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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 湖畔的隐士(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76 湖畔的隐士(上)

门外放着几叠切得齐整的书写片,还是亮白色的,可见保存得很好。书写片底下,为了防止沾泥,还铺了一小块旧布。

那叠书写片想必就是老吉刻提的遗赠了。不过,屋内的三个人都顾不上去查看。他们一见屋外果真没有人,便先后窜了出去,站到开阔易逃的地形上,再去搜寻那个之前说话的人。

那个自称叫阿斯的隐士就站在空地边上。他站的地方刻意避开了通往迷丘地外的正路,差不多是在小屋的左斜对角;他还是双足立在那儿等候的,如此一来便无法在不引起警惕的情况突然暴起奔袭,是个在传统上表示自己愿意保持距离的礼貌姿势。见他这样表态,吉刻提才敢用尾巴卷起地上那叠写字片,把它们一片片塞到自己的甲衫口袋里去。

她一边这样做,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空地边的阿斯:这位名字寻常到了虚假地步的发愿隐士,就如她之前从用词里听出来的,应该是个东方人。他的头部特别宽阔,足有杜里-哈加的两倍,眼睛两侧的骨头突起一直往下延伸,形成一个硬朗、方正乃至过分突出的下颌,好似在那儿多长了个紧攥的拳头;按照吉刻提的知识,这特征是巨颞部族血统的表现。

他们看不见这个人的腹鳞情况,因为他披着一件很宽敞的旧三角甲罩袍;这种袍子就像个被倒着穿的大口袋,在口袋底部开了一大两小的三个孔,供人把脑袋和前脚伸出来。在罩袍的领口位置有个系链锁的搭扣,挂着一颗很小的笼球,里头也放了一小块发黄绿光的岩石。他这块发光岩比吉刻提随身携带的那块还要小,而且明显日晒的时间不足,只能散发出微弱的幽光,勉强将他所站的位置,以及他下半张脸孔的轮廓给标示出来,而照不见下半身的情况了。之前吉刻提没有透过门缝瞧见外头的光亮,想必也是这块发光岩蓄热不足的缘故。好在这会儿天上已经微微亮了,不用发光岩也能大概瞧见彼此的身影。

那隐士看到他们出来了,就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他之前在屋门前驻足时遗留的气味还在,叫吉刻提闻出来了,有点惊讶地发现他好像是个仍在壮年的人。一个壮年人竟也可以做发愿隐士?她心里起了疑,可是既然对方表现得很守规矩,她也不想冒险去挑破。再说,一个人在心情平和时泄露出的体外气味不像血液那样清楚明白,她也有可能是闻错了。

图卡和阿浮也从屋子里钻了出来,跟吉刻提间隔数步,一左一右地站着,好方便随时分散逃跑,绕过房屋的左右奔进后头的古路。他们见阿斯站得足够远,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从蓄力冲刺的姿势改为蹲踞。

“你是个发过愿的人?”阿浮问。

“是的。”那人远远地回答。

“你为什么发愿?”阿浮说,“发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当面问一个隐士有失礼的嫌疑,但实话说,吉刻提自己心里也好奇,也是对这个概念似懂非懂,所以并没制止阿浮。她估摸对面的人脾气不错,不会轻易对他们这样的半人发火。

“意思是要按照古时候的方式生活。”阿斯回答说,这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流利了,像废弃多年的旧轴毂给重新抹了油,“不伤害同类、不掠夺、不偷盗、不作假行骗、不贪图享受、不过度生育。这是最首要的六条。“

“那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儿?这六条里并没说你不能离开迷丘地。”

“这里是圣地。待在迷丘是为了表达敬意,也让我们的精神保持宁静,不被外面的事干扰。双脚沾了外面的尘土再回来,对这里的影响是不好的。”

他解释时的态度很平和,但吉刻提听了还是觉得有点局促。她感到阿斯这样说话仿佛是在暗暗指责他们污染了迷丘地。隐士们不愿意接见外人,大约就是出自这种心态。她不禁在心里将这个姿态温厚言语却粗率的东方人与热情好客的老吉刻提相比较,愈发觉得老吉刻提讨人喜欢,而隐士们乖僻难以亲近了。

