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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2 三页历史(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82 三页历史(上)

这听起来很像是历史课的随机抽查里会提出的问题: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要把答案简化到足以填进一个如此狭窄的空格里,还要保证没有任何遗漏和偏颇,回答就只能是:发生了一切。

人们喜欢让事情变得清晰明了,环环相扣,一个起因紧跟着一个结果,条分缕析,确凿无疑;做对某件事而得到好结果,做错某件事而导致坏结局,胜利者因先进而胜利,失败者因落后而失败;归因,推论,考证,辨伪。人们追求确定性,正如追求一台运转正常的贩卖机:投入原因,吐出结果。

然而,在历史的桌案上,没有货币,没有商品,甚至没有买家。所有发生过的都只是事实,人们又仅能得到其中的一部分,再自行判定其中哪些是因,哪些是果。一味单纯地罗列事实,总是无法使观众们感到满意。人们一定要将这无尽的事实以因果的绳线串联起来,才能感到这些已过去的事实是有意义的,而他们也的确做了些有效的工作。

有两种串联方式常常出现在这张桌案上。首先的一种,是把所有线绳拧成一大股,捻出一条主线、一种趋势来,再把所有的事实依着大小先后的顺序往上缀。由于这主线的存在,时间相距很远的事实看着也会像是遥相呼应,互为因果的了。哪些事实是对应的呢?这完全取决于捻主绳子的人是怎样设计的。设计者用多大的力气去捻,绳身上的螺旋也就会有多少道。那些缀在上头的事实因此而移动了相对位置;谁跟谁待在同一列,全看这根主线的螺旋数。倘若有事实缀在这根绳子上时显得格格不入,前后不接,挤了上头又压了下头,那就只好做两种选择:修改主绳的设计,或是认定这是个逆了大流、无关紧要、胡编乱造的事实,把它摘下来丢到一边去。

还有另一种串联的办法,不需要拧粗绳子,也就顺便省掉了对绳子设计时种种参数的调节。事实毕竟天然就带着时间和地点的索引,用不着再费心加以编排布置。拿起一根单独的细线来,一个事件接着一个事件地往下串,最是精准和恰当;一个扣环只关乎它最直接的前因与后果,对链条更远处的扣环就不必再负什么责任。这种串联犹如是在玩成语接龙,只管把每个词的首尾接起来,内容纯是拼凑,意义全凭偶然,原本就不计划写一篇完整的文章,全看各位接龙者们的灵感所在。这历史是靠出声接龙者们的才能、喜好、个性、运气拼凑出来的;而那许多个沉默着未出声的人等同于不存在。

事实仍散在历史的案桌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凡谁有兴趣,都可以拿上自己的线绳去桌前试一试。

有一个人,知名不具,先前迷失山中,接着沉陷湖底,已不幸错过了去当一位伟大接龙者的时机。他回首望去,只见桌案上伸出一只巨大而黏糊的触须,给他递来小山堆似的记录,一件一件全是他在晃神间错过的事实。这些事实仍新鲜热乎的时候,他还在听着鬼曲、打着瞌睡;现在它们全都冷透了,变成了过去式,也就被叫做历史了。

他从往日的记忆里抽出一条条丝线来,要把这段恍神时期的事实们全都拼缀上去,用它们来替代自己的亲身经历,一直连接到他此刻立足的时间点上。在接触到这些事实以前,他心里有几条预设的主线,也发现了许多与之相符的事实,但每一条都不够全面。他错过的东西太多了,不得不先给所有的事实归归类,然后由确信而至猜想,逐步整理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

首先是那些较容易确定的客观事实。天文、气候、生态、地质运动。天上的事与地上的事总是一直存在的,虽然在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里往往只是模糊的背景,一场饥荒或动乱的起因,一种对人事表达不满的天意,一个衬托登场演员们的舞台背景。它们在故事里一定不能被视作命运的主因,否则人便显得过于卑微和微小,变得全然无可作为。可作为事实,它们又确实是最坚定、冷酷而又具有威力的。一个没有合适气候的地方不会有生命和文明,这和人们做对做错、是优是劣全无干系。为了消除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惧,人们情愿相信这一个舞台是冥冥中的意志为他们精心择选和布置的;只要做的事都对,绝不会叫他们遇到绝路。

这种期望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纵然真有一个意志,它择定演员与布景的口味也难以预料。但天气和地理就在那里,时时变幻,又好似百年间都是老样子。它们的变化必须要小,正如群居的巨型生物脾气常常不错,否则在它们的视线笼罩处便没有任何生机了。

