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吉刻提没有必要再去迷丘西侧。不管迷丘地的植被长得多快,新枝发出来总需要一点时间,而她收集的老枝已经足堪使用,赢得过好几名护卫们的喜爱了。
她本可以留在营地里研发新菜,可是一等到了下午,还是忍不住要往西侧去。她实在想看看那北方人学走路学得怎么样了。为了不显得太无礼,她就骗自己说只是去看看香枝的生长情况。
然而,一到了西侧的地头,她根本没往哨塔废墟多看一眼,只顾伸头去瞧石碑那里的情况。北方人仍在那儿,以正常的姿势坐着。可惜他没有四下走动,吉刻提也就不知道他是否进步了。
她大着胆子走过去。这回那北方人看见她,竟然还摆动了一下尾巴。这对于他的礼仪来说真是一大进步,尽管形式上仍是错误得十分离奇:他不是把尾巴稍微往上抬一下,行一个陌生人间最普遍而日常的问候礼;而是直接把尾巴从身体一侧大幅度地挪到另一侧,就仿佛是一个下属或半人在对上级或成年人表示敬重。
吉刻提不认为自己尊贵到能被如此敬重。她发现这个人相当缺乏常识,其匪夷所思的程度已经不像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而像是刚从几百季前的地下巢穴里挖出来的。当然,他作为北方探子的嫌疑是彻底排除了,因为谁也不会派这样的家伙来做探子。与此同时他作为一个谜题的吸引力却提高了,她确实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活着长到大的。
“你昨晚回去了吗?”她问对方,“去迷丘地里了吗?”
“是。”北方人回答。
“你对迷丘地里的情况熟悉了吗?”
北方人想了一会儿,又说:“是。大概。”
吉刻提本意只是想跟他搭搭话。她不相信他真的会很熟悉迷丘地,因为连阿斯都说他是“新来的”,但既然听见他这样回答,她便说:“我想在迷丘地里找几样东西,可是不认识路,你能教我那几条路到底该怎么走吗?”
“你要找什么?”北方人问。这好像是他几天来说得最流利完整的一句话。
于是吉刻提把她尚未寻着的几种原料都告诉了他。放在三天前,她是不敢这样做的,会担心对方知道她的目的地后对她不利,或者干脆把她需要的原料抢走。但是现在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已经非常低了,要是对方真的认识老吉刻提写的那些路名,那没准还可以给她省一些事。
她描述了原料的特征,又把通往产地的道路名称讲给他。对于这些古里古怪的路名,北方人表现得跟她一样茫然无知,叫吉刻提多少有点灰心。可是他又对每种原料的外观和气味问得很详尽,还叫吉刻提把情况详细写在地上。
“我帮你找一找。”他说。
吉刻提十分惊奇。她既想不到对方会这样热心,也惊讶对方竟然还认识字。她走到石碑附近一处能够书写的砂砾地上,那北方人也跟着她走了过来,而且是用四只脚正常地走路——她悄悄用余光去瞥,见他走路的样子尽管仍有点不自然,却已经不再是四条腿互相打架了。如果这进步真是一夜之间完成的,那可实在是叫人惊叹。
她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心不在焉地往砂砾地上写划。不同于细腻的写字片,在地上写字没有那么好把握力道,写得太浅太小,在风力影响下也会很快消失,因此她只能走来走去,尽量把基线网画得大些。她首先从中心点写起,按照传统的配方格式,用了大概三圈的篇幅列出原料的名字和简要性质,接着再顺着每样原料各自所处的方向拓展出去,写出它们所处的路名、地段与附近的标志物。有时她不记得路名要怎么写了,就把自己誊录的老吉刻提的配方纸拿出来看看。
在她书写期间,那北方人一直在附近安静地看着。尽管吉刻提非常怀疑他是否能完全读懂宝领人的文字,至少他表面看起来非常专注,始终目不转睛,跟随她的尾尖扫过每一处地方。有时她停下来核对配方上的路名符号,他就自己绕着整片书写区域踱步,打量她已经写好的部分。他打量得那么认真,理应是识字的,可阅读时的习惯又不太像:这人阅读时并不从中间开始读起,总是习惯性地往最边缘的位置看;而且他明显很缺乏长文本的阅读训练,没办法待在一个固定的角度看完全文,非得跟着字的走向转来转去。
他的种种表现全落在吉刻提的眼里,叫她对他的来历更加感到好奇。她对自己的学识有些信心,虽然没法和那些世代负责书写记录的学者家庭相比,但在杜里-哈加认养过的所有成年或未成年子女中,吉刻提算是读写方面很有天赋的了。她基本认识本巢内通行的所有常见字,整个连巢地内的认识大概六七成,而连巢地外的字,比如北方人或东方人内部的字,她也略微认识一些。她知道老吉刻提的惯用字词都是完全南方式的,一些基础笔画的修饰方法,还有单元内的基点排布习惯,都跟典型的北方人不太一样。这般巨大的差异本该叫一个识字的北方人读得晃头甩尾,满肚子都是疑问和恼火,这家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终于把所有原料的信息都写完了,在整个砂砾地上留下一块大约半厅距长的方形书写区。能一口气默写出这么长的内容对她的身份和年龄来说实在值得自豪,她不禁绕着整个书写区转了两圈,欣赏一下排版的工整和均匀。那北方人却不再踱步了,只是停在旁边盯着地面上的字出神。
“我漏写了什么吗?”吉刻提问。她觉得应当在外族人面前表现一下学者式的谦逊风范。
北方人摇摇头,对她的文法或字迹什么也没说。“我会去找找的。”
这似乎暗示他可以独立地读懂这些字。而能认识这么多字又意味着他很可能受过教育,至少得有一位身份较高或自身有学识的恩主。一个缺乏常识的人竟然是有文化的?吉刻提不禁心生怀疑。她觉得他可能会等她走后再偷偷找人帮忙。迷丘地里当然会有来自南方的隐士,而隐士之间向来是提倡互相帮助的。
她在营地里还有许多活计要做,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监督。临走以前,她还是忍不住把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
“你究竟是哪儿来的呀?”她问道,“你的本巢在哪儿呢?”
