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吉刻提有一点害怕未来。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欢欢喜喜,很好地保持着一种能让恩主心情愉快的、富有观赏性的孩童姿态——也就是说既要懂事乖巧,又要活泼可爱——但毕竟她快成年了,对得体和得力的要求逐渐超过了讨喜,而用天真烂漫来娱乐恩主则成了比安和耶兹瓦兑的主要任务。
一旦成年,她就可以说大体是安全了,用俗话说就是“彻底从育儿坑里逃出来了”。恩主不再具有随意定夺生死的权力,充其量只能进行体罚或财产权的剥夺。就算恩主不肯赐予职位,成年的养子女也能自愿去当个种植场的佣民或游队鳞丁,也就只要再交纳一笔固定的贡献金就够了。不过,这只是种假设中的坏情况,而实际上杜里-哈加是个公认的好恩主,有时被认为过于软弱,所以不太可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养子女,何况还是一个小团体里的老大。如果恩主连对老大都苛待,其他年纪更小的同胞也决不能得到比老大更好的恩赐,这是一条连杜里-哈加都不会反对的古老风俗。要不是这样,整个连巢地可就要闹翻天了。
恩主的态度对于吉刻提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是个普遍问题,不过并不是她担心的主要问题,在这方面她算是幸运的。她对未来的恐惧是一种更长远、更模糊的事物。弄不清楚缘由的恐惧最是折磨人的精神,对于孩子来说还会极深地影响到性情,这一点在育厅的新生儿身上最明显不过。那些一直被留在育厅里的孩子,每天都不断地长大,食物越来越不够吃,在饥饿和懵懂中瞧着一些陌生的人在旁边来来去去,身边的同伴逐个地减少,而育厅员望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沉重和怜悯。到那时,即便新生儿自己还不明白“被剩下”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越来越森冷的未来阴影已经逐渐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了。
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未知。那种极其突兀仓促的转移和隔离。首先是育厅附近的某间孵化室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敲鼓声,接着育厅员就会带着极其可怕的刺鼻苦味奔进来,把新生儿全丢进一辆运输车里,分别拉去十几个密不透风的暗室,每天只有最少的食物供应;起初还可以听见隔壁暗室里同伴们饥肠辘辘的叫声,而渐渐地竟然都没了声息。不知过去了多久,关着自己的暗室终于打开,可以回到育厅里去了——可是,被关进其他暗室里的同龄伙伴们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以上的两种恐惧,吉刻提都没有切身经历过。她一直都很幸运,出生不到半季就被杜里-哈加相中并认养了,没有像阿浮一样经历过被反复筛选还差点被淘汰的恐慌,也没有像图卡或比安一样遭遇或轻或重的“根祟”。但她已倾听过他们几个的回忆,闻嗅过这两种恐惧的气味,知道图卡的沉郁和阿浮的胆怯都因此而来。至于比安,那个齆鼻子出育厅时太小了,还没搞懂自己的同龄伙伴们是为什么消失的。
不过,如今他们都离开育厅了。童年的恐惧已经不再能威胁到她,作为能力健全的成年人的日子将会好过得多,所以也难怪图卡和阿浮都热切地盼望着长大成年。可奇怪的是,童年简直一帆风顺的吉刻提却在这种即将自由的时刻感到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的恐惧是专属于大孩子的,来自她从成人世界那儿偶尔接触到的一鳞半爪,那弥漫在整个连巢地内的阴霾的碎片。它的具体面貌,吉刻提暂时还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阴暗角落里飞来的只言片语;看见杜里-哈加偶尔凝视着南边的天空,尾巴焦虑地轻轻扫动;还有从游队的工坊里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人们说那是在制造一些特别罕见的工具,而制作的工序叫做“炼化”。这似乎也是一种近年流行起来的新鲜事物。
吉刻提不喜欢那个气味,因此也不喜欢这种新事物。这种气味出现在本巢的土地里令她觉得不安,使她有时更希望跟着杜里-哈加出去四处巡查,去看看蔸原各处的风景,而不是待在暗潮涌动的连巢地中心。固然那种能扇出凉风的人造巨型领褶非常吸引人,可要是每天都得垂首摆尾地跟别人打招呼,或是在议事会上一连数日地说话,那么巨型领褶装置的魅力也就大打折扣了。
