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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7 湖畔的隐士(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77 湖畔的隐士(中)

一个北方人。这点是无疑了。

在狭窄而嘴巴尖细的头颅上,北方人的特征是最为明显的,而脖颈至肩的弧度是第二项佐证。除此以外,腹鳞构型、尾部的衔接方式和爪子的构造,北方人在蔸原上也是独具特色,容易辨别,只可惜这几点暂时无法验证,因为它们眼前这个人只把半截身子露在光里,而且身上披着一块布。那确实只算一块处处是缺口的旧布,像拿来垫地防潮的,连罩袍也算不上。倘若不是身上有秘密,罩这样一块布简直不如不穿,倒还来得行动方便。

那张露出的脸已足够敲定是北方人。可能有点混血特征,但在如今世道里算得上是地道的北方人。而且,最意想不到的是,这人的脸似乎非常年轻。虽说有些老人到死都长得和壮年时差不多,但鳞片的光泽和质地总是没法再跟年轻时一样了;再说像迷丘地这样荒凉艰苦的地方,也绝难出现那种有条件保养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与此同时,这人的面貌也隐隐透出古老。这一点倒和他的年龄无关,而是五官与头骨的结构,还有鳞片的棱尖形态,都与如今他们在边界线上能见到的北方人略有不同。若放在杜里-哈加的嘴中,或许会大声啧啧称奇,说这个人长得“颇有古典之风”。再加上那一身历尽岁月沧桑的裹身布,正仿佛一个古代青年的仿真雕塑竟栩栩如生地活过来似的。

吉刻提没有那么多妙语可说。她只是惊讶于碰见了一个正处壮年的北方人。壮年,意味着情绪不稳,容易暴怒,尤其是在这种苏生季前夕的敏感时刻,一个野地里遇见的壮年人即便对本巢的孩子们也是危险的,更别提是一个北方人了。就像大人们私底下常说的,谁知道休战期能持续多久呢?

自然,她想到了探子。有这种可能。一个自称阿斯的东方人向导,引着年轻的北方探子来打探他们营地的情况,甚而已经在盘算着要把他们三个抓起来拷问。

这是个非常符合她经验的推断(需要声明,这些经验基本也都是从别人嘴里得来的),但却不符合她眼下的直觉。这个北方人身上很不对劲,而这种不对劲是无法单纯用探子的身份来解释的。

这个人很沉默。从头到尾,除了最初疑似是他发出来的那一声,再没有说过别的话。他的表情神态总是木然的,尾巴跟条没生命的链绳似地垂到地上,脑袋连最轻微的摇摆也没有,不眨眼睛,也不颤动眼睑周边的皮肤。一言蔽之,就跟个雕塑一样冷漠。不过他的视线却是有焦点的,并且会随着说话的人而不时地游移,那种快速灵活的游移方式显示出思考力的存在和对外界刺激的敏捷反应,而鳞片的光泽与周整也暗示着身体的健康。总的来说,他不像是个天生的痴呆儿。

在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时刻,他总是盯着吉刻提。那种眼光的意味让人读不明白,那是虫子看人的眼睛——既不恐惧也不仇视,只是毫无波澜地盯着,因而才使人觉得深不可测。有些人觉得虫子压根是没有灵魂和思考的,有些人则觉得它们是根系生出来的智慧高超、无惧无畏的精灵。这种眼睛后方究竟连接着怎样一个运转中的思想,只有那个思想的主人才知道。

场面有点僵住了。这个好似僵尸或雕塑的北方人一直不说话,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最难受的莫过于被他盯着不放的吉刻提了。她简直后悔要逼这个人亮相。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能露出怯意。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道,故意不理会这个一言不发的家伙,而是向另一边的阿斯提问。

阿斯的眼睛无措地朝上望了一下,好像从没想到她会提这种问题。“他的名字,”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叫……”

他停顿了几秒,仿佛是在回忆,也可能是在编造。“比安。”

“比安?”

“是的,他叫比安。”

这拙口的东方人突然间变得极有信心了。吉刻提疑惑地思索着。而阿浮则在她旁边低声说:“又一个比安!”

比安是个对于特定群体来说很常见的名字,他们无法像评价“阿斯”那样来考虑“比安”是否属于编造。聋子、瞎子、哑巴、齆儿,但凡有毛病又有力气的,都可以是“比安”。而这个名字也变相解释了那个北方人的沉默——他可能是个哑巴,也可能是个读口型的聋子。

“他也是发愿隐士吗?”

“他是一位新来的同伴。”阿斯说,“我正要引荐他去见这里的旧居民。”

“我听说隐士都是上年纪的人。”

“年轻的人也可以追寻古老的思想。”

这个原本生涩老实的人突然变得应答如流了。吉刻提满腹疑惑。她试探着问:“我们也能跟去瞧瞧吗?”