北方人瞧了她一会儿,然后用尾巴指了指天边,说:“远。”
这家伙甚至指的都不是北边。吉刻提断定他是在敷衍她。她有点生气地回去了,甚至没注意到这次对方开始用尾巴来做动作。
到了下一天,吉刻提就把自己之前的不满全忘了。她重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想着自己最新腌制的一批肉碎已经略微有了风味,可以拿来搭配着佐餐了。她分配好了护卫们的份额,也给自己的四个兄弟姐妹私下留了些,最后还剩了一点底料。这时她想起那个北方人曾给她让过路,便用挂尾勺将罐底的稠肉汁刮了出来,倒进一个带挂绳的小罐子里,准备叫那个即将过上清苦生活的怪人也尝尝她的新作品。如今老吉刻提已经去世了,她可不相信迷丘地里还有谁的手艺能跟她相提并论。
到了下午近晚的时候,她在脖子上挂着小罐出发了。负责放哨的沃琦瞧见了她的罐子,好像觉得那很好笑。“吉刻提!”她在哨塔里喊道,“你这是要去收买谁呀?”
“我要去收买一个隐士。”吉刻提昂着尾巴回答。
“可是隐士们又不吃肉。”沃琦逗弄她说,“他们都是靠啃枝子活的,就像虫子那样。你硬塞给他们肉吃,他们是要生气的。”
吉刻提甩了一下尾巴,表示她对这种逗小孩子玩的老套话十分轻蔑,只有比安那个年龄的小孩才把这种话当真。她一溜小跑地离开,直奔丘地西侧的石碑。
今天她出门晚了,得赶着在天黑前回来,因此在路上匆匆忙忙,没什么时间漫步遐想。至于昨天她写给北方人的那些原料的信息,吉刻提几乎已经忘记了,压根就不报什么真正的指望。可是等到她走到那儿时,却惊讶地发现并不止自己带了礼物。
那北方人真的找来了一块矿石。它的外观正如老厨师描述的那样,有金黄与雪白相间的条状纹理,带着非常浓郁的甜香。
吉刻提自然万分惊奇。她的配方里把这种矿石称作“灵蛾之甘”,只有在迷丘中心最靠近地障石原的某个隧道废墟里才能找到。它是所有原料里最难安全获取的一样,老吉刻提甚至专门列出了几种替代品,好让弄不到它的人能做出较为近似的口味,至少是能想象它的味道。
她从没想到这东西会如此轻易地飞到自己身边来,不禁感到自己带的交换物有点价值太低。可是要她拒绝这样难得的原料,那可也太难为一个厨师了。好在这北方人对散发出如此异香的奇珍竟毫不动心,一看见她过来,便立刻用尾巴将矿石推向了她。那种毫不迟疑的果决,仿佛推出去的不是一块秘地的至宝,而是一堆散发恶臭的旧泥炭。
他这样的态度倒是减少了吉刻提的烦恼。不过她还是提议他们可以把这块宝矿对半分。这种石头质地很软,稍微用力就能砸开,而且本来也是要磨成粉末的,所以不必担心弄得太碎。
“不。”北方人说,“我不吃这个。”
他的声音听起来半丝勉强也没有,非常坚决地要吉刻提把矿石整块拿走。吉刻提只得再三感谢,把自己带来的小罐留给对方,然后把“灵蛾之甘”塞进了自己后背上最大的口袋里。回去的时候她连脚步都放慢了,生怕不小心把矿石摔出来。她的心里既高兴又疑惑,不禁思考起沃琦说的那句话来:难道隐士们真的是靠啃枝叶活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