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彻底诱骗进罗网以前,罗彬瀚定住了心神,守住了他生而为人的最后底线。他是个人,一个有自由意志和主观能动性的人,不是一只见着激光笔就当场停止思考的神经猫;他也不能每次随便听见哪个反派开始回忆人生就自动进入时间暂停状态。
“停,停,停!”他决绝地说,两只手都从桌上举了起来,“好吧,好吧!你赢了,我承认我现在挺好奇的了。但是你就非得在这种时候来钓鱼吗?我外头有事呢!”
“还想等下一回?”
那东西脸上的微笑分明暗示着没有“下回分解”了。这就是个限时提供的把戏,是故意岔开正题,想把他拖在这间石室里。这样整得他心焦气躁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不知道。也许他对面坐着的东西除了邪神和魔鬼外还兼有恶作剧精灵的属性,而且手头也确实有足够的饵料能吸引他——但是,不,这一回罗彬瀚决心要做只聪明点的鱼。他必须捍卫他在广袤丘地上积累的重要财产。至于那团诱人的钓饵,他只会在旁边咂摸咂摸残渣,绝不会一口把它吞下去。
他决定只提一个问题。一个十分简洁而次要,听了也不会过度分心的问题。
“为什么你叫她‘白绳儿’?”他嘀咕着说,“你指的人是……我们叫她玉音女,对吧?”
“她和她的姐妹非常相似……肉体、灵魂、命运,在分化开始以前,她们的老师也难以辨别她们。她就给了她们两人各自一条绳子。”
“法宝。”罗彬瀚忍不住插嘴说。菲娜仰起脑袋,不赞同地看着他,仿佛在瞧一个不停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疯子。
“所以,我叫她们一对小绳子——小白绳子和小黑绳子。”
“听起来像是个昵称。”罗彬瀚点评说。菲娜突然用尾巴使劲敲他的大腿,测试他是不是还有正常知觉。他觉得有点疼,因此赏了它一个脑瓜嘣作为回答。
一个问题就这样结束了。按照原定计划,他现在该收起好奇心及时抽身了。可他的屁股还是牢牢粘在椅子上。话题竟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这可是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在以前,这些围绕着寂静号船主的往事对他而言只不过是风言和传闻,他从没想到自己竟有机会亲口问问当事人。
“一个昵称。”他踌躇着说,“听着关系不错啊?不过……”
“为什么是她们?”那东西说,他那虚浮缥缈的声调似乎改变了,虽然微笑没有消失,“啊……这一点,我不能用你们的语言来形容。”
听见一个似乎是万古不灭的东西说出“我不能用语言来形容”,这差点叫罗彬瀚也要笑了。他本想反驳说“无法形容”本质上也是一种形容,那种不可言说的套语、曲言、假否认法、自反性陈述——他还没想清楚到底到底该算是哪种,对面已经将一根指头竖在嘴边,示意他不必再提。
“仅就这个问题,”那东西说,“你可以自己体会。”
“什么意思?”
但对面已经把手指放下了。罗彬瀚下意识地想俯身过去,忽而又停了。他想起来自己不应该去追逐鱼钩。
“真有意思,”他又坐直了身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以后可就自己随便猜了。但是现在我真的必须得……”
“何不再听一支曲子?”
这提议真是太怪了,罗彬瀚心想。不过他没有立刻抗议,就他们眼下的需求关系来说,对方不叫他上去唱一曲就谢天谢地了。
“等我听完就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那东西说,紧接着又回答他尚未说出口的问题,“它不长——而且会对你要找的下一样东西有帮助。”
罗彬瀚又趁机问:“所以那第三样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已经自顾自地抱起了琵琶。暗哑的颤音在弦间跳跃,被一遍遍调试着升高。趁着这最后的空隙,罗彬瀚飞快扫视房间,想要找出这屋子里还能添置的摆设。一只花瓶?一面镜子?一个书架?他的脑袋里推测着各种各样的可能,直到嘈切纷乱的弦声从他头顶——并非从两耳的振膜,而是紧贴着头皮与骨头的缝隙钻进精神中。他不由地用力闭紧眼睛,像是人们在忍受极其尖锐难听的金属切割声时所做出的反应。他还感到大腿上的菲娜同样绷紧了身体,尖锐的指甲由于紧张或痛苦而刺穿他的裤子,扎进了底下的皮肉。它肯定也感知到了弦声。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又上了当。他将要被迫去听的不是什么闲情小曲,而是让人发狂的夺魂魔音。石室主人想用这种阴招治他一治。可是在最初那种钻骨震髓的劲头过去以后,他的确听到了一首曲子,不再错乱无序,不再销魂荡魄,只是种悠扬、平缓,可以说是静穆的旋律;没有忽急忽慢的催板变奏,也没有纷繁错杂的花指历音。那首曲子回环往复,吟咏着一个恒定的动机,其声形好似钟表周行、织机穿梭;而它的音韵却是高远而幽冷的,自他呼出的每一缕渐冷的浊气里袅袅腾升,渐去渐远。
