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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3 一个阿斯(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73 一个阿斯(上)

比安没有贸然出去。怪影的退却给了他一种信念,认定这间古屋是个安全的庇护所。他待在这儿,那东西就无法抓住他;他一旦轻信着出去了,却有可能被埋伏的捕猎者抓个正着,就像幼儿们趴在洞口等待探头的虫子那样。他害怕自己刚从墙洞探头,就会被一只躲在上方或旁边的利爪切断脖子,连领褶带脑袋一起挂起来做装饰——在大人们跟他讲的故事里,古时候的北方人就这样野蛮地对待俘虏。

但那怪影是什么呢?是一个碰巧路过的探险者吗?是个因为天生畸形而不愿被世人瞧见的隐士吗?是逃犯或探子?上述的几种可能,并不是比安自己想到的,而是后日的吉刻提想的,因为当时比安认定了那个扒在墙外看他的东西不可能是个“人”,而是一个怪物。对于种种传说里的怪物,比安也知道得不多,那是阿浮爱打听的事。不过,不管怎样,那东西有一双很像人的眼睛,因而不太可能是一只巨虫。

他蜷缩在古屋的角落,身体又累又冷,精神也饱受折磨,一旦外头没了可怕的形影声息,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吉刻提钻进来叫他时,他才惊醒过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叫他欣喜若狂,认为一切的危险都消失了。

说也奇怪,像比安这样出生时就嗅觉失调、痛觉迟钝而膂力超群的个体,在古时候会被认为是天生的英雄苗子,是得到根系祝福的幸运儿;如今时移世易,部分巢穴开始承认这或许可能是一种缺陷了,但依旧是种值得利用的缺陷,因为这样的人是悍不畏死的战士,对什么事都不惧怕——这种信念在比安身上却不能成立。他不太怕痛,这是真的;但对于重伤后的躯体失能,对于孤独、饥饿、未知,他怕得反而比一般人还厉害。普通人尚要分心去呻吟发泄和忍受伤痛,他可以只管一心一意地感受恐惧。他不能准确评估自己的身体是否健康,就很容易想象自己已经受了重伤,随时随地要死掉了。只有吉刻提能评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她说他身上没伤,他才是真的活下来了。

吉刻提虽没直接这样说,却用老大的口吻命令他跟她走,这就等于是表示她判定他没事了。他乖乖地跟着她走出古屋的废墟,见外头果然什么也没有了。那个曾在墙外窥伺的怪东西已经走了。

他想告诉吉刻提那个东西的存在,向她解释他为什么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但吉刻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把他领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洞口周边仔细地闻,从格柱的裂口一直嗅到墙面上方,最后不得不让两只前脚离了地,用后脚撑着站起来,才能闻到她想闻的那块区域。

比安见了她的举动就有点害怕,她现在的姿势很像那个隔墙窥伺他的怪物了。他猜出吉刻提是闻出了点东西,但是却不敢问,怕会听到更令人害怕的答案。他只是用尾巴去拉吉刻提的后腿,一心想要赶紧离开。

吉刻提离开了墙面。她的表情举止没有显露慌张,依然是童军领袖该有的镇定自如;她心里翻滚的猜疑只有自己知道。

“跟我来。”她依然昂着头说,不紧不慢地领着比安钻回草丛里。她明白仓促的动作会暴露自己的胆怯和虚弱,刺激敌人立刻采取行动——虽说她不知道周围是否真的潜伏着敌人。她只知道,那股留在墙面上的陌生气味,有点像是昼岩的垢粉,一股尖锐、油腻、微微发甜的冷调;但它又不是纯粹矿粉的气味,而带有液体尚未干透时湿漉漉的印象;最叫她不安的是,这湿气里带着一股活物的腥膻。那和草木或矿粉的冷气味并不是一回事,和虫肉醇厚诱人的香味也不是一回事。

血液的气味带有各种各样的信息。嗅觉敏锐且经验丰富者,只要通过闻一个人的血,就能大概知道此人的年龄、性别、饮食、健康情况、情绪高低……吉刻提并不缺乏敏锐度的嗅觉,只是在经验上有所不足,因为分辨人血的性质是治疗师而非厨师的工作。尽管如此,她通常还是分得清不同人种的血,以及人血与虫血之间的差别的。当时,通过某些典型的气味素,某些形同是触觉上的尖锐点或视觉上的高亮光的气味特征,吉刻提已经隐隐觉得自己闻到是某种活物的血。然而,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生物的血;它闻来既不振奋也不诱人,叫她拿捏不准它的生态位。

