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略微谈一谈那根粗绳子的事。
主线。绝对精神。最高境界。历史的终点。震怒日。空劫。历史是有循环规律的,有意义的,有最终答案的,或者是被人为设计好的。这其中当然差别很大。要遵从宇宙的一致性原则,大约最多只能有一个答案是对的。就像水会流向迷宫的出口,光会选择最快的路径,历史会往它该去的地方走。或许如此。
整片荒野只是一个简化过的棋盘。大约有三色或四色的棋子在上头各自为战。谁会胜出,这似乎有很大的偶然性,或许最终每一方都深陷泥潭,同归于沉寂。但是,把视线往南边再移些,在那个被南方巢穴群称作是“悦谷”的关卡后头,棋盘之外,并不是单调的虚无。在那里也有居民,也有技术,也有生活,苦痛和幸福。由于悦谷这道关卡,也由于整片荒野的匮乏,那小棋盘之外的大沙盘还暂时没有侵入过来。
假如说,荒野最终归于沉寂,是否证明了粗绳子的虚构性?恐怕也很难这样说,因为在整个大沙盘上的粗绳子还没断绝,甚至在质地禀赋上还要更坚固;要是荒野这一头的水面低了,悦谷另一头自然会漫过来填平。这对于荒野的旧居民来说是莫大的不幸,对于棋盘的旁观者来说,不过是换一种走法。
也说一说细绳子的编法。
成败是细节决定的。这一点,在军事行动与政治事件中似乎表现得最为突出:被钉子毁掉的马蹄铁、拖延了炮队的暴雨、盖在炮管上的衣服、一封多余的匿名信、一串钻石项链、一个巫术娃娃。一次告密的决定可能会被一句话打消,一瞬间的犹豫就决定了是否要派兵增援。可以辩解说这也是概率和性格的问题,因为轻于一掷的人总过高估计自己的运气,那些真正凭本事从历史舞台上全身而退的人,重视的是“不败”而非“常胜”。
然而,过度审视这些细节,也时常令人心潮起伏,气升血涌。
当人们埋头整理一次接龙游戏的记录,把事实一个一个地往下编排,眼见局势的发展峰回路转,匪夷所思,终于经不住这种荒谬而摇头狂笑,站起来大声地说:“怎么可能会这样!”
事实毕竟是这样了。这动摇了人对规律和必然性的信心,也忍不住要浮想联翩。偶然性会引诱起人的赌博心理与侥幸心理,使人情不自禁地说出:“如果……幸亏……要不是……只可惜……要不然……”
接龙游戏的那种天马行空、羚羊挂角的特性,总是诱惑人用思想去触碰中间的链条。去合适的位置轻轻扭一下,后续的关键词便完全改变了,历史便翻转了。一边赢了而另一边输了。
这荒唐吗?似乎没有历史本身那样荒唐。历史有时荒唐得好似真有神灵和天意在背后操纵。陨石、星象与梦境是神意最爱使用的三种工具,火山与地震偶尔也参与,神奇的动物们露面虽多却鲜少派上大用场。在这些背离常识的事情里,再兑进去一个时空穿越者,一个从世界外混进来的人,这种假设会使历史学家们面露难色,小说家、戏剧家与阴谋论爱好者却会拍手称好。把曲折的天意和奇异的人物加进来吧!精于编排情节的人会如此高呼。编年史很少有闲人爱看,国别史要稍好一些,写得最妙的永远是纪传体,里头有最精彩的人物与跌宕起伏的命运,时而还能找到因果循环和教育意义。再要想比纪传体更合人心意,就只好去读演义。
演义也有它的限制。它被历史的大事件与大节点框住了。七分真钉死了三分假,不免经常在关键处察觉情节的突兀和扭曲,那便是史实在发力收口。有了这一层扭曲,演义的故事虽然大体符合事实结果,却常常不符合情节逻辑。要使人感到精彩和着迷,这当然是第一位不容动摇的;而在事实结果与情节逻辑之间不得不加以取舍时,演义选择了前者,架空和穿越小说却能在某种程度保存后者,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创举。
