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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1 先导测试(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91 先导测试(上)

吉刻提快要被收买了,可以这么说。

接下来的好几天,每到了下午空闲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到迷丘地的西侧石碑那儿去。而每次她到了那里,北方人都会带点新东西给她。大部分是她曾经写在砂砾地上的配方原料,还有一两样甚至是她压根没提过的,也是些罕见的枝叶或矿石,因为他觉得她可能会感兴趣。

就这样,吉刻提毫不费力地把老吉刻提配方里要求的迷丘地特产收集完了,而她本来还担心自己在巡查活动结束前能不能收集到一半。她并不奢望能拿到全部,因为有些原料连身为配方发明者的老吉刻提自己也不能经常弄到,总得拜托路过的壮年探险者去帮忙采集。倒不是说迷丘地里真有什么鬼怪巨虫,只是并非所有人都善于攀爬或钻洞,还要胆大心细,善于观察。

如果吉刻提早知道这个北方人的行动如此有效率,没准就不敢叫他帮忙了,因为某些特别标注的地点在她看来还是挺危险的,会叫思想谨慎的人知难而退。但事实证明,这个北方人确实很熟悉迷丘地的情况,或者至少是有一位靠得住的本地向导。他在几天内给她带来那么多东西,却似乎连一枚鳞片也没伤着,态度上也是满不在乎。面对这些或芳香或美丽的珍品,他没有半点想要留给自己一份的意思,总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们给推出去。

这一切反常都叫吉刻提百思不得其解。她本应该心怀感激,却忍不住去思考这个人到底是办到的。一个连正常走路都吃力的人要怎么在短短几天内跑遍迷丘地的隐秘角落呢?就算有些好心的隐士给他指路,也不能一天到晚地替他跑腿办事吧?除非他身后还躲着一整支游队在为他效力。这就又回到可疑的身份问题上来了。她得重新考虑考虑自己是否有义务把情况上报给杜里-哈加。

然而,在疑心增长的同时,另一些不怀敌意的好奇也在增加,并且不断地阻止吉刻提把对方往坏的方面想。她感到这个北方人身上有某些神奇的地方,因而也有可能会办成不可思议的事。这种神奇的印象和带有阴谋性质的鬼祟是不太一样的。

比如说,她把他称作是“连正常走路都不会的家伙”,这点在后续的几天里已经不大能成立了。自从那天她逮到他在石碑边练习以后,他走路的水平就有了明显的提升,已经能够完全正常地蹲坐和行走了。他没有奔跑或跳跃过,也不知道在攀爬方面的表现如何。但他的个头挺高,从骨架和鳞片状态上看应该也不缺乏健康与力气,加之没有领褶或背棘的阻碍,没准会是个翻越障碍的高手。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情况是,北方人说话的技能也提升得很快,假如一开始他不是在故意装傻的话。在开头的两天,这个人每听一句话都要思考半天,也只能回答些简短零碎的词语,比起那个睡在货箱里的小比安也强不了多少。可是不出几天的时间,吉刻提发现他那聆听时的停顿已经明显地缩短了,回答时也开始出现一些简短却完整的句子,仿佛他仅仅靠着和她的几次短暂交谈,就已经完成了过去所有欠缺的常识教育。

这怎么可能呢?吉刻提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荒唐。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从一个洞穴野人变成谈吐自然的正常人,何况他们每次的交谈又都很简短,从不涉及太深入的话题。她只能认为这个人原本就是受过正常教育的,或许中间出了什么事,叫他在一个无人的野地,或是一座地牢里困了好些时间,才会变得有点不像人样。他的智力大概没有问题,只是没有接触过多少人,问出来的问题都非常古怪可笑。

他倒是并不触碰敏感的话题,绝不是那种旁敲侧击的打听情报,比如吉刻提所属游队的规格,她每天要准备多少份食物,或是长官的名字叫什么。相反,他问的是吉刻提打算怎样使用那些他赠予的石头和草。

石头和草!他就这样称呼迷丘地的风味奇珍,足以看出对这些调料多么不以为然了。他这样不识货,很可能也是一个齆鼻子。然而就算是齆鼻子,也不至于没见过人怎样料理食材。

“磨成粉来腌呀,”她回答说,“时间快的就放在湿窖里,慢的就在干窖里。”

北方人依然不动声色。吉刻提则突然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带给他的一小罐碎肉糜。她问他觉得味道怎么样,而他沉默的时间比他们第一次谈话时还要长。

“好。”最后他这么说,但是样子却非常可疑。吉刻提偷偷地嗅着,想从他身上的气味知道他是否撒谎。她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信息,这个人好像很少有激烈的情绪,气味淡得如同一个熟睡中的新生儿。

她还是不相信他的话,于是又问他对具体的风味有何评价。是不是有点过甜了?还是太淡了呢?她选择的腌制湿度是不是叫肉糜有点过熟了?

