动乱者的事,意识到企图掀翻他是个极度危险的念头;可是另一方面,它们竟然对荒野的残酷生起了好奇心。尽管它们听说了被放逐者们是如何遭到屠杀和抢掠,但那毕竟是种从未亲身经历过的传说,而它们的语言又如此的稚嫩和匮乏,不足以将可怕的事描绘得身临其境。它们听说荒野中的厮杀,就如同在听一些骇人听闻的鬼故事,并不认为自己真会面临故事里的危险。即便想象自己靠近了那种危险,它们也不相信自己将是最倒霉的那一个,而是天赋不凡、运气过人的逃脱者,或者干脆就是胜利者。它们偶尔在丘地的边界外打闹,装出是敌对的两方在互相打仗,但那充其量只是一种扮演游戏罢了。
这些风吹草动没有逃过罗彬瀚的眼睛。他自己本就留意到了边界外的骚动,也不乏对此看不顺眼的鳞兽来他面前告状。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这其中潜在的危险,而是不确定更大的危险会出现在哪一个选择上。被放逐者们后来的故事令他在私下短暂地神伤过,也拿出那颗被他留作收藏品的卵壳看了又看,但更重要的是他从中确定了一项事实:丘地内的这些鳞兽事实上是极其不擅长跟同类争斗的。如果连当初那些被放逐者——丘地鳞兽中最健壮最擅长战斗的头领们——都无法在巢穴鳞兽们的扫荡中站稳脚跟,那些成天软躺在地方,眼睛贴着镜片的织工们就更做不到了。
这结果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他一直留在这儿,这件事也根本不成问题。可现在他的任务就快完成了,而下一步的去向就连他自己也没数。要是等他交上了布料,接着又被那山里的东西派去千里之外找一个什么东西呢?他当然不希望丘地在他离开期间遭到蹂躏,特别是还有像骄天和梭子这样跟他特别亲密的鳞兽存在。
出于他和它们的利益考量,给丘地的鳞兽们增加更多军事能力隐隐变得比禁止它们内斗更重要了。他过去追求稳定无非是防止它们破坏了研究和生产的秩序,却没考虑到这种追求到了下个阶段或许会作茧自缚……他甚至感到眼下再试图插手调整可能已经太晚了。
那块布越来越接近完工了。它们被均匀地规划成了三十六份,分摊给不同的织工圈子处理。其中进度最快的那组已将自己那份一米长、半米宽的样品展示给他;那块长布非常精美、轻盈,能像流水一样从罗彬瀚手中滑落,于日光中闪烁着细碎紧密的光泽,就算是魔鬼也没脸面再给这样的稀世珍宝挑毛病了。
加维也变得更老了。它现在已经不再给罗彬瀚拿来的样布挑毛病,甚至常常连他也不理睬。它的心思转移到某种飘渺的境地里去了,总是终日趴在小棚边一动不动地沉思。罗彬瀚担心这是某种痴呆症,或是寿元将尽的征兆,好在它吃喝消化还是正常的,并且时不时会支使那两个被派来照顾它的年轻养殖员去办事。它叫它们给拿来了一些虫脂块,又指挥它们虫脂块切出各种不同的形状来。那些形状并非扁扁的薄片,而是一个个复杂的几何体,彼此间完全不吻合,因此罗彬瀚看不出它到底想要什么。他觉得它只是太闷了,想要像拼积木似地胡乱搭点什么。这倒是不太伤害视力,而且很有益它保持精神健康,他就听之任之了。
除了保持健康生活,他对加维再没有更多的要求了。但是对另一边,对那些新生代的亚成体和刚刚长大的成体,他开始采取截然不同的教育方针。他常常逼迫它们在潜伏季去荒野中自主求生一段时间,每天都要定时定量地快跑,把所有体育老师对付精力旺盛的中学生的招数都使遍了,力求它们保持充沛的体能。不过说到鳞兽间的战斗技巧,他确实一窍不通,只能谋划着从外头请个专业老师来。他在接下来的一个苏生季内马上就采取行动,跑到丘地外几十公里的地方到处搜索,终于发现了一支北方鳞兽的队伍。他十分熟练地把它们驱赶溃散,顺手捉住了其中贴片最华丽的一只,然后用一个厚重结实的虫脂项圈栓住它的脖颈,准备把它牵回去聘为武术老师。
这位即将上岗的奴隶教师在腹部挂着一圈很特别的腰带,是用虫脂混合着某种干草或枯根做成的。罗彬瀚注意到了这个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新鲜装备,就把它取下来仔细瞧了瞧,发现那些混在虫脂里的干草似的筋条竟然是虫卵草的草茎。他心里立刻有了预感,把俘虏带回丘地后又通过米菲得到了验证。显然,某些当年的被放逐者遭到了劫掠和俘虏,往乐观方面想也可能是被收留和接纳了。它们携带的虫卵草种子和种植技术已经广泛地流传到了荒野中,再也不是丘地里的独门秘密。
