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后,罗彬瀚到依皮兹的家里交还了借阅的古籍抄本。由于他待在丘地的中心圈附近,这三天的时间对他来说其实只有大约三十五至四十个小时。为了不违背借书时的承诺,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抄录了那个叫作《阿耶奇与源水根》的核心章节,然后就把抄本放回盒子里,带着几块米菲给他找来的“灵蛾之甘”去物归原主。
有了上回阿斯的引荐,他已经知道了依皮兹居住的大概位置,就想试试能否靠自己一个人以化身的形态找到。得益于丘地内残存的古路,他虽然闻不到气味标,最后也还是顺利办成了。
他在地窖口把依皮兹叫出来,感谢它的慷慨借阅,然后把那几块装在甲布袋里的矿石留给它。
“这是谢礼。”他说。
依皮兹瞧了瞧挂袋里的矿石。“啊。”它慢吞吞地说,尾巴微微扬起,流露诧异,“你能找到这个。”
“我擅长到处钻探。”罗彬瀚说。他为了练习自己的鳞兽语能力,很愿意跟这些不知情的家伙们多谈一谈。依皮兹可以说是仅次于阿斯的理想练习对象,因为它性情古怪孤僻,对外界也缺乏兴趣。对于罗彬瀚偶尔表现出的反常举止或冒犯言辞,这个在三千季后依旧光着身子的怪家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趁着这个机会,罗彬瀚问了他上次没好意思问的话:“你为什么不穿一件衣服呢?”
“为什么要穿?”依皮兹说。它开始用尾巴去捞袋子里的矿物,像在检查它们的品质。
“我看大家都在穿衣服啊。至少都把肚子盖住了。”
“遮掩自己的本质,”依皮兹悠悠地说,“那没有意义。有智慧的人想了解你,用不着查看腹鳞。”
“那没有智慧的人呢?”
“他们也看不懂腹鳞。腹鳞是根系赐予的标记。”
罗彬瀚已经有点喜欢上了这只脊背长刺的怪鳞兽,眼看就要超越有着动听歌喉与和悦脾气的吉葛。非常可惜的是依皮兹被他带来的调味矿物迷住了,很明显想要专心致志地钻研一番。他只得先告辞而去,申明自己今后可能还会再来借书。
“行,”依皮兹说,“但你可以再带点香枝来。你知道哪儿有好的吗?”
它疏于礼貌的程度简直是跟他不相上下了。不过凑巧的是罗彬瀚的确知道哪里有,而且,他今天刚好也顺路。
“我去瞧瞧吧。”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就动身往丘地西边去了。
自从上回向“月季花”打听过诗歌的事情以后,他再没有抽空去西侧的石碑那儿逛过。那地方已经再给不了他新的启发了,而他也差不多把丘地内鳞兽们爱用的各类香料都送了一份给“月季花”,答谢了这只南方亚成体在身份模拟练习上给他的帮助。
他估计今天它是不会再出现了。不止因为他前段时间的缺席,更要紧的是眼下已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时期。空气里的湿度正在增加,天上的云层也越来越低。依着他以前的经验,那个苏生季前头的短狂乱季应该要来了。最迟也就在几天内,神经较敏感的鳞兽就会变得暴躁起来,直到雨季降临,它们也就顾不上别的什么事了。
“月季花”是一只还没有完全成年的鳞兽,季节影响对它尚且微弱,但它所属的营地却有着大量的成年鳞兽,罗彬瀚估计可能有六十至八十只。以前能在丘地外围瞧见这么多只南方鳞兽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它们的部队规模向来要比北方鳞兽小得多,或许是为了减轻辎重以增强机动性。
饶是如此,这么多的成年鳞兽挤在一起度过狂乱季肯定是要发生点故事的。罗彬瀚不知道它们如今打算如何应对这件事,因为放在三千季以前,鳞兽们很少会在潜伏季结束以前外出乱跑,通常是要到短狂乱季完全结束,苏生季正式开始后,它们的荒野大乱斗才会正式打响。这原本是由于食物供给的局限导致的,而如今它们已通过新的生产技术克服了这个困难,也就能够在荒无一毛的潜伏季蔸原上到处晃荡了。它们如今又如何对付狂乱季呢?总不能叫几十只鳞兽全都在营地里喝下昏睡药。大概率它们是要返回到安全的自家地盘上去度过这段时间的。而要想及时赶回去,这几天里它们就必须得准备动身了。
他没有去南边检查过,但心里认为“月季花”和它的同伴们应该已经走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因缘料想是要结束了,在对方的有生之年里都很难再见面。
现在他又可以独享那风声凄凉的古老坟丘了。每当他踏出丘地,在视野尽头望见那石碑的残躯,荒野中的风声就逐渐在他耳畔变形。他能听见过去的幽魂在这一带徘徊低语,将所有流逝的历史又带回到生者的脑海中。
正是在这座空荡荡的孤坟前,那些不知数量和来历的死者将它们的语言传授给了他。它们生前的身份可能是士兵或奴隶,不懂得什么学识道理,因此他也只学会了说话,却没有学会文字与其他的知识。
这不是一件他能提前预料到的事。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只是想来看看这个旧地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是否还残存着当年加维走出丘地,把世间第一块甲布带给他时的光景。同时他也要找个无人的地方——也就是说,一个不会被米菲偷偷监视的地方——好好地静一静,想一想。他去的时候还带着那个虫脂做的鳞兽模型,那是米菲从巢穴最底层的真空仓库里转交给他的东西。据它描述,这是加维去世前制作的最后一样物件。
那个模型的外观做得非常精细、准确,不需要费任何多余的猜疑就能看出原型,自然也就不用再问是打算赠给谁的。它做得那么精巧,细致到每个关节都可以转动,同时借着表面鳞片掩饰掉了所有的接缝。要不是它的个头实在太小了,而且没有上色,没准会被当成是只真的鳞兽。
对于一个刚从三千季前走出来的人,很难相信这样东西是鳞兽做出来的。他本应该感动得无以复加,但在看到这物件时,他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真是一件有趣的礼物。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紧接着就回忆起了山中之物曾向他提出的那个要求:如果他收到了任何有趣的礼物,可以送进山里,以此换取某种未知的,据说还是一种“他肯定会喜欢”的好处。那到底是一个真实的承诺,还是一种恶意的戏耍呢?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件加维留给他个人的纪念品就是那件“有趣的礼物”。
他一点都不想把它交给山里那个东西。不同于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的十样祭品,这额外的进献只是一道附加题,他既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这也是那个东西亲口说过的。这个支线任务所带来的好处如此含糊不明,真的值得拿加维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去赌吗?