他想要把眼睛睁开来,看看那弹奏者究竟是怎样做的,那旋律是如何靠着几根丝线织成的,但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寒冷困倦,他的精神正随着旋律往复周游,不愿意做任何打破眼下处境的事。他似乎正在某个雾日的云端荡秋千,在苍茫的海舟上随波逐流。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而那曲声在梦中也依旧继续着,正因为在梦中才更加清楚和明晰。
他穿出了石室,越过悬峰与迷雾,又回到了丘地上。他飘游在黝黑丰茂的草丛与蛛网似的小径之间。他的肉体被遗落了,灵魂则从另一重维度来观看这个昔日的落脚点。他没有再看见任何具体的物质形态了,一切都只是跳动变幻的光与波,明灭着、起伏着,点点滴滴地改变着整体的结构。他仿佛正在看着某个显微镜下的培养皿,但却是以百万倍的速度在演化,以至于他完全不明白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任何一个具体的小细菌长什么样,如何在环境中发挥它的作用,或是被环境给摧毁。如菌落似的色斑涌现,扩大,而后又缩小消失,那景象就像五彩斑斓的雨滴打在烧热了的玻璃板上。每一声奏者的弦响,每一下命运的钟敲,每一次织梭穿过密密麻麻的因缘丝线,成千上万颗雨滴便落下了,而另外成千上万颗也同时干涸了。他想叫些什么让它们停下来,慢下来,可是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幽魂。
同一个时间里,他仍坐在石室中。他的肉体没有因为这场临时的休憩而陷入彻底的无知觉。他可以感到自己正趴伏在桌面上,两只胳膊垫着脸颊,而菲娜盘卧在他的大腿上。它一定也是被那首曲子给催眠了,但他不知道它是否也听见了歌声。
那是歌声,或者只能算是伴随曲乐的有节奏的吟咏。它就和曲子一样平缓又规律,缥缈而幽怅,但还谈不上是凄怨;那歌声里没有真正剧烈的情感,因为任何这样的感情都不得不撕裂稳定的弦音,逗留在某个停摆的瞬间,崩断在某一根经线上。但那歌声将持续下去,永恒地吟咏下去,直到每一根弦都静默。它是一阵虚无的长风,一种空洞的诉说,向听众们展示的不是那歌唱者与弹奏者的感情,而是那些情感逝去后的遗响,声音形式的化石切片。而那些感情的真正主人,它似乎并不真的在场。
他听懂了那首歌,虽然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用他的语言来唱响的。没有人为他实时翻译,也没有谁把弹词本以光点字幕的方式打在他闭合的眼睑底下。只要那个唱歌的人希望他听懂,他就能听得懂。那不是什么谈论宇宙至理与终极奥秘的内容,它只是前尘旧梦的诉说;而那也不是荡气回肠的诉说,只是桌边消磨时的闲漫絮语。他确信自己听见的弹词内容是这样的:
“山府幽居昼掩门,沧桑过眼尽烟云。茕茕独坐谁相问,索绪孤怀只自温。闲看世情翻覆态,聊将旧话寄朝昏。兴亡故事漫随说,一曲幺弦待客魂。
“忆往昔,沉疴积病卧碧岑。思故里,四时苍翠隐道真。朝看云岫含烟起,夜听松涛带露沉。偶逢双姝为芳伴,花容玉貌似一身。梅魂雪骨清如洗,桃靥春姿艳不禁。常共悠游消永昼,慰人寂寥解烦襟。江流乌飞无系绊,司花奉召返南辰。骊珠本隐沧波底,美玉原藏巘崿深。运数天排原有定,事逢此际不由人。本料想,兰心蕙性存根本。但愿是,常妍不谢葆天真。
“香梦沉酣响霆霓,一朝风雨洗仙洲。山床石榻正沉沉,忽惊恶兆显端头。倾枝欲挽追不及,越海但闻浪声幽。桃源望断无寻处,落红如泪逐波流。月坠灯残崩天暗,玉碎珠沉断肠愁。系佩本悬双股索,一绳剪去断难收。余恨遗思时摧吹,至今心上荡悠悠。此后万般因缘债,算来都自此中由。
“风过也,尔来千年万岁逝。忽听闻,碧桃花树竟结实。旧调尽抛休再理,鹍弦初上试新词。陈篇哀句皆付火,一局烂柯信手施。梦觉迟,三日乾坤放眼耳。飞梭织,十丈锦纹得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