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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 对阿耶奇其人的解释(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03 对阿耶奇其人的解释(上)

需要强调,罗彬瀚确实考虑过灵蛾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既然某个魔鬼能把他从全宇宙最深最暗的海渊里挟出来,丢进另一个属于爬行类的沙盘上,那么大概也可以说,他的常识从逻辑上已经靠不住了,完全沦为了一种习惯性的信念。沙盘之外有魔鬼,那么沙盘的顶部为什么不可以有巨大虫子和它的发光巢穴?

他在三千季后严肃地同米菲探讨了这个问题,猜测这只巨型飞蛾是否可能真的存在。盘踞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个光源,那个终年被厚重的、成分不明的铅灰色云层覆盖,只有苏生季才露出来的绚亮圆轮,它果真是一颗虚空中的持续燃烧和辐射热量的恒星吗?或者它还真是某个奇迹般庞然的神话生物的巢穴?鳞兽们主张那巢穴是一颗巨大的岩体,是地表的发光岩的同类物质。地表的发光岩只要在白昼时接受天上的光照,夜里就可以拿来照明,这不正是两者之间的关联性的铁证吗?如此种种,它们可以拿出千百种证据佐证灵蛾的存在,并且把这位神祇和它日常生活的细节讲得绘声绘色,令人信服。

这里只有一个破绽存在,那是鳞兽们对苏生季现象的解释。当天空中的迷障,那种罗彬瀚一直假设是乌云的遮蔽物,被连续的雨季彻底冲散的时候,传说中的灵蛾无法再继续藏身了。它又躲到哪里去了呢?鳞兽们认为它回归了地面。正因为它被天空中凝结的湿气赶去了地面,天上的迷障也就消失了。而如果要问灵蛾落在了地面的什么地方,至少那些生活在蔸原上的鳞兽们都会说:“它在迷丘深处呀!”

在迷丘深处,在那外围常青环绕,而中央荒芜不毛的神秘山峰里。在那里根系的力量难以侵入,而如天障一般的地障却氤氲如烟,那正是信仰者心目中灵蛾力量的体现。自然,那里也有一个灵蛾的巢穴,是灵蛾在地表休眠时的居所。

这个说法在鳞兽们听来很是可信,但罗彬瀚知道那山里的真相是什么。在这方爬行类的小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如今还能进出山里的存在。除非山里那个东西会在每个潜伏季都偷偷溜出来,张开那件歪斜披挂在他朋友躯壳上的外套,好似人形大蝙蝠般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后来回翱翔,否则灵蛾就并不住在迷丘深处。而直到那只举世无双的巨型飞虫真的从天而降,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击迷丘,将山里那个占了它巢穴的黑鸠儿一翅膀扇飞出去——在如此神圣可赞的奇迹发生以前,他姑且默认天上发光的东西只不过是一颗太阳罢了。

可惜,他暂时不能跟任何一只鳞兽分享真相,包括阿斯。不过他发现同为发愿隐士的阿斯其实也并不关心灵蛾。和虔心敬奉灵蛾的依皮兹相反,阿斯的忠诚是对着米菲的,而它提出来的也总是一些非常务实的问题。在他们去见依皮兹的路上,阿斯完全没有再尝试追问过山里的真相。

“阿耶奇,”他只是问,“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罗彬瀚斟酌了一下。他觉得没必要隐瞒,便用自己的母语提出那个词:“我在找一首‘诗’。”

“那是什么?”

他试着用一种不会导致循环定义的方式来做出描述:诗歌,当然,从较宽泛粗浅的定义来说,首先是种有规律的韵文,虽然规律有时也不妨被打破,但它是歌的文字化,所以讲求韵律总是免不了的;从内容来说,它则包含情感的流露与美的修饰,或许还可以加入道理和事实。假如没有新的条件出现,他就默认那魔鬼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常规意义的诗歌,而不是别的什么真言、偈颂或咒祝。

他使用的那些词语,阿斯未必都明白,但大概的意思是能够领会的。它说:“你要的似乎只是一种修辞,不涉及任何实在的事物。你并不要求对象的真实准确。”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罗彬瀚回答。他心里有点惊讶于阿斯的敏锐。

“那么你找艾蒲安兑达和吉葛有什么用处呢?这两个人都是研究具体事物的。”

“一种修辞也得有依托的对象吧?”罗彬瀚说,“你不能平白无故地高兴、难过,总是有一个起因存在。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感叹美,总是被一个对象激发的。我正在找的是一个既拥有这种依托对象,还拥有很出色的书写能力的家伙。”

阿斯思考了片刻,对他说:“你恐怕很难在这里找到合心意的人。如今迷丘地里住着的没有修辞学家。”

“你们还有修辞学家?”