要允许一种不大客观、有所偏袒的天意存在,这是历史小说成立的前提。而在荒野的棋盘上,两位主要的当事人都知道,确确实实有一种险恶、狡诈、姿态轻浮、行迹隐秘、爱捉弄人、极有可能是面笑心狠且暗藏鬼胎的天意存在。这一度自称是姓陈而不知其真伪的天意,没有根据传统去在陨石、星象或梦境上施展神通,反倒展现了爬行类与食土者的习性,专往林间地头下功夫。呼来一座连环合抱的寒山,还嫌弃不够,又以蝇王的姿仪和权柄招出黝黯幽森的丘地,大肆繁育蠕虫和荆棘,叫土地下最深邃的洞窟里躲进濡湿的触须,以恶臭、腐败物和劳役豢养腥冷的爬虫群……种种鬼蜮伎俩,没有表现出超凡脱俗、傲视寰宇的高贵气度,尽是山魈、毛神与地缚灵才爱使的小手段。至于这般下等做派想要谋取的红利,也不过是些零七碎八的物什和虚无缥缈的言辞。
这个毫无善念和宏图的天意多大程度地影响到了荒野的历史呢?一枚作物的种子或许可以被看作它的手笔,也确实掀起过腥风血雨,符合一个邪神恶鬼的基本格调。然而,考虑到荒野本身的残酷性,这新加入的变量究竟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本应死亡的数量,实在很难统计;而一颗种子对于本地居民们的本性上的重塑和引导,究竟是向着更好还是更坏的方向去了,也很难分辨。这只棋盘外的无形之手,从现有公开的证据看,只是往盘中小小的天元位置掷进几枚棋子,对于原本就具备的旧机制却分毫未动。说其趁机施展了迷惑世人的诡计,可以解释得通;说三千季以来一切惨剧全出自魔鬼的预谋与蛊惑,就如同是将一场烟头引起的山火怪罪到第一个发现烟草的人身上。以如此遥远漫长的逻辑链,一件惨事可以归罪于无数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因,从太阳的起落到塑旋藜的顽强,万事万物皆有了深远的罪愆。
反之,一个因也导致无数个果。一粒种子长出的树要结出许多不同的果子;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树、藤、草还要连为一体,相互影响,没有一个能仅仅结出独果的因,也没有只靠一个因结出来的果。丘地已经是个成因相对少的地方,它确实存在某个躲在山里的“第一因”,这“第一因”制定的规则与派来的使者影响了一切。然而来自丘地的因一旦流进了荒野,与其他的众因汇聚,事情就变得纷繁错杂至全然不可掌握的地步。三千季以来,该发生的事都已发生过。
有战争。这不必说了。有背叛。远远不止屋浮一个。有天灾。在荒野上主要是雨季的失常,在丘地里还有土地的异变。有好几次大规模的瘟疫。
对于瘟疫,实在有必要展开说一说。瘟疫在历史中实在被谈得太少太轻了。在和平时期提起历史的残酷和曲折时,人们总是爱说战争,把瘟疫当作捎带的东西提一提。瘟疫常常也被当作是一种天灾,是神罚,是诅咒,是瘴气,是人插手不了的领域,没有可供仇恨、报复和索赔的对象。战争还偶有光荣和胜利,有巧思奇智,有雄壮的军容与豪迈的军乐,有意气风发和慷慨悲情,瘟疫却都没有,只有丑陋的病容与喷吐的毒息。瘟疫太缺乏自己的故事性和诱人幻想的画皮,只剥夺而不创造,会独自悄悄地潜近,也会蹑在战争的阴影里跟随,间或被当做克敌的工具,如投石机里的炮弹般抛射出去。它杀了那么多数量的生灵,本有资格做夺命的魁首,事后人们在记录时却说这都是战争杀的,或者用一句“兵罢,大疫”就草草带过去了。单独统计疾疫的死伤是罕见的情况。大约瘟疫杀人时,往往不分敌我而分贵贱,没有严重影响到历史书写者的利益吧。
荒野上的小规模瘟疫是常有的事。鳞兽的尸体大量堆积会在空气中释放毒素,杀死周围还活着的同类,这是一种亡灵对于生者的追魂索命。另一种常见瘟疫,是由错误的诞生引起的,也就是由无鳞新生儿导致的高致死病症。为了预防这种随时会将整个巢穴倾覆的疾病,控制孵化卵的质量是最符合直觉的法子,但也未必一定能每次都把病卵筛选出来。为了繁衍必须持续发动战争,为了持续战争而不加挑剔地繁衍;筛子的眼越粗,混进去的泥沙自然也越多。
