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983 三页历史(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83 三页历史(中)

气候改变了。虫卵草的种植普及了。巢穴转到了地上。出现了鳞兽们口中所谓的“连巢地”概念。这些都是可信的事实。

事实总是可信的。只需把今日的情形同三千季以前的情形都拿出来,把两幅静态的画面彼此一对照,巨大的差别自然就显现了。对于一个能活过这么长时间的生命来说,纵使没有亲眼见证一切过程的具体发展,把长河两头的差异说出来并不难——不过就算是这样,它对过程的解释也不见得就一定更准确。

客观来说,那解释也只是一种尝试性的串联。从无可争议的气象数据开始,一路推向众巢穴进发地表,最终达成一派同气连枝、同声相应的景象。这粗听上去倒也合乎情理,但仍只是假说;而且,是一种不完备的假说,似乎暗示今日的局面完全是温度与纬度导致的。历史的变化仿佛只看重南北轴线,而忽略东西轴线,因为天上的事对不同经度是相对公平的,对纬度却不是。

要验证这种串联的可靠性,就不得不做一个假设:如果气候没有发生变化,情况会变得怎么样?荒野里的鳞兽们如今是否仍会躲藏在地底的巢穴中,而热衷长期经营的种植派将会败给喜欢漫游和扫荡的脂虫放养者们?

为了回答这个假设,另一些之前没有被编缀到线绳上的事实,现在必须要从桌案上拾起来了。

第一个事实,与桌案前两位亲历者也密切相关,是虫卵草这一作物的特殊性。再没有谁能比眼下忙着串绳的这个人更清楚这一作物的来历,以及它会制造出的副产品了。在他听着摇篮曲入睡以前,大规模的虫脂生产在丘地内已然是现实。与之相关的前两个技术,是虫卵草的种植与泥炭井环境的模拟;而与之相关的后两种技术,是虫脂的制布与造屋。

虫卵草的传播是在三千季以前发生的。最早得到种子的大约是南方鳞兽,把情况暴露在原主人眼前的是北方鳞兽,但率先将之光大的却是东边的鳞兽。那里的巢穴类型复杂,规模较小,持续面对着北方的压力,在苏生季的荒野战争中已显露出颓势。对任何不必进行正面战斗而又不至于挨饿的方法,它们表现得最为热衷;而对于气候条件最接近却能生活无忧的丘地,它们也率先做出了沟通的尝试。

自然,它们好奇丘地能终季常青的原因,但那不是一桩能靠打听来知道的秘密,何况它们能接触到的甚至不是丘地内的鳞兽,而是外围的出走者后裔们。这些仰赖着丘地庇护的鳞兽们一旦站稳了脚跟,仍然想着要往外头探索。它们对于战斗的自信在南方鳞兽那儿遭到了严重的打击,可在虫卵草交易上却得到了丘地鳞兽的鼓舞;它们便从这方面悄悄地发展起来了。在西边这头,它们用虫卵草来交换丘地鳞兽们的纺织品与各类小物件;到了东边这头,它们把虫卵草的种子和种植方法悄悄地教给东方鳞兽,叫那些苦命的家伙们来替它们种地,再拿种出来的作物交换丘地里的纺织品。这种交易的纺织品出售价往往比收购价高出好几倍,这帮家伙就如此堕落成了可耻的套利者。

丘地技术的大规模向外传播大概是此时发生的。除了虫卵草的种植,还有虫脂的提炼、加工、鳞算术、书写片、纺织术、建筑术……似乎没有什么是东方的巢穴鳞兽们不感兴趣的,也没有什么是它们弄不到的。丘地鳞兽们的研究不过是出于消遣与改善生活的目的,而它们却有生死存亡的压力。在北方巢穴日渐庞大的阴影之下,东方巢穴曾以最友好的姿态向丘地鳞兽们敞开大门。会驱赶外人的阿耶奇已经很久不出现了,但它们仍然不敢进入丘地内部,只尽可能鼓励附近和里头的鳞兽出来,带着所有它们学过的知识和拥有的财产,去一个荒野中的巢穴里换取尊贵的地位。

并没有太多丘地鳞兽对这种邀约感兴趣,但毕竟还是有一些去了。它们中甚至有位一去不返的养殖员,或许正是它带走了一部分人工泥炭,其中含有特殊的腐殖促进剂。那正是丘地深处巢穴中那位勤劳的居住者研究出来的心血结晶,能够将腐败根系、新鲜枝叶与少量旧泥炭井残体的混合物调节为新的类泥炭井环境。

出走的养殖员带着这样重大的秘密,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丘地,再也没有回来,听起来很像是种背叛。然而,考虑到它过往生活的繁重工作与微薄回报,以及管理者对它的完全不经意的态度,或许在它眼中这是一种经过审慎的哲学性思考后的出走。

腐殖促进剂是从丘地巢穴主人的身体里分泌出来的,荒野里的鳞兽根本无法复制。但这种样本的出现使它们意识到泥炭井环境可以人工模拟,于是开始千方百计地研制属于自己的腐殖促进剂。那很难做得像原始样本一样出色,但根本性的思路已经被揭示了。它们意识到需要一些旧泥炭做引子,尽管未必清楚这和微生物有关;还需要新鲜的枝叶和陈年潮湿的根系来作为转变材料。它们开始钻研如何促进旧泥炭井中的微生物大量繁殖,或是使微生物更容易渗透进残体里去。温度、湿度、压力、酸碱调节剂、表面活性剂、靠脂虫肉浆为培养基的原始的分解型菌剂、合成型菌剂、脂虫和鳞兽的切碎的尸体……那段时间里,它们什么都试。那位出走的养殖员俨然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它兴许是自己成功了,兴许只是众多学生中的某一个成功了。在多种方法的联合作用下,东方巢穴的鳞兽们最终有了自己的人工泥炭井。虽说无法像丘地那样以二三十天的速度来完成一次转化,但足以把千百年的自然过程浓缩在五个循环季以内,这就意味着脂虫的产量又可以在固定区域内成倍地增长了,而巢穴的建立也没有了深度和点位的限制。只要人造的泥炭井成了型,鳞兽们再也不必挖到那么深的位置去寻求泥炭层。巢穴可以变得非常浅,甚至可以基本不要地下部分。大量产出的虫脂也终于足以支撑起对纺织术和建筑术的研究。出于抵御北方敌人的迫切需要,它们比丘地鳞兽更追求实用性,几乎不在乎美观或便利,只要足够的结实和安全。它们要的是能观察领地周围的哨塔、防御敌人的围墙与碉堡,要保护咽喉的颈圈与遮掩腹部的厚板。有了这些,它们在空旷的地表上可以达到在地底隧道里一般的防守效果,毒烟毒气的威胁则因为空气流通而大大地减轻了。它们来到地表,并不因为气候的变化,只是要在残酷竞争中发展优势技术的必然选择。

它们的巢穴选择更自由了,虫脂的产量更多了,还穿上了衣服、住起了房子,这些变化当然落在了南北方鳞兽的眼睛里。南方的鳞兽反应慢些,因为它们在更南边的位置,某个大概叫做“悦谷”的关卡上,还有别的事情要留神;北方的鳞兽却非常敏感,它们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优势被原本劣势的对手反超的。虫脂品的加工制作原本是它们的强项,而毒烟是它们的杀手锏。没有了这两项优势,它们那占地广袤的巢穴群有被一夕荡尽的风险。

一种新类型的战争出现了。不是为了抢夺食物,而是为了抢夺技术。不过从更高的层面来说,这两者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也可以说是在抢夺一种想象中的未来,一种免于恐慌、猜疑和焦虑的安稳度日的权力。很多时候最血腥、悲惨、残酷得仿佛毫无意义的事似乎并不像外人理所当然地假设的那样,由真正绝对的、没有一点挽救余地的物质匮乏引起;而是因为站在深渊边缘,还能享受着一点自由的呼吸,以为停在这个位置应当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却眼望见深渊下头那个神情凶险、面目狞恶的恐怖未来正向自己咧开巨嘴,阴森森地笑着;那眼神里冒出噬人的饥火,血内绽露的獠牙咬得咯咯响,渴望要活食血祭。

深渊底下,那团蠕蠕蠢动的黑暗里的真正情况,对实际还能开口说话的人都是不得而知的,但这种骇绝的诡怖幻象已经足以使人连滚带爬地往上逃。而既然是在逃亡途中,为了克服坡道的陡峭,就不得不对着站在附近的人脚踢尾拽,头撞牙咬,好借此离深渊更远一点;也许把其他人先丢进深渊里,喂饱了那庞然的怪物,让那磨盘般的牙齿碾出满仓盈斗的肉齑,那道通往过去和历史的深渊终于有一天就满足了,彻底地合拢了,让幸存者得以安稳地躺在现实的永恒土地上。

那么第一脚到底是谁先踢的?不知道。这一事实对丘地深处的观测者来说太难确定。它只瞧见东边的鳞兽在深渊边往上逃了一步,北边的鳞兽发觉了,连忙也要赶上。它们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甘当深渊的祭品,于是就拉扯着较劲,拼命地要把对面拉到自己的底下去。南边的鳞兽原本心不在焉地瞧着别处,猛回头望见这副情景,看出这两个在高处撕扯的家伙没准要蹬几块石头下来,砸得自己头破血流,慌忙也自个儿往上爬。

它们的幸运是,深渊边缘的坡道尽管陡峭,空间却还宽裕。三个家伙尽管你踢我踩,忽高忽低,时不时摔跤打滚,实际却都在往上升,距离深渊越来越远。由于有这种竞争,它们不管天气好坏都要往上爬,也随时都要提防自己被一脚踹回低处,无法遵循惰性而躺下休息。东边的巢穴既然有了大量的虫脂护甲和建筑,北边的巢穴也得有这种建造的技术。不管是重利收买还是暴力抢夺,它们也得挖更多的泥炭井,种更多的地,种着种着就不得不走到地表上来。从这方面看,气候的轻微改变似乎对结局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生命的竞争性让敏感的生灵无论如何都要往更高更空旷处走。

在这场漫长的拉扯中,丘地的技术如被掀动的尘土般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降临到各处。至于那个出走的养殖员,正如种树的人常常不是有幸乘凉的人,并没有来得及看到最繁盛的时刻;一个叛徒也许还是一个英雄,一个勤劳的开荒者可能也是一个环境的破坏者,同时享受着最高的诅咒和赞誉。它的结局在初期的战乱和抢夺中注定不会好。它在丘地那里的名字已被历史遗忘了,而在荒野中留下的新名字是“屋浮”。自它以后,所有被认为聪明、自负而有创造潜力的鳞兽,常起名叫做“屋浮兑”。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