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惊叫着跳了起来,心口突突猛跳,直瞪着桌子对面的人。被他甩到地上的菲娜一溜烟避到了墙角。它刚才恐怕也睡着了,否则不会反应得这样慢。
“噩梦?”那东西明知故问地说。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琴弦。
“是你搞的鬼。”罗彬瀚说,“你想干什么?”
他匆匆扫视了一圈。石室里没有新的变动。他也没感到人久睡之后的那种身体僵硬与思维恍惚,就像他真的只是趴在桌边,闭着眼休息了一首曲子的时间。而当乐声停下来时,他也像是名上课打盹的学生,被教室里突然的寂静给惊醒了。
这段时间绝不可能很长。他不禁松了口气,认为自己确实没有真的睡着。他以前被人做法弄睡着的时候并不是这样,醒来时也从不会觉得好受。可是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很轻松,那最开始的一声惊叫和噩梦无关,完全是因为他发觉了自己正处于一种即将睡着的状态,而那恰恰说明了他实际上并没有耽搁太久。
他看了眼菲娜。菲娜虎视眈眈地蹲在墙角瞪他,身上变成了背景石墙的颜色与凹凸雕刻般的纹理,此外也没什么变化。他又继续盯着弹琴的人。
“你刚才唱的那个……”他说着,但立刻又停了下来。他刚才听见的歌声是真的存在吗?可是他竟然想不起来那唱歌的声音是什么样了,他甚至不能断言那声音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不是他耳熟的音色。他只记得那歌声反复的旋律,以及,歌词。
“我希望这能增进你的理解。”那东西说,“为接下来的事。”
“什么事?”罗彬瀚条件反射地问。
对方把琵琶放回了墙边。“你之前似乎急着离开。”
“意思是我现在可以走了?”
“请便。”
罗彬瀚本该立刻出去的,但还是继续皱着眉站在原地。他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也可能只是逆反心理。刚进门时他是一点也不想耽搁,可是现在他耽搁的时间成本已经够高了。那一整首曲子的时间,按照他的计算,放在丘地上恐怕也得有几十天;他既然都付了这样的价钱,不额外带点赠品走也未免太不划算。
“你要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他说,“现在就告诉我呗?我可不想再为这事专门回来一趟。”
“你会很快回来的。”
“那可未必。”罗彬瀚说。他打定了主意这次一旦出去,就绝不会再轻易跑进来任人摆布。不管对方现在愿不愿意告诉他下一个目标,他出去后都会像根钉子那样扎在丘地上,直到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算没有水、食物和空气也阻止不了他,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吃虫子,甚至啃米菲冗余的身体组织。
他的决心肯定也被读出来了。屋主人又露出了那种戏弄人似的神情,仿佛已看见他黑着脸生吞虫子的模样。
“随你怎么办,反正我最多就在这儿等十秒。”罗彬瀚抱着胳膊说,而且立刻就真的开始倒数。而屋主人又走到如今挂着饰布的那堵墙前去了;那东西就这么自顾自地观赏着布面,直到罗彬瀚已经数到“九”时,他才说:
“去找一首诗来。”
罗彬瀚恰好在这时大声喊出了“十”。他的声音有点盖住了对方的命令。“收拾?”他说,“收拾什么?”
“我对旧词唱厌了。”屋主人说,“你去找一篇新的诗歌来,要符合我指定的格律。”
罗彬瀚瞄瞄他,又瞄瞄身后的石台。那里还有笔和砚台。“诗歌。”他说,“……我写吗?”
“你想写也不妨。”
罗彬瀚确实从没干过这种事。不过至少他识字,也不缺书写工具。这怎么听都比叫他去织一匹布来得正常多了——可是千万别高兴得太早,他已经预见到麻烦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了。“你指定的格律是?”他立刻就接着问,“呃……那是押韵的意思吧?
“我不严格要求平仄和工整,”对方说,“可以不对仗,不限行数,不限体裁和题材。但,这首诗需要同时押三个韵。”
“啊,这倒是比我想的要容易,”罗彬瀚说,“好吧,那你的意思是我得写一首长度至少超过六句的诗,因为如果你要求三个韵,那怎么也得——“
但是对方轻轻摇头制止了他。那脸上的微笑分明就是在说他白日做梦。
“我要的是这首诗同时满足三个韵。”这东西纠正道,“不是换韵,而是同时;这首诗的每一句,每一行,都必须同时满足三个韵脚——也必须是韵脚。”
罗彬瀚安安静静地立了一会儿。他在回想他过去十几年所受教育中所有涉及到语文的部分,看看哪一条文学常识能把他刚听见的要求解释得通。
“韵脚是指每一句诗最后的那个字,没错吧?”他说,“一个字怎么可能同时有三个韵?”