开始种地以后,情况变得更坏了一些,因为种群密度加大了,定居的情况增多了。辛辛苦苦经营的种植洞,以及围绕种植洞而积累的一切财产物资,不能够轻易地抛弃和转移。巢穴的居住环境变得空前拥挤。养得起的新生儿更多了,战争的需求却降低了,于是瘟疫前来顶替这个空缺。
上升到地表去以后,情况又变得稍好一些。居住密度降低了,通风情况变好了,也有进行紧急疏散和尸体掩埋的广阔空间。分巢变得更容易接受了,偶尔也会有不同的小巢穴决定将彼此合并成一个,这种情况在后来通常称之为“合章”。
瘟疫并没有因此而彻底终结,不过在最后一千个循环季里,它确实相对平息了。瘟疫一平息,战争就要回来冒头,借机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活口、欲望和不满全都宣泄出去。要不是还有南边——应该说是南边的南边——自悦谷的关卡后方隐隐传来了更响亮的啸声,这会儿或许就正在打仗了。
但那是下一页的事情了,没必要现在就急着去翻阅。中间这三页,现在也不过只是粗看。历史的书页太大了,一行简洁正文的间隙里夹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拿出放大镜去细看,自广袤的荒野里找到中心那片小小的、深色的丘地,还需要再拨开长盛的草丛,留神底下来来往往的微小生物,才能发现这里的节律与众不同。这里的时间好似哈哈镜里展现的影像,正在不均匀地扭曲,从外部看去,越靠近中心圈的生物动作得越慢。
每过一千季,丘地中心圈的时间流速就要比荒野的时间再多慢一倍,过了三千季便慢了三倍。仿佛是为了掩盖这种惊世骇俗的现象,丘地内的植被开始疯长,使置身棋盘内的小棋子们无法一眼望穿玄机。
只有那些最聪明、最敏锐、最非凡的生物能立刻发觉变化。自阿耶奇一去不返以后,留在丘地里的那个穴居者注意到了所有不祥的征兆。它发现了时间扭曲的秘密,还发现山的生长越来越快,越来越凶恶,不断将滋养生命的泥土和根系转化为青惨惨的寒石。它不得不指挥鳞兽们往外撤离,同时也要为自己思考一条出路。
它的体积太大了。和别的小生物不同,它的身体广泛分布于丘地各区域,承受着完全不同的时间流速。时空扭曲产生的向心引力本该将这地方的一切生命粉碎,但某种超越物理规律的新法则却偏要允许这里的生命存活。像鳞兽这样的小生物,即便在头和尾巴之间存在一个极微小,可能不足千分之一的时间流速差,也依旧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对周围那个可怕的物理事实一无所知。它却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承受着不同区域的生理活动速度严重不一致所带来的紊乱和损伤。这是一个神意专门针对大型的、延展型的生物所做出的恶意安排。
它不得不收缩自身和做出改变。这其中的种种艰难和思虑,采取的应对策略和腾挪手段,是它作为一个卓越生物的冒险传奇,在历史的书页里却只能暂且将它拿开不看。那段时间,它和失踪的阿耶奇一样近乎于无物,躲藏进历史的最深处了。
正是在那段调整和休养的时期,它的虚弱暴露给了那受统治的群体,有名的屋浮和许多其他无名的同类一起趁机出走了。它们离散进荒野的巢穴里,自然将阿耶奇失踪的消息也传播了出去。丘地已不再是不可侵犯的世界。
后续的事理所当然。战争,反抗,背叛,忠诚,掠夺,贡献,分裂,融合。想在三个方向上指认出谁是侵略的首恶相当困难,因为并不存在一场毫无争议的决定性的战役。有小规模的试探和偷窃,也有相应的反击和威慑,有阴谋诡计和战略战术,有胜利也有失败。丘地是技术的起点,有超凡的禀赋,也有始祖离开前的预见和准备,这并非一场单方面的压倒性的灭绝。然而,最终,丘地毕竟是空了。风流云散,蔓草荒烟。
如何看待这件事?