吉刻提正想着要答谢一下,然后赶紧撤出去。在她就要说话的时候,忽然在房屋的另一个对角,与阿斯站立处遥遥相对的黑暗里,响起一个很细微的动静。那动静特别怪,仿佛是什么人听了阿斯的话后喷了口气。但那口气既不是“哼”也不是“呵”,不像表达不屑或骄傲的响鼻,而是一种憋不住似的“哈”声。这种哈声在人的身上很罕见,在虫子的气鸣里倒有一些类似的腔调。不过那黑暗里发出动静的绝不是虫子,因为动静太大了,发声位置也太高了。

三个夜游儿都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他们烫了脚似地跳起来,惊恐地望向那个位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空地上原来不止阿斯一个。在同样偏离正路的角落里,原来还有另一个人在场,比阿斯要瘦些,高些,也是双足站立着。这个人躲藏在阴影里,身上没带发光岩,就完全看不清样貌的细节了。

这个陌生人突然从黑暗里显了出来,带给吉刻提的惊吓自然是巨大的。她一发觉屋外原来不止一个访客,首先意识到的就是他们刚才开门的举动是多么天真轻率,简直是蠢得不要命了。他们躲在屋子里时听见阿斯的声音在远处,便放心地开了门,却没考虑过可能还有第二个人在场——确实隐士们通常都是独行的,可谁能保证门外的真是隐士?逃犯可未必没有同伙!假如他们开门的时候,这个身上没光亮也从来没出过声的人就躲在屋门边上,趁着他们被阿斯吸引注意时骤然扑过来,那不就能轻易得手了吗?她能提前从气味里辨别出这个家伙在场吗?似乎不能。她在门边只闻出了一个人的气味,那应该是阿斯的。

三个人都盯着那个隐在黑暗里的家伙。这时,阿斯才说:“这是我的一位同伴。”

世人皆知,发了愿的隐士是不能向他人撒谎欺瞒的。尽管如此,他的声音里有一股隐隐约约的为难,仿佛对自己吐出来的这句话并没那么大的把握。而听他说话的三个人就更不敢轻信了。要不是那个人站的位置离正路也不近,他们早已拔腿逃跑。

“你怎么不早提呢?”吉刻提质问道,用声音里的不满来掩盖心头的紧张,“我们之前都不知道你还个同伴在这里。”

阿斯对她的话反应得十分奇怪。他沉默地双足直立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擦着地,仿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质疑。最后他说:“我的同伴是个内向的人……他不爱同外人交流。”

吉刻提又朝那角落里的人看了一眼。“那他为什么要跟你一起来?”

“只是顺路。”阿斯回答说,这次又变得流利而恳切了,“我要领这位同伴去找另一位同伴。他与你们的事是无关的。”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诚实的。吉刻提原想不再多管闲事,就这样快快回到营地里去,看看老吉刻提究竟给本巢人留下些什么话语。然而,一种说不出来的奇特感觉笼罩在她心上,她老觉得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陌生人正盯着她,而且专盯着她一个。那目光使她的后背凉飕飕的,仿佛是年头极深的湿窖里吹起来的一股阴风。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一旦湿窖里漏了风,她就非要把遮挡视线的瓶瓶罐罐都给移开,找出那个漏风的位置不可。

“你叫他走近些。”她鬼使神差地说,“让我们看清楚他的样子。”

阿斯看上去好像跟图卡、阿浮一样惊讶。他的第一反应无疑是想拒绝这种要求,而他真要是这么做了,吉刻提也毫无办法;但这名自称是发愿隐士的人大概太少和人打交道了,以至于忘了该怎么说那些婉拒他人无理要求的辞令。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能这样做,宝领的孩子。”

“为什么?他躲在那种不见光的地方有什么缘故?”

“他不见外人。”

“他都瞧见我们了。我们为什么不能也瞧一瞧他?”

阿斯不吭声,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他这会儿暴露出了一种心思单纯而又钝口拙腮的特点,令这帮童军立刻察觉他并非装傻卖痴的恶棍,而是真的不谙世事,甚而是可以稍微欺负一下的了。吉刻提正打算要再逼一逼他,那个一直站在黑暗角落里听他们说话的人却动了。

只见他压根没有蹲下身让前脚着地,就这么迈着两条后腿,拖着曳地的尾巴,直挺挺地向他们走近过来。谁也没料到他竟会这样诡异地走路,全都惊得尾巴都摔了出去,领褶也差点要炸开。那古怪的家伙往走了两步,来到一处有微弱天光透下的位置。这时就能够把他的样子,至少是上半身的样子大概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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