他断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俘虏的腰带上,他看出巢穴鳞兽们运用虫脂制品的技术还很落后,远远不能和丘地相比。可是虫卵草的普及并不仅仅代表着虫脂产量的提升,也意味着许多种植得当的巢穴将不再受困于潜伏季的食物短缺了。只要它们把原本外出扫荡的精力好好地花在种植上,持续培养出的脂虫很可能是足够吃的——但是现实真的会如此发展吗?这些习惯了靠烧杀抢掠和大肆繁衍为生的野兽,即便突然间得到了一种全新的办法,就会甘心抛弃过往的习惯吗?实际上它们更可能只是用这种新作物带来的食物资源来拼命繁殖更多的幼崽,然后带着更加充足的干粮去更远的地方扫荡。从那支被他击溃的北方游队身上,他已经发现了一些类似的迹象,像是晒干后的虫卵草颗粒与少量保持存活的脂虫,全都放置在做工非常粗劣的虫脂卷袋里。显然派出这支队伍的巢穴并不觉得自家可以从此关起门来过日子,而是把虫卵草作为了一种天选的饲料军粮。
这些苗头令他担心。可是担心并不足以成为判下死刑的证据,让他现在就立刻冲到荒野里,对着所有未来可能会造成威胁的鳞兽巢穴进行一番地毯式搜索,没收它们全部的虫卵草,再对掌握了种植技术的鳞兽搞一场灭绝式大屠杀。他应当为丘地内的这些鳞兽做到这个地步吗?或者仅仅是为其中他看重的那些?这是不是在给他自己的不安全感找借口呢?找借口干坏事原本也不足为奇,可是自命不凡和轻举妄动会招致的业果,会招来的意想不到的憎恶与报复……这些东西也一样令他担心。
他最终没有对巢穴鳞兽们采取任何行动,既因为理由不够充分,也因为布料的制作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世间有那么多的事在成功前夜功亏一篑,他根本不敢离开丘地一步。他不肯离开宝贵又脆弱的织工们,而加维也同样离不开他。它总是忘了按时吃东西,沉浸在它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积木里,把每个组件拼了又拆,拆了又拼,不知究竟想做什么。
罗彬瀚尽可能抽出时间来陪伴它,跟它说说话、摸摸它的脑袋与爪子。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生物的衰老令他生出千思万绪,总想起昔时的忧虑与恐惧。然而在那目睹衰败过程的痛苦中又有一种奇特的幸福:加维终究顺利地过完了这一生。它这一生是安全的、舒适的,没有任何真正的忧虑和烦恼;它不会知晓自己某些后代的悲惨命运,也从来没有天伦常理叫它该关心这个;当它最后闭上眼时,身边陪伴的全是它最熟悉的事物,从小到大抚养它的人,抚养它的土地,还有它所创造的技术产生的绚烂成果。大约可以说,即便以人的标准来衡量,它度过的也是幸福的一生。而作为它的主人与监护者,这一切是他提供的,它从始至终,从出生至死亡都在他的庇护与掌控之中。这是他的一个微小的成功。
骄天也时常被叫来陪陪它的同胞。相比思劳过度的加维,它还有更多的时间;除了不再受季节的召唤,别的方面都过得跟以前差不多,还是喜欢无所事事地漫游,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呆头呆脑。在种植虫卵草的工作上,它干得只能说还行,但它的脾气很好,从来不惹太大的麻烦;这点有时会叫罗彬瀚遗忘了它的存在,它却也并不为这种忽视而失望。简而言之,只要给它一个和平富裕的环境,它靠自己就能安安分分地把日子过好。不过,既然它预期还有很长一段日子好活,罗彬瀚也不能不为它操心和打算。他逼迫它经常性地锻炼,去跟他新抓来的奴隶武术老师开开小灶,还专门给它预留了一些兼具贮存食物和防护身体功能的甲布服装。