三千次寒暑枯荣对一种气候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数字;对地形来说就更不算什么。它们绝少翻倍或减半,最多只是上升或下降个百分之几。在三千次植被的枯萎与更生中,荒野上的平均气温下降了约三摄氏度。这种降温的起因,躲藏在丘地深处的监测者并不知道,可能只是整个世界大气循环系统的正常表现,但对于整个荒野的生物节律来说却是一次天翻地覆的打击。

这种降温并不均匀,在荒野北面格外严重,最南部几乎不受影响。苏生季开始时必定带来的雨季在北面变得时有时无,影响了整个大区域的蓄水,以及塑旋藜的整个新生期和脂虫的繁衍发育。北面的巢穴差点生存不下去了,不得不向低纬度的位置迁移,然而迁移后也无法得到足够的食物,它们被迫转变原本那种粗糙随意、仰仗天然植物来充作饲料的养殖方式,把另一种相对不受气候影响的人工作物——从那禁忌之地里传播出来的虫卵草——当作是最主要的饲料来种植。

以前,巢穴鳞兽们种植虫卵草和在苏生季放养脂虫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七,到后来却完全颠倒了过来。穴居者们原本的生活里就有足够多的劳役和冲突要应付,而种植型饲养却是一个需要先投入和建设的过程。需要人手留在种植洞周围维护管理,还有遭受针对性劫掠和偷窃的风险,远不如直接放养脂虫来得轻松和保险。北方鳞兽原本不过是把种植虫卵草作为一种潜伏季补充食物的辅助手段,直到连续的几个出人意料的旱季过去,对地表植被不再依赖的种植者们才逐渐占据上风。种植规模越大,技术也就越精湛和成熟,巢穴内部的种植派最终压倒了手段原始的脂虫放养者,那局面和曾经发生在丘地上的情形想必有雷同之处。

差别在于巢穴中没有反自然的干预者存在。种植者们切实而绝对地胜利了。胜利的形式,包含了转化、吞并、消灭、奴役,以及权力的重组,财产的再分配,对气候细微变化与颠覆性生活方式的克服,忍受艰苦的勇气,锐意革新的魄力,进步的狂喜,梦想,野心,得寸进尺的贪婪,无底线的残忍,浸透土地深处的苦痛,曝于荒野的血肉,占据,防守,对损失的恐惧,对邻里的怀疑,倾覆,平衡,出生,死亡,新季节。

种群的数量确然是一年年地增长了,而战争的总体烈度反倒在降低,在北边、东边、南边乃至于西边都是如此。一个种植技术发达的巢穴养得下过去好几倍的居民,竟也不是必须要去别的巢穴抢夺;限制发展上限的不再是脂虫的数量,而是泥炭井的规模与巢穴的规模。巢穴太小而隧道太密,就会有塌方的风险;巢穴太大而隧道太少,交通不便导致的效率低下又连带着引起种种不良后果。

既然泥炭层下方缺乏根系的土壤不宜再大肆挖掘,剩下一个显而易见的办法就是往上走。地表,既广阔又危险,尽可以容许巢穴居民们自由地来来去去,不再受隧道空间的限制,随意扩张种植区,同时也给了敌人们从四面八方进犯的目标。如果不是彼此进攻的需求在数百个循环季中慢慢下降了,它们恐怕也不能这样做。但如今,跑到地面上不像过去那样危险了,至少对于不在边界线上的巢穴是这样。

边界线。又一个在气候变迁中出现的新概念。究其根源在于北面的巢穴因为气候影响而发生了大规模的南移。刨开一个不大不小、犹如大地瘤疤般可远观而不可近犯的丘地,它们与东边、南边的巢穴几乎是接壤了,那使得局部地带的冲突反而比从前更甚。

以前,巢穴与巢穴之间都是敌人。一个巢穴的居民迁出去另造一个巢穴,勉强还算是同一个巢穴群;再这样继续扩散两三代,彼此再也难以互通有无,不知道对方巢穴内部的情况,便需要防范了。如今,它们来到了地面上,时常互相照面,远远地就能望见彼此的情形,喊得声量高些便传到对面的耳朵里;巢穴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有时在狂乱季彼此混到了一起,后裔们的面貌就变得更加相似了。在边界线上,瞧见对面巢穴里的长得都是一个样,自己这边巢穴长得又是另一个样,相同与不同之处一经对比,愈发醒目刺眼,自然同类们彼此聚拢,将警惕的目光射往对面。

十个巢穴牵起尾巴连成了墙,需要对面十个巢穴也牵起尾巴来相抗。一百个巢穴彼此互通形成的强音,会迫使对面的一百个巢穴也同声齐啸。

三千个季节过去,巢穴与巢穴为敌的村落时代渐渐落幕了。

如今是连巢地与连巢地之间彼此伏身压尾、狐疑相望的部落联盟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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