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低下头,看着那淹到他脚脖子的稠水。
这所谓的湖水,比之他老家自然界里的天然水体要浓稠得多,有一股异乎寻常的浮力,甚至能托着他在水面上行走;但是比起他印象中的某种黏液生物,它又显得太稀薄和干净了。
他有点不确定。但是当湖水缓慢地降低浮力,把他一点点淹没到头顶时,他并没有加以抵抗。湖水沿着他的鼻腔进到了体内,感觉不太舒服,但他也没有因此窒息,还能睁开眼睛观察一下自己的下沉情况。这会儿他已经快沉到湖底了,距离地面已经有十几米深。湖底没有淤泥,全是暗青色的石堆,阴影处异常黑暗。落在这样的湖底环境里,尽管水质清澈,站在湖岸上的人大约也什么都瞧不见。更准确点说,那只领他过来的鳞兽应该什么也瞧不见。
一只懂得自报姓名的鳞兽,这已经足够令他稀奇,而后续跟着这只鳞兽所看见的情形更叫他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东西。他最初从石漠中走出来,瞧见那只卡住脑袋的南方亚成体时,心里还没有这样的感触,不过觉得这些爬虫的叫声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为了避免那只亚成体因为过度惊吓而扭断脖子,他一直躲在旁边,等到它彻底消停下来才用影子切断栏杆。结果,那只鳞兽还是吓坏了,躲到了昔日给幼崽们训练玩耍用的设施废墟里。
他走过去查看情况。那只亚成体缩在角落里,仿佛指望他会瞧不见。它并不认识他,这也在他的意料当中。
他见它不打算出来,便自己退开了。对于这只亚成体是否能独自活下来,罗彬瀚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一路走来他都没看到任何一只成年鳞兽,也从来没见过哪只会走路的鳞兽能在丘地里活活饿死。
他脑袋中的思绪正如成群的蜜蜂嗡嗡乱响,抬眼望见一大片粗壮高耸的藤墙,就信手爬了上去,靠坐在一片交织悬吊的藤网中。他发现这个高度能望见大部分丛林区域的顶端,于是又往上爬了点,把如今这个过度生长的丘地的情形粗略观察了一番。
往昔曾如蛛网般遍布丘地的公共道路,而今已然湮没在塑旋藜肆意掀起的汪洋中了。从枝叶的漏隙里,他只能偶然瞥见一些石头建筑残损的顶端。他凭着脑中的地图,想要推断自己的方位与那些残骸的原型,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在正对着他的方向上,他倒是发现了荒野的踪迹,虽然只是自丛林边缘露出来的一抹光秃秃的橘红色镶边,至少叫他知道这魔鬼的外庭还不至于占领了整个世界。看样子它的边界其实没有比过去扩张得太多,只是内部的法则发生了某些变化。
靠近荒野边缘处,丛林间露出来一块秃斑似的空地,空地的中心还可以望见一栋很小的屋子。那间屋子成色尚新,绝不是他亲手建的。它的结构也极其简单,无非是个顶部向外侧倾斜的火柴盒变体,那个故意留有坡道的屋顶大概是为了防止积水。
他观察这间小屋,猜测那深灰色的墙壁到底是怎么材料做成的:首先,肯定不是他用的那种特殊山石;其次,不是单纯的虫脂;那表面油滑的光泽似乎也否定了地底岩石的可能。他猜测这是用某种含虫脂的混合物搭出来的屋子。
这屋子极可能是由鳞兽搭出来的。于是他坐在那儿静静等着,看小屋的主人是否会从室内出来,或是从外头回来。在此期间,他思量着自己刚才救助的那只幼崽。
毫无疑问,那是一只南方血统的鳞兽。它的血统如此浓厚,花纹却没什么特征,他根本就猜想不出它的祖先是谁。那不像是任何一个他脑袋里存在的名字。不过,这很正常,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这地方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他纵目四顾。所有那些他亲手搭建,几乎每个循环季都要使用的建筑,如今都被塑旋藜啃成了残骸。但凡它们仍像当初那样被频繁地使用和修缮,状况断然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所以,他自然地得出结论,那些懂得和愿意使用建筑的丘地鳞兽已经不在了。它们是怎么会这样大规模地消失了呢?即便又发生过大规模的瘟疫或内乱,迫使某些群体离开了丘地,总还有留下来的家伙吧?这里对它们不该是最理想的乐土吗?它们怎么会叫这个地方荒废至此呢?