眼下她正趴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没有礼仪要求,没有谁不停地说话和争吵。她自然地想起这里为数不多的居民也是一群背离了繁华故土的人。隐士们选择跑到这种地方来是为了什么呢?是否也和她现在感觉到的那种情绪有关?可是,只有老年人才做隐士。
——并不尽然。她又立刻想到。几天前她刚见过阿斯,一个似乎还非常年轻的发愿隐士。而今天她还见过那个叫做比安的北方人(虽然她在心里不愿意管这个人叫比安),那人应该也是预备做隐士的。这两个案例都足以说明,连巢地里关于迷丘隐士的说法是错误的,年轻的人也可以做隐士。
可是我难道要做隐士吗?她有点吃惊地问自己,旋即又感到这是个好笑的想法。那怎么可能呢!她连自己到老年时来做隐士的情形都想象不出来,更别提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弄不到常见的厨具,丰富的矿粉,连香枝都需要亲自干农活儿来打理,十天半月都见不着一个人……也许老吉刻提能忍受这种孤独,她是绝不能做到的。
她十分坚定地否决了这个念头,也连带着驱散了对未来的那点模糊恐惧。无论如何,她眼下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再去烦恼和害怕又有什么用处呢?要是因为情绪不好而把已经到手的东西也丢了,那可就是太傻了呀!她甩甩尾巴站起来,又继续投入到对老枝的清理中。这些老枝大多已经干瘪了,虽不难闻也味同嚼蜡,但少部分还有香味,可以拿来磨碎了用。
吉刻提把这些能用的部分也收集起来,堆成个齐整的小垛,再用一条放在口袋里的扁扎带绑好,慢慢地把这一堆战利品拖出迷丘地。她太沉浸于自己的规划,等钻出林子后才发现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了。她吃惊地发现那个北方人仍在石碑周围,不过这会儿没有坐着,而是在绕着石碑走来走去。
之前,她已经见过那北方人用两条后腿倒腾着走路的怪样子,不会再为此大惊小怪。真正令人惊奇的是,此刻对方是用正常的姿势在行走,只不过走得非常笨拙,活像个刚爬出育舱的新生儿。可能还不如新生儿,因为后者通常只是四脚无力缺乏锻炼,而她眼前这个则像是这辈子从没跟自己的四只脚混熟过。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仿佛在寻思接下来该迈哪只脚;好容易下定了决心,结果因为想得太久,重心不对,该动的脚又抬不起来了,他便再换另一只错误的脚试试,然后发现身体自己打了个转。他时不时就来上一段顺拐,倒退的时候还猛踩自己的尾巴,明明伏着身体也照样能绊倒;想要加速小跑,四条腿就会快慢不匀,过于积极勤快的后脚甚至能踢着前腿的腿弯,差点把他自己整个踹翻过去。
吉刻提看呆了,忘记了她自己要忙活的事。她从来没见过谁这样走路,就算是痴呆儿也顶多就是走得蹒跚摇晃,绝不能如此花样百出。这竟是一个人在走路吗?而且还是一个准备在迷丘地里归隐的人!她简直无法想象这个人的日常生活要怎么进行。
就在她想着这些问题时,那忙着练习走路的北方人也发现了她。他立刻在原地坐了下来,严肃而漠然地望着她,就像是在思考某种重大的问题。他这样急剧地转变态度,吉刻提顿时感到自己也没法视而不见地走开。她只能用尾巴拉住那捆香枝,尽量自然地走过去。
她想假装自己只是刚到,刚刚从迷丘地的藤遮枝掩中钻出来,因此什么特别的事也没看见。然而她无法不注意到,那北方人一直盯着她走路的脚,脑袋微不可觉地颤动,像是在念念有词,也许他确实正念着:左前,右后,右前,左后……
吉刻提发现自己的腿脚突然也变得不利索了。她忍不住撇眼去看自己的腿抬得对不对,检查自己有没有轻微的顺拐迹象,尾巴是否距离脚跟足够远……她一路又僵硬又缓慢地走到了北方人面前,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点什么。
“这里的枝条真香。”她说。
北方人也严肃地回答说:“香。”
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吉刻提暗自揣测着。他们继续眼对眼地望着,而一丁点尾巴和脑袋的细微互动也没有,放在正常的社交场合已是要打一场狠架的预兆了。不过,吉刻提现在一点也不怕,一个连走路都要顺拐的人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而他知道什么叫做社交礼仪吗?这也很难说。
她大着胆子问:“你走路时尾巴为什么不抬起来?”
北方人依然严肃而沉默地望着她,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吉刻提拖着香枝堆离开的时候,北方人依然端坐着——这次是以正常的姿势坐着了——显得像是为某件事而沉思。等到吉刻提走得足够远了,她又丢下香枝堆,偷偷地溜回去多瞧了一眼。她看见那个北方人还在石碑边练习走路,这回总算是把尾巴前段抬了起来,再也没有把自己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