但她亲眼见过了那处断掉的石格柱。那崭新平滑的断口已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纵然当时比安还没来得及讲述他的见闻,她自己就已经在心里嘀咕起来了。在钻过那片危险草丛的过程中,她虽然照旧闭着眼睛,尾巴却紧紧圈着身后比安的前腿,而耳朵始终倾听着后方的响动。她害怕有什么东西躲在草丛里跟着他们。

比安不声不响,十分乖驯地跟随着她。他们顺利地穿过草丛,回到了那片做过标记的石砖古路上。围绕在众多熟悉的气味中,吉刻提才摆脱了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追踪的恐慌感。古路的地面又平坦,可以供她和比安撒开四条腿小跑起来了。

他们果然就不约而同地开始小跑。吉刻提并没有发号施令,比安也对自己的遭遇只字未提,他们都假装这种匆忙只是为了早点赶回营地,避免让护卫们发现他们的失踪。

跑到小屋所在的空地上后,吉刻提才终于慢下来喘了两口气。小屋距离迷丘地的边界不过就是几步路,而出去后便可以望见营地了。这一路上,她也没听见任何东西追踪他们的声响,因此断定他们已经甩掉了它。如果这个“它”确实存在的话。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空空荡荡,连枝叶也没有一丝可疑的颤动。他们脱险了,在惊动那未知生物以前成功离开它的地盘了。她怀着庆幸的心情把视线往上一溜,想看看现在的天色怎么样,是否已经接近下半晌。而就跟比安受困时突然惊醒的遭遇一样,她这节外生枝的一眼看出了事。

那个东西——当时她并不知道比安早已隔着墙看见过了——就挂在高处的藤枝上。这怪物的前肢以一种怪诞可怕的方式反扭着,把整个身躯都固定在了一堆纠结盘绕的藤网上;它的胸膛、腹部和脸孔正朝着他们,而两条前腿则反伸到了后头,扒住的并非身前,而是身后的藤条,仿佛它的肢体里根本没有硬骨和关节,而是两根可以随意转动的巨大触手。

它像只长腿的虫子那样趴在丛林高处,和他们相隔得很远,仍能看得见他们的行踪。它那扁平得仿佛没有嘴的面孔朝着他们,两只贴得极近、简直就是并排竖在脸正中的眼睛也像在盯着他们。那怪异的小脑袋顶部盖着一丛丛蠕虫体毛似的黑须,而裸露出来的脸颊……吉刻提在后续的几天里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她看见的绝不是虫子的头部,但那是一张人脸吗?它似乎只剩下一小块完整的、带鳞片的皮肤残留在左侧脸颊边,而剩下的皮肤都给生生剥掉了,露出底下苍白腐败的腐肉,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子底下。它的身躯,吉刻提没有看清楚,像是被某种虫皮或草木条编出来的东西遮住了;总而言之,穿的绝不是人的衣服,而且衣服底下似乎连尾巴也没有。

如果这东西当时就站在小屋的空地上,吉刻提不能保证自己的表现会强过躲在石屋角落里的比安。幸而它和他们相距得很远,至少是隔着十室道的距离——由此估计它当时所处的高度可能有两厅距那么高,显而易见,正常人是没法用那种怪异的姿势攀到那么高的位置的——在隔着这么远的前提下,吉刻提才敢于停住逃离迷丘的脚步,呆呆地打量那个东西的外貌;她心中的震惊才能压过恐惧,以相对清醒的头脑来观察和记忆它的细节特征;而等她后来到小屋里去跟图卡和阿浮讲述这幕景象时,她才能坚决地声称自己不可能是看错了。距离和光线确实可能使她错过一些东西,而恐慌与想象也会将模糊的轮廓酵化为骇人的细节,但凡是她描述的部分都是亲眼瞧见的。尽管丛林内部很黑,但那怪物当时攀在高处,也就多少被泄露下来的天光给照亮了,让她得以瞧个清楚。至于那怪物是否能看见她和比安呢?她就不知道了。从距离和光线来说似乎不可能,可是她分明感到那张面孔是对着他们的。

她一直瞧着那个东西,没有回应旁边比安的催促。而当比安也注意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去确认她究竟在看什么时,那个东西却突然松开双臂,从高处掉了下去。它就这样消失在丛林的低处。

“吉刻提?”比安问。他的视线还在高处搜寻,但已经错过了。

吉刻提没有跟他解释。她知道比安在这方面有多容易害怕。

“跟我走。”她只是下了这样一句命令,然后领着他逃出了这片古老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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