“是的,我听篱其卡说过这样的人,但这算不上是一种职业,因为它很难盈利,通常只有卿族中家境富裕而且闲散的人才会去钻研。篱其卡以前曾为这样一个人织造礼服的饰带,那一条饰带所用的材料可以供他生活六个循环季。你可以想见这样素性豪奢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住来迷丘地里的。”

“那么我只好自己出去找了。”罗彬瀚说。

他已经开始思量要从什么方向着手。这时阿斯又问了一句话,以一种颇不寻常的迟疑态度。

“所以,”它说,“那个传说是真的吗,阿耶奇?”

罗彬瀚还在想修辞学家的事。他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传说?”

“人们说你酷爱奇珍异宝,尤其是华美的布料。”

罗彬瀚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们还讲了什么?”

“主要是劝告豪富阔绰的恩主们不要过度奢靡,”阿斯说,“有一些传说描述你在统治迷丘地时相当……或许可以说是残暴,而且喜怒不定,时常无故地剥削和虐待族人。直到纺织者加维带头进献了一匹宝布,才使你的怒火消退,愿意放任族人休养生息,而你则带着宝布自行去山里睡觉了。人们说,如果谁敢穿得过于奢靡招摇,被风传到了你的耳朵里,你还会再出来抢夺宝物。”

罗彬瀚停住脚步,低下头默然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非常有趣,”他说,“那你的老师又怎么讲呢?”

“它说最好由你本人来解释一切,因为它对地表和山里的事并非完全了解。”

“我对布料已经没兴趣了。”罗彬瀚只得说。他感到单单这一句话完全不足以洗清他的名誉,可是再要仔细辩白也很难——这叫他该从何说起呢?三千季过去了,能和他当面对质的家伙一个也没有了。他并不知道当时那些丘地鳞兽们的所思所想。

他的沮丧或许是被阿斯看出来了。它便安慰他说这些都不过是外界的传说而已。这类故事的教化和警示目的如此明显,可以想见其主要用意是为了劝谏富人和权贵们保持简朴,而不是真的在介绍他的为人。他被安排在这类故事里出现,其本质意义不过是充当一个可以随时随地凭着蛮力砸烂别人家宝库的传奇抢匪,一种无可匹敌的暴力和惩戒的象征。这也算是侧面赞扬了他的勇武。

“你倒是不怕我对你使用这种勇武。”

“我非常贫困,没什么可被抢夺的。”阿斯说,“再者我并不十分相信这些故事。关于你的暴行,我没有见到实际的证据,但迷丘的农学和纺术里都有你的功业。我在狂乱季时也常常观赏你过去所造的建筑,它们的精巧和坚固都是很惊人的。我想一个善于建造房屋的人在心智上也应该是有条理和耐性的,不会是故事里那个任性妄为的暴徒。”

罗彬瀚不愿再深入这个话题了。对于兴趣特长与人格品性之间的关联,他心里始终保持着怀疑,而听见别人的赞扬也像听见别人的编排一样使他感到难受。他便转开话题说:“我的确听闻你们如今很看重建筑学。”

“这是在地表生存的基础。”

“那么这三千季里你们有了哪些改进呢?我看你们用虫脂造房子已非常普遍了。这些板屋的大小尺寸都做得很齐整,我猜你们是有了一套自己的规格标准吧?”

阿斯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一生都住在迷丘地里,只见过隐士们居住的那种最简陋的虫脂板屋,而连巢地里那些精美结实的华楼广厦则仅仅只是从众隐士口中听闻过。

“那么,”罗彬瀚顺势问道,“你愿意出去见识一下吗?”

阿斯依然回答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助的话。”

直至他们抵达依皮兹的小屋,阿斯再没有表现出更多对外界的兴趣了。那栋属于神话学家与灵蛾信徒的小屋,不巧地违背了罗彬瀚先前对虫脂板屋的赞誉,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怪屋子。它几乎是个帐篷的形状,墙板与墙板之间的缝隙非常宽,完全起不到隔绝内外的作用。在屋子最顶部的尖角上盖了厚厚一层藤叶编的盖子,好似某种巨鹰的巢穴立在峭壁顶端。“帐篷”的正前方掏了个洞,但却没有门板,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向访客们展现里头的情况:全是堆放得横七竖八的箱子,只有中央一小块长方形的地方,可以供主人落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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