于是,他想到了自己离开以前注意到的那些苗头,他内心一直隐含的忧虑,那些在苏生季远远窥视过来的巢穴鳞兽们。他想起不愿断掉尾巴的出走者们正是被看似怯战的南方鳞兽们杀死的;而那些他曾经承诺给予庇护的丘地后裔,“派派”死前托付给他的子孙们,它们一直在丘地的边界上跃跃欲试,恐怕并未忘却昔日旧仇。而自那以后,他对那些有着帆状皮褶的南方鳞兽也就不再喜爱了。
他想到自己刚才看见的正是一只血统纯正的南方鳞兽。一只很像是荒野巢穴出身的南方鳞兽,而且是孱弱的幼崽,正肆无忌惮地在他的领地内乱逛,仿佛一个战争胜利者的后代在被征服者的废墟古迹里嬉耍。如果这里还有任何潜在的抵抗者存活,它的同类绝不会放心它这样乱跑。
罗彬瀚又朝下方望了望。他知道那只幼崽仍躲在废墟里,就在地面上不远的位置。结合他当时的所思所想,那特意望下去的一眼就实在别有意味。对那只已经睡着的幼崽而言,这简直是火山倒悬于头顶而即将喷发一般的灾难了。
他并未真正采取行动,也没来得及深思是否还有别的可能,第二只南方血统的亚成体鳞兽就从那灰色小屋的后头出现了。它的体型比上一只大了不少,已经很接近成体。
它一路向着这边走来了,不时闻闻地面,钻过塑旋藜丛,最后发现了那栋幼崽藏身的废墟。到了这个距离,罗彬瀚能看到它全身的细节。它身上裹的甲布款式相当复杂,有许多个鼓起来的口袋,固定在四肢上的搭扣款式也有几分眼熟。它的帆状皮褶倒是极具特色,其正面分布着一道道黯红色的竖线条纹,映在浅色调的底上,使人想起一种名为“伊蕾莎斯特”的月季花。
这只“月季花”鳞兽钻进了废墟,不一会儿又把那个小的亚成体领了出来,然后对着他切出来的墙洞闻闻嗅嗅。
他想到自己爬进米菲的石化隧道里时受了点伤,难免也把血沾到了手上。那只大的亚成体兴许闻出了不对劲,立刻就领着自己年幼的同伴走了。
在这期间,罗彬瀚一直注视着它们,在那视线的深处翻滚着种种未成形的念头,其中时而露出一丝对幼兽与伙伴之情的怜悯,时而又探出猜忌与迁怒的火苗;对某场战争与屠杀的想象,以及随之而来的反问和质疑。
他想过要动手抓住这两只南方巢穴里的幼崽,从它们口中撬出他错过的那些岁月,那段历史。但是理智又对他说,你抓住它们后又有什么用?它们是两只与你言语不通的低龄爬虫,它们什么也不懂。你去拷问它们就是纯粹为报复而制造痛苦——而这种报复目前还压根没有真凭实据呢。
那只大点的鳞兽在小屋前回过了头。他注意到它的帆状皮褶因为惊讶而半张开。
罗彬瀚松开了抓着藤网的手,借着影子滑回到地面上。
他决定要先找到一个能沟通的对象,至少是一个不会见了他就会吓到逃跑的家伙,这样他才有机会观察和交流。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最好是拿出那个荒废已久的本领来。
但这里也有一个问题:他那个变身法儿只会让他看起来像头北方鳞兽,然而刚才他遇到的两只都是南方的——这地方竟已成了那些花领子爬虫们的后花园了吗?如果是那样,他变成一只北方鳞兽的效果并不见得会比露出原形更强。
为了搞清楚情况,他在丛林中逛了一阵子,想要看看是否还能发现别的鳞兽。他最先去的就是那栋灰色小屋,但里头基本是空的。他又沿着那两只幼崽离开的路线走到丘地边缘,望见远处似乎有个什么营地。他看见一个大约有三层楼高的盘塔式建筑,顶上趴着一只南方鳞兽,像是个临时驻扎点。
如果当时是晚上,罗彬瀚可以直接趁着夜色潜过去。但当时偏巧是光线最明亮的白天,他很难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直接走过毫无遮掩的荒野,也不清楚那个驻扎点的守备是否森严。很可能会是森严的,因为之前那只“月季花”已发现他了。按照这种南方鳞兽的脾性,它可能会立刻向同伴们示警。
为了不惊动它们,他又转身走回了丘地里,准备先放松它们的警惕,等天黑下去再行动。
这段时间他无从打发,心头好似火烧,连静坐一刻也觉得难受,于是又折回丘地深处,想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线索。他沿着残损的旧路到处游荡,期间偶尔也发现些鳞兽活动的踪迹:几块系在路边的甲布条,一个放在露天处像是要接雨水的圆盆,还有些断路用碎石粒修补过。
他在这些位置都潜伏过一阵子,期望能看见做这些事的家伙出现,但这帮懒狗在他回山的日子里竟然变得更懒了。他没有蹲到任何一只出来活动的鳞兽,却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怪现象。
对于这个现象,他如今已变得非常敏感,时时刻刻都要检查,所以发现得很快。他蹲在雨水盆边埋伏的时候,天还是大亮的;只等了大约一两个小时,天色却已经要黑了。那时他心里就起了疑,于是就没有跑去执行他的潜入计划,而是留在了丘地深处,接近丛林与石漠的交界处。
他爬到了那片交界地的藤墙顶端,一边仰头望着天空,一边在心里数数。他数数当然不像秒表那样精确,可不管怎么样,当他数到大概五千时,天就已经亮了。这个理论上应该持续四小时左右的黑夜在他感知里缩短成了三分之一。丘地深处的时间流速比外头慢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