屋主人只是冲他笑。“你可以出去了。”
如果不是想着丘地上有一大群家伙正等着自己去对付,罗彬瀚这会儿还真不想走了。他恨不能立刻去石室外头打一桶水,再从路弗身上揪点狗毛当作毫笔;然后他要冲过去揪起对面的衣领,让对方亲自写一首同时存在三个不同韵脚的诗来给他开开眼。可他也晓得,这种事的成功概率微乎其微,因此最后还是省下了这翻折腾,一言不发地捞起墙角的菲娜,从再次出现的石室出口离开了。
他刚走到绿野中,菲娜就从他的臂弯里跳开了。罗彬瀚一路观察着它溜回谭边。刚才那番遭遇似乎对菲娜毫无影响,他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决定要跟他一起进去。
菲娜趴回石头上喝水。他独自往隘谷的方向走。原先为他指明去路的草木现在又都恢复了原状,野趣盎然地随意生长着了。风声变得很低,而高处的云雾却比之前更浓,他印象中好几处能稍微看清楚的峰峦峭壁如今全隐没在雾中。
事情似乎有点奇怪,可他来不及停下来多想,只能在步履匆忙间抽空瞥上几眼,记一记哪些地方变化得特别明显。他对自己说这鬼地方有点变化也是正常的。毕竟他刚交出去一样东西,虽然没见什么实质的好处,怎么也应该给他听声响。
他来到之前是出口的位置。好消息是隘谷路果然又出现了,坏消息是路弗正趴在那儿睡觉。它不知道是睡了多久,竟然摆出个四脚朝天的姿势,两条后腿十分不雅地大敞着,屁股正对着黑暗的隘谷入口,嘴巴也张得像是条脱水而死的鱼,从牙缝里留出的脓液干涸在了玉米苗上——如今是一颗有着肥大叶片,形态类似竹芋的中型植株,比它通常会维持的个头要大了好几号。
罗彬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一路上的脸色就没有缓和过,但眼前的景象仍叫他格外不舒服。他越来越不喜欢自己看到的种种迹象,甚至都放弃了趁机去踹那只死狗一脚,打算绕过它直奔谷外。
他没成功是因为路弗自己醒了。当他正准备绕路时,那四只又丑陋又滑稽的狗腿像触电似地一阵抽搐,然后魔犬就一骨碌地翻过身,怪叫着满地乱蹦。
“呀!”它说,“出来了!结果怎么样啊?”
“你不知道?那东西应该会告诉你吧?”
“咱可不耐烦干等着。”路弗说。它这句奇怪的话又加重了罗彬瀚的心事,他冷冷地说:“他叫我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哪有不存在的东西!”路弗说。
“那你知道什么是三个韵的诗吗?”
“嗷?”路弗说,“诗是什么?”
罗彬瀚把手伸进口袋,示意它靠近过来观赏。这傻货恐怕是睡昏了头,居然又上当了;他一脚踩在它瘦脱了皮的后背上,让那脆弱的后脊骨发出断裂的咔哒声。路弗尖叫着在他脚底乱蹬,两截弯折的身体好似错乱的钟表转着圈。
“死狗再叫,屁股烂掉。”罗彬瀚说,“这就是诗。”
但这不是诗,因为他没考虑平仄问题,所以充其量只是韵文;更重要的是,他只用出了一个韵。他满心忧郁地将狗踹开,一头钻进黑暗的路口里。在穿越隘谷的途中,他不断思考着这个谜题。谁能给他帮助呢?米菲很聪明,但似乎不像它的祖先那样富有诗情哲想。它本身是不会对这样的文字游戏感兴趣的,但并不妨碍它用自己惊人的算力来排列一系列韵脚组合,形成种种看起来很像样的韵文。他不怀疑它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写出形式上很像是诗,甚至比许多诗人写的更像诗的东西。至于那些文字背后的情感和故事,山里的家伙可没有对此提出过要求。那东西制造的是个逻辑上的难题,要让一个物体同时是三种形状,一个字同时有三个发音……他或许能勉强找出几个符合要求的字来,但他不相信这样的字多到足以形成韵文。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多音字的问题,过了好一阵才发觉自己在黑暗中似乎走得太久了。这段路本不应该如此漫长,除非是他分心时无意识地放缓了步子。他又只得丢开对韵母问题的思考,专注在自己的脚步上。他起先是小步快走,然后是大步疾走,最后索性小跑起来;要不是因为这条路有点窄,他早就撒腿狂奔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在远方浮出一点灰蒙蒙的微光以前,他简直怀疑自己是钻错了地方,不小心跑进哪个地底迷宫了。他紧盯着那团灰蒙蒙的亮光,也觉得它和往昔出口的样子完全不同了。绿野中的种种异状立刻在他心中不断放大,当他急不可待地扑进那片灰光中过后,原本的疑虑不安终于变成了惊怒与恐慌。
隘谷路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无尽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