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隘谷路口打量外面。
这是一个完全荒芜的地方。虽然帐幕似的厚雾遮挡了远景,但荒芜也不必非要用眼睛才能察觉。这里的风声遥远、单调而又空洞,没有在近处激发起一丝生气;空气是沉寂而阴凉的,似乎很少被生命的活跃所搅动。这里简直像一处乱石岗,跟他原本打算回归的地方毫不沾边。
初见这样的情形时,罗彬瀚着实有点想发疯。不过等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情绪反倒稳定多了。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当初拿着一匹甲布离开的地方,因此他很可能是被丢到另一个和原先不同的沙盒里了。他自以为钻进的是同一条隘谷隧道,实则却是跳进了另一扇传送门,所以他前头走的路也明显地变长了。再说,山里的东西刚刚伸手跟他索要一首怪诗;假定这首诗并不需要由他自己来作,在那片丘地上又有谁能帮他呢?八成是山里的东西又给他找了处新地方,让他在这里发掘一种精通写诗技术的新生物——他越想越觉得对路。若不然,难道要让一群连他名字都念不明白的爬虫来替他办这事儿?
这念头叫他保持住了最基本的理智,虽然他依旧非常生气。那个整天笑嘻嘻的王八蛋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偷偷给他换了地图,这是种什么样的行为?就连公交车的定位系统都知道用自动语音报站!
眼下,他对这个又冷又荒的新站点没有什么好感。就算这张新地图里住着全宇宙最热情、最友善、最有诗情雅意的生物,他也必须要先回到丘地上去:首先,他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他的头号技术骨干与仅剩的老朋友,米菲,独自丢在那个匮乏的世界里;其次,加维还在隘谷路口等着他回去变魔术,而他也早在心里决定要报答它给他的礼物,照顾它过完最后的日子,反正它那点剩余的寿命也碍不着他的下一件差事;最后,抛开少数具体而重要的名字,他觉得自己多少对丘地上的那一整个种群负有某种笼统抽象的责任。要是他并非临时出差而是一去不返,那怎么也该给它们做些更细致的安排,让它们能够提前适应他这个独裁者的永久性空缺。
假如他不能及时返回正确的站点,加维可能会觉得他已经死在它前头了,而米菲则会认定他是个真正的畜生,因此他打定了主意要去找那个铁路管理员理论清楚,说什么也得把车倒回上一站去。他几乎就要钻进隘谷里了,可是旋即又想到自己反正已经在这儿了——他从石室走了好些路程才到这里,要再跑回去理论,哪怕一切顺利,也少不得要花上一两个小时——既然这样,他为何不先花上几分钟瞧一瞧这处新地方,看看那迷雾外头是什么情况呢?要是他在附近发现了任何新鲜玩意,也不妨带回丘地去慢慢研究。
他面对着路口站住了,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没捕捉到任何活物的动静,而他的肺部或皮肤也没有明显的不适,估计这里的环境在短时间内对他大抵是安全的。他脚边可见的地面都是与山壁同一质地的岩石,其寒凉的触感与泛青的色泽也曾广泛出现于他的日常建材与书写载体上。他奇怪地意识到,这次群峰覆盖的范围似乎超越了隘谷路的边界,将那种质地独特的山岩延伸到了外部……或者,这个地方的岩石质地原本就跟山内的相似?他这是被送到魔鬼的老巢里了?