这些准备到底能有什么用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至少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他又开始搭建石屋了。这一次全是防护性的围墙、塔楼或碉堡,将通往地下的隧道全都严密地保护起来。在丘地外围的被放逐者们中,他挑选了几名年轻而有地位的头领,给了它们适于在荒野中探索和侦查的装备,比如用织工眼镜改出来的望远镜,以及可以存放大量干粮的挂袋。他还给它们搭建了一些比虫脂建筑更高耸和结实的观望塔楼,要求它们在日常生活中密切留意荒野里的陌生鳞兽们的动向,一旦发觉不对就要向丘地内传信。他还挑了好些刚刚进入衰老期的鳞兽,承诺会给它们提供额外的吃食,然后教导它们如何收集雌性鳞兽的卵,如何筛选和淘汰,如何教育和选拔。他叫它们今后来替他执行育儿的工作,并且把这一套流程教给所有新进入衰老期的鳞兽。
这种种安排激起了米菲的兴趣。它十分罕见地主动找他,问他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迹象。罗彬瀚没法解释得清楚。他的本能直觉已经和深重疑心交织在一起,让他完全分不清自己的未雨绸缪是出自理性还是谵妄。他只要求米菲帮他看好丘地;如果他在交付了那块布后被逼着要离开丘地一段时间,几十天,几百天,甚至是好几个循环季,那么米菲务必要保证这里的安全,不惜任何手段——腹泻剂、毒气、寄生子代……随便什么它觉得能起效的手段,只要能保证它们的大本营不被毁灭或侵占,而它也不必被逼得逃到别的地方去。只要它为他做了这件事,事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答它,哪怕是必须要把一整个巢穴的鳞兽俘虏喂给它也行。
他的允诺叫米菲更怀疑了。它追问罗彬瀚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所有的这些安排,他们大可以等织完了布再慢慢地、周全地做,而犯不着这样急切地叮嘱。罗彬瀚也说不上来,他可能只是对那块布等待了太久,已经有些患得患失了。他甚至希望那块布慢一点织成,好叫他有更多的时间做准备。可是,事与愿违,那块布在织工们日益精熟的技艺下比预期更早地完成了。
当最后一块甲布被连缀上去时,罗彬翰就站在织工们旁边,看着它们个个都兴高采烈、得意非凡。所有曾经参与过项目的织工,还有为织工提供过服务的种植者、养殖员、跑腿送吃食与原料的帮工,全都蜂拥着跑来看热闹,弄得现场好似一场剪彩仪式。它们把织工们工作的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使劲要往里瞧,要看看那匹最精细、华丽、奢侈的奇珍巧布。为了让它们能满意,罗彬瀚只好叫几名织工扯着布料的边缘立起来,把整块布高举着,再轻轻地挥舞抖动,让它如月光照耀的水浪般荡漾起来。这景象叫所有想要看新鲜的鳞兽们都满意了。紧接着罗彬瀚又向它们宣布,今后一段时间他不会再征召织工和劳工为他效力,它们所制成的东西都可以归属于它们自己,而原料需要它们自己用虫卵草去交换;至于种植者,它们的税赋也将会缩减一半,只要能维持地底下的虫脂生产,他不会再要求它们给得更多。
那一天,所有的鳞兽们都欢欣鼓舞,兴致勃勃,连丘地外的鳞兽也成群地跑进来凑热闹;它们在丘地四处撒欢嬉耍,睡得比平时更少,吃得比平时更多,无故破坏新生的草丛与虫脂搭的房屋,去别家的储存屋里偷吃饲料虫,往织工的脸上偷窃石英眼镜。除了没有真正严重的斗殴,它们什么坏事都干了,也破例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等这场狂欢节终于随着夕阳落幕了,夜晚的降温让所有尽兴的鳞兽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罗彬瀚才拿着布去给加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