可是,他的心里接着又想,加维已经永远地离去了。它所留下的这个物件的心意已经传达到了。至于物件本身,既然是由最原始的虫脂材料制作的,就注定不可能永远地存在下去。要是没有米菲那样仔细周全的保存措施,它根本就留不到三千季后。既然如此,再继续保留它是否还真的有意义呢?他难道真的需要这样一个物件才能记住加维吗?他是不是应该趁着这件东西被时光磨灭以前把它交进山里,让其中蕴涵的心血能给他切实的帮助?
他举棋不定,因此才带着它去了西侧的坟冢,想要到一个远离丘地影响的地方好好想清楚。可是坟冢周围的幽灵之声却意外缠绕住了他。那喧闹的强度并不比他当年第一次钻进鳞兽巢穴时更高,但却极其广阔而持久。
那到底是什么呢?即便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仍然搞不清楚这种现象的本质。也许那是三千季来死于这片战场的鳞兽们的余念——借用依皮兹的话来说,它们是被根系吸收而又未能被灵蛾消除的灵魂残留。这些横死者的血填满了那座原本空荡荡的虚冢,当他第一次尝试顶着那可怕、凄凉、犹如万千幽魂呢喃低诉的风声走到坟冢边时,他几乎晕倒了过去;在意识昏冥中他转变了形态,就像他第一次主动获得化身时那样。当他清醒过来时,鳞兽们那种歌唱似的语言似乎就变得不再陌生,而风声也略微可以忍受了。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去那里,尝试用这种办法来迅速地融入新时代,减少对米菲这个寄生型翻译的依赖。正是在尝试的过程中,他遇到了“月季花”,跟它有了一段短暂的交际。那也使他确信自己真的已经掌握了鳞兽语言,而不是遭到了某种幻觉的欺骗。
他每天都在进步,直到最终可以扮得非常像一只正常鳞兽。这方面他倒是进展很大,但他访问坟冢的最初目的——想清楚自己是否要把加维的最后礼物交到山里去——却迟迟没有完成。直到他已经从依皮兹那儿弄到了第二样或许可以算是有趣的东西,他还是没想好要如何安置加维的这份礼物。或许他就应该把它也埋在这座空冢里,在迷丘与灵蛾的掌控之外。
眼下已经不宜再拖延了。他今天之内就要做出决定。是否真的要进献呢?如果要,应该进献哪一样?是加维给他的礼物,还是他自己从依皮兹那儿抄来的故事?他希望单靠后者就能够奏效,但……还是那句话,这并不由他决定。
他心事重重地坐在坟冢边,思考着这种进献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好处。他如此投入在这件事里,以至于当一只陌生的幼年鳞兽从东南边匆匆跑过来时,他竟然都没在第一时间发觉。不过好在那是个非常吵闹的家伙,隔着老远距离就开始叨叨地喊话了。
“你是比安吗?”那小家伙连声问他,语速快得他差点没听清楚,“隐士比安?北方的比安?给吉刻提送香料的那个比安?”
罗彬瀚满头雾水地说:“是我。”
“啊,太好了!你今天来了呀?我叫耶兹瓦兑。是吉刻提让我过来瞧瞧的。她今天要收拾地窖,走不开了,就叫我最后过来瞧一眼!看你在不在!她有话要带给你。”
“什么话?”
“她说你要找的那个东西,”耶兹瓦兑说,“唉,那是什么呀?我不记得了。反正你要的那个东西,她觉得我们那里的某个人可能会有。不过那是一个怪人,特别特别怪。再说你是一个隐士,你不能离开迷丘的,对吧?那你不能跟我们回去见怪人了。不过,你可以找人捎信的。那个怪人的名字叫笛浦巴,也是咱们德阿丽家的,是杜里-加维的第十巢。”
它像蹦豆子似地说完这番话,还不等罗彬瀚反应过来,便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