“孩子,那是给发愿者准备的道路。”阿斯说,“你们的年纪实在太轻了。现在该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去了。”

他这句话确实说得不错,简直好得可疑。尽管如此,吉刻提知道他们确实不应该继续逗留了。她领着图卡和阿浮,慢慢地向着两个访客中间的小径走去。这期间,按照平时的训练,图卡一直盯着左边的东方人,而阿浮盯着右边的北方人。吉刻提本该留神前后两边隐藏的埋伏,她却忍不住总是瞄向那个古怪的北方人。他还在看着她。要是放在宝领的连巢地里,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人包准招来一顿教训。

他们平安无事地走上了通往外围的小径。刚从那两人的视野中脱离,三个人就默契地撒腿狂奔,一直跑到平旷荒凉的蔸原上。他们这样匆忙狼狈,差点忘了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而且还被放哨的看见了在外头乱逛。幸好那是艾提,不会像瓦依哈依那么较真。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他站在哨塔里问,“谁让你们到外头去的?”

吉刻提撒谎说他们是睡不着,就一起到外头来散散步。艾提没有多问,只警告他们不许再到营地外头去,就允许他们从门边运货用的小隧道里进来了。他们谁也不说话,闷头跑回了货箱里。

耶兹瓦兑正趴在货箱里教训比安。她是小团体的老四,只早出生两个循环季,个头也偏小,因此比安常常不服气她,要跟她顶撞吵嘴。他们这会儿就正在吵,耶兹瓦兑的语速快,比安的嗓门高,两个人制造的噪音犹如苏生季的疾风暴雨在货箱里噼里啪啦个没完。

“都闭嘴!”吉刻提说。她作为老大的威严压制了最小的两个,他们都退到各自归属的角落里,惊诧地瞧着三个大的钻进货箱。接着又是一片沉寂。

“怎么啦?”耶兹瓦兑问,“你们瞧见什么了呀?”

图卡低声地同她解释起来,他的耐心最善于容忍耶兹瓦兑没完没了的追问。而吉刻提自己趴下来,沉思着之前的所见所闻。她想起了一个古怪的细节:从始至终,她几乎没有闻见过比安——那个与阿斯一伙的北方人比安——的气味。那人站得很远,也不是风向合适的位置,但至于会一点气味都没有吗?其实也并不能说是什么气味都没有。她闻到的是股非常微弱的气味;而且那气味太陌生、太不规律了,不像是有什么确切的含义,就像是自然界里偶然存在的白噪音。既然耶兹瓦兑都没法从白噪音里听出喜怒哀乐,她自然也不能从这股陌生的气味里闻出那家伙的来历。

是否应该把那个人的事报告给杜里-哈加呢?作为童军领袖,这件事必须得由她来拿主意。如果去报告了,他们夜游的事就会穿帮;但这比起整个连巢地的安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那人要是个北方探子,杜里-哈加是会容许他们将功补过,甚至大为嘉奖的。可如果那人真是个普通的隐士,她不打自招就很傻了;不但暴露了他们的违规,更显示出她没有识人断物的才能,杜里-哈加就会对她加倍失望。这事如果弄得太糟,她甚至有可能会被弃养,丢回育厅去讨生活。

一番思索后,她最终认定那个人不是探子。他也许不是隐士,但反正也不是探子。一个称职的探子若是肯主动露面,绝不会是又古怪又可疑的,相反还要显得普普通通,甚至是通情达理。他的长相要更没特色,更像是边界地带常见的混血儿;而他的气味反而要浓烈,更叫人觉得愉快和芬芳。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比如高妙的精神控制技巧或用人工制剂伪造出来的气味素,控制好自己身上的气味都是探子的首要功课。因此,那个行为、长相和举止都古怪至极、显眼至极的家伙不可能是探子,比起来自称是发愿隐士的阿斯都更像是探子。

她决定先暂时不报告给杜里-哈加。既然决定不报告,这件事本可以到此为止,但她还是忍不住去琢磨这个谜题。那个北方人瞧她的眼神实在太古怪了,甚至令她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实在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这里头会有什么好处呢?迷丘地是个充满了传说中的宝藏的地方。

吉刻提想得出了神,直到阿浮问她:“那些信里写了什么?”

她总算想起了阿斯送来的那些写字片。它们此时还被卷放在她的厨师口袋里。她忙把它们抽出来,铺在地上仔细地瞧了瞧。图卡和阿浮也一起过来看,耶兹瓦兑和比安还不大识字,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吼呀!”吉刻提喊起来,万分惊喜。而与此同时阿浮失望地说:“噢……”

“怎么了?”耶兹瓦兑问,“是什么?你们到底在叫什么?”

吉刻提甩过尾巴,把地上的卡片全划拉到自己的脚边。“是菜谱。”她说,“老吉刻提的迷丘地特色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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