他的视线继续在附近的地面上搜寻,想找出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植物来作为参考。他之前常觉得鳞兽们的世界贫乏,把丘地外头的世界统统称作是荒野,可是和眼前这片光秃秃的岩石滩相比,那哺育了众多鳞兽巢穴的荒野又简直能称一句丰饶沃土了。这怪地方真正是寸草不生,只有大块大块青惨惨的山岩,像死人肚子上的赘肉似地堆积高耸。对于这种山岩格外沉重、致密的特性他已然熟知,断定它们不会留给野生种子任何发育的空间。
雾障之内,他能看见的无非就是这些。为了进一步搞清楚这地方的情况,他不得不冒险往雾中多走了两步——打定了主意绝不会走远,免得又陷入到鬼打墙之类的处境里。在能够随时回头瞧见隘谷路口的距离里,他尽可能把周围每个方向都瞧过了,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他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一个地方跟魔鬼索要的诗歌有什么关系,除非那是荒野派诗人写的。
罗彬瀚决定要回去了。一个正被殷殷等候着的人不应该沉溺于东游西逛。但是当他笔直地走向正前方的隘谷路口时,从鞋底下传来的某种奇特触感引起了他的注意。
早先在丘地生活的时光里,他掌握了许多种虽无大用,却很便于日常工作的技巧:当他想要悄无声息地走过草丛时,就会先用影子在脚前铺路,这样即便是针山铁丛也能像阵风似地溜过去,绝不让哪根横在地上的枯枝坏了事;换作是相对平坦的岩石或沙砾地,他就不会特意使用影子,但也能隔着鞋底时时留意地面的情况,就像能用手指按压来估测卵壳的厚度。
他的脚刚一踏到某处石面,就察觉有什么事非常不对劲。他俯下身去用手摸,指尖碰到了某种形状特别工整的凸痕。这片岩地原本不平坦,这是合乎天然的结果,可他摸出来的那片凸起竟是一个尺寸恰当的长方形,只比周遭的岩面高出一丁点,在这片雾地间单用眼睛是不大瞧得出的。可是等他用手摸出了这个奇怪的、跟其他岩石完全长在一起的方形后,他的脸色就慢慢变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两边膝盖贴着地面,双手一寸寸向前摸索。
每次摸到不规则的岩面,他的眉头就松开一点;可每次找到那种规律的方形凸痕,刚松开些许的链锁又立刻箍得更深。他感到这地方是阴冷的,但他的心还在坠向更森严冻骨的境地。他终于忍不住把脸贴了过去,瞪大眼睛去看那尺寸刚好的方形凸起。它的大小形状正像是块铺路的方砖,但却不是人工镶嵌进岩石地面里的,而是完全长在了一起;长在一起,就像两棵原本独立的树在土壤下相遇,互相挤压,最后把彼此的根系完全融合起来了。
但这只是岩石,他又对自己说,所以情况可能刚好相反;这本来就是块完整的岩石地面,罕见的风蚀现象或地质运动雕琢了它,使它凑巧在某些局部呈现出一种很像是人工痕迹,容易引起他错误疑心的天然褶皱;更直白地说,它不可能是地砖,不可能是一条刚好正对着隘谷路入口,由数百块尺寸合乎他步伐长短的方砖铺就的石头小径。
他站起来往雾深处走,三不五时就在脚下察觉某种令人恐慌的熟悉的触感。可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岩漠,一处魔峰脚下的延伸面,四处弥漫着异境幽氛,没有一丝多余的虫鸣。没有生命,也不知道是否有时间在流动。他不断拨开厚重的云帘雾幕,还以为自己要在这片石原上走很久,陡然间却看见远处摇曳的烟光里露出个高耸的黑影,仿佛是位瘦瘦高高的巨人垂臂站在那儿。他想也不想地奔过去,到了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堵侧面对着他的石墙。
它原本并非一堵孤零零立着的墙;从墙根处残留的种种痕迹看,它曾经是某间房屋建筑的一部分。但那建筑而今可以说是不复存在了,就连残垣也几经风化。假使把他通常习惯的比喻方式颠倒过来,拿逝者腐朽的身体去形容房屋的毁坏情况,这整栋建筑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最耐得住岁月朽蚀的大块骨头,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墓穴周边。
这残骸躺在寂静的坟场里多久了?那已经久得没法估量了。它在被尘世彻底抛弃的那个瞬间可能就是一贫如洗的,而现场遗留的情况居然还显示出盗墓贼造访的痕迹。不止有一波人;最早的劫掠者大约搬走了小块的石砖与加工精细的部件,断裂切割的豁口是陈旧的;后来探墓的人发觉自己要空手而归,反倒要不甘心地主动留下点什么,用某些坚硬的工具在石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凿痕。这些凿痕恐怕是为了发泄而制造的,全是凌乱的点点划划,连一副有意义的简笔画都没有。在年头最短的凿痕内,罗彬瀚甚至摸出了一点灰白的石粉。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再找借口来粉饰眼前的事实,只是纵目向雾茫茫的四野追索寻觅。他发出了最大声的喊叫,呼唤米菲、加维、骄天、梭子……他的呼唤声加入了风的巡游,但风能送还给他的也只有一点微弱的回响。这片石漠中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但他并不是这里的新访客,而是一名旧相识;只是又一次,他到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