北方人直勾勾地瞪着她,仿佛又成了一个听不懂话的野人。但吉刻提并没有上当。她开始怀疑这个人根本就没吃她送的那一小罐肉糜。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觉得她做的肉糜不好吃?还是不敢吃来历不明的食物?如果是后者,那还情有可原;可要是前者,那对于一个厨师来说真是莫大的侮辱!

她开始不自觉地颤动尾巴。北方人瞄见了,就匆忙而突兀地转变了话题。他不停地向吉刻提询问一些和食物或厨艺毫不相关的话题。比如,他问吉刻提是从谁那里学会了写字,以及身边有多少人会写字。

这真是个古怪的问题,微妙地介于“打探敏感情报”和“无害的日常闲聊”之间。吉刻提衡量了一下,告诉他自己的启蒙教育是育厅员做的,包括学习简单的算术和认识常见字;而更进一步的文化教育,则像绝大多数被认养的同龄人一样,是由自己的恩主来负责安排。既然她身边的人多数都曾是她恩主的养子女,那么受教育的水平也就和她差不多,充其量是个人天赋的差距。

北方人又问她平时都会写点什么。“菜谱呀,”吉刻提说,“还有名单、工作记录和信件。”

她很注意不说出信件的具体类型,因为杜里-哈加的口授信函经常是寄给其他巢穴的游队长官的,虽然名义上属于私人信件,却多多少少带着些军事信息。

北方人一点也不关心信件。他根本不打听她是替谁写信,反而问她是否还写过别的内容,一些无关她自身工作的内容。他似乎是想说某种特定的东西,却缺乏一个合适的词来指代,只好绕着那个概念的外围不停打转。

“把唱的写下来。”他口气迟疑地说。

“唱的是调子啊。”吉刻提问,“你想要的是声谱?记录声音高低和速度的那种?”

“不,得有内容。”

“什么样的内容?”

北方人又沉思了一阵。“记事情的。”他说,“过去的事情,身边的事情,真的也行,假的也行。大的,小的,常见的,稀罕的。给别人看。”

谁会专门去写假的事情呢?吉刻提疑惑地想。不过说到记真事的,她倒是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找的是记录员吧?”

北方人不明白她说的这个词。吉刻提只得为他解释。记录员,通常由巢穴内有文化的学者担任,把重大的战事、天气、技术或别的紧要事件书写下来,然后分门别类地储藏进专门的书库里。这种工作在大型的连巢地中心往往需要好几个学者家庭连带着养子女们一起做,而在一个小巢穴内就只交给一个懂文化的老年人兼任,因为反正没多少大事可记。有时出于私人兴趣,他们也可以用少量篇幅写点没那么紧要或和本巢无关的事,比如自己先祖的谱系,或者灵蛾的传说。不过总的来说,他们能得到的书写片供给是有限的,只能挑要紧的事情记。

北方人左右摇晃起自己的脑袋。接着他又停止了这个意义不明的动作,转而用尾巴拍打地面来表示否定。他要找的不是记录员。

“更小的事,”他说,“私人的,心情,想法,渴望。”

吉刻提问:“写这些干什么?”

北方人木然地瞪着她。吉刻提不知道他有什么可惊讶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去把情绪这样时时变化的东西写下来呢?那是对时间与虫脂板的双重浪费。要想了解别人的心情,只要闻一闻就足够了。

“称赞。”那北方人最后说,“赞美人,东西,风景,事情。或者,侮辱这些。把它们写下来。不是写事,物,而是态度。”

“为什么这样做?”吉刻提问。

北方人没有回答。直到吉刻提离开,他都只是心事重重地沉默着。

吉刻提回去了。她在晚上睡觉时仍想着这件事,琢磨那北方人要的到底是什么。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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