对于历史,这只是寻常事。矿石的价值需要靠研磨和粉碎才能实现,金粒会被提取出来,而一切储存和富集用的废料最终却难免被抛散。丘地中的技术、思想、风俗与文化都散播出去了,其作为一个地点概念的荒置,什么也不影响。将来有一天,或许北边、南边、东边也被磨碎了,荒野整个都成了一团齑粉,而“迷丘”的名字还会在口头流传。
而且,那里已经不宜居了。放在三千季以前,丘地是荒野中的常青乐园,永远没有饥饿,永远都是丰饶。放在三千季后,各大连巢地的中心才是最繁华、热闹、美好、充满丰富的物质享受与文化生活的好地方,而丘地是荒凉艰苦的隐修者的象征。历史的升降就是这样反复无情,比天气或地形迅猛得多。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对了,还有加维。
加维过得很好,它的一生平安顺遂。骄天、梭子、丝光、尼龙、大多数养殖员、最早的种植者,许多对丘地依恋甚深而不愿意走的鳞兽,即便在失势以后依旧寿终正寝。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米菲只是伤了,不是死了。它把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剧毒气体往空气里一放,想要进到深处来斩草除根的荒野鳞兽们便纷纷逃跑,还要惊呼:“真是个邪门地方!”
加维和骄天的寿命都长得出奇。在完全衰老以后,它们竟然还继续活了二三十个循环季,简直比某些鳞兽的一生都长。它们幼年时的饮食或许对此有影响,也可能仅仅只是运气。寿命终尽的时候,它们也没什么痛苦,闭上眼就睡着了。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是,出走的屋浮,尽管对阿耶奇很不以为然,公开描述了这位始祖的众多怪僻行径,但却很看重加维。它似乎自认为是加维的直系后裔,尊这位老祖母为丘地纺织术的创始人,也不遗余力地把“加维”这个名字散播到了荒野中。自那以后,特别精于纺术而有所创新的鳞兽,如果原本的名字不合意,往往改名叫作加维。
纺术对于在地表生存来说实在太重要,在三千季内得到了巨大的发展,也就诞生了好几个加维。有“达里-加维”、“杜里-加维”、“依里-加维”,当然也有数不清的“加维兑”——尾巴灵巧的鳞兽即便年龄尚小也可能会叫“加维兑”,以期它长大后成为一个真正的巧儿。
有整整三千季的战乱,瘟疫,干旱,劳役,饥渴,这数不清的同名的加维,它们的结局恐怕不如第一个好。
唉!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历史这样纷纷扰扰,千缠百结,水洗火炼,到底想要织成些什么呢?难道就只是为了叫一个尘世外的存在有一首新曲子可唱,以此拿来消遣永恒的枯燥和寂寞吗?
一个疑心病深重又性格脆弱的人恐怕天生就无法书写历史小说;这人刚拿起笔写下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名字,心里就生出怀疑,觉得事实的证据终究不够充分。写一句好话,就担心是过誉,写一句坏话,又觉得有诽谤的嫌疑。过去的事实已不可回溯地过去了,而解读则属于现在。假托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名字来说话,假设这个名字在生时的种种内心活动,对于一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来说是多么重的负担!虚构的名字是安全的,真实的名字可能要伤害现实中的人。况且也没有那个必要。想心平气和、不失诚恳地谈论抽象话题,譬如事的普遍规律或人的独特性情时,虚构的名字比真实的更好用,更长久。
同样,一心寻找诗歌的人也不宜细看历史。粗粗地看,看见波澜壮阔与荡气回肠,国仇家恨与朝代兴衰,可以激发豪情,滋生惆怅,形成一些诗般的感触与叹息。
但是,如果细看,太细,过细,一直细到无限小,小得看不见东西南北,高山洼地,只能看见孤坟一座,一座,又一座,那时就会诗情败灭,就会泪落潸然,就会脱口问出:哪一个是加维?
坟茔回答:这一个是。那一